第六節“曼谷小漁”落網記

距北京幾千公裏外的泰國曼谷，氣溫三十五攝氏度。今天是曼谷8月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天空湛藍如洗，沒有一片雲彩能遮住烈日的暴曬。在熙攘的人羣旁，車流喧囂湧動、雜亂無章，交警在街頭不斷吹着哨子指揮交通，姿勢像在跳舞。

石玫和兩個同事一起坐在出租車上，在曼谷的街頭已經擁堵了近一個小時。她不斷地接打着越洋電話，表情嚴肅，幹練灑脫。她此次的泰國之行，是來押解一個境外在逃的經濟犯罪嫌疑人，網名叫“曼谷小漁”的九零後中國女孩，龐小燕（化名）。

出租車司機是個典型的泰國人，膚色黝黑，頭髮捲曲，說話高聲大氣。他不時通過後視鏡觀察着三個中國人，滿眼都是好奇。

“Please，gototheImmigrationBureau.（請到移民局。）”石玫用標準的英文說着。她已經從警十年有餘，是公安部“獵狐014”行動辦的成員，也是此次押解工作組的組長。

在曼谷的移民局看守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隔離鐵欄，彷彿一個巨大的鐵籠。非法入境者被關押在裏面，與外面自由的人羣相隔在兩個世界。石玫用英語同泰國移民局的工作人員交談着，有條不紊。身後不斷有裝着鐵籠的皮卡車，將滿載的非法入境者繼續投放到這裏。在對方的帶領下，三名中國警官一起走進了看守所高大的鐵門。

龐小燕走進會見室的時候，表情憂鬱。她身高一米六左右，眉清目秀，一條馬尾辮梳在腦後，是個典型的中國南方女孩。

“龐小燕，我們是中國公安部的警察。”石玫開門見山地說。

龐小燕緩緩抬頭，眼神複雜，那裏面既有茫然和惶恐，也有好奇和期待。

她曾經是中國某南方城市的本科生，在學校進修的專業就是泰語。按照學制安排，她所讀的專業兩年在國內學習，兩年赴泰國進修。家在農村的父母爲了讓她學有所成，翻出家底供她一年上萬元的學費，不料如今她不但沒有學成歸來，反而淪爲了階下囚。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龐小燕沉默良久，低聲地問。

“中國，你的故鄉。”石玫言簡意賅。

龐小燕緩緩低下頭，再次沉默。是啊，她怎能不想回到故土，怎能不想回到父母的身邊。那兩個生她養她的老人，已經整整一年沒有見面。

01年初春，龐小燕已經是泰國某大學大四的學生，在曼谷已經生活學習了兩個年頭。龐小燕堅強獨立，不想再依靠父母的血汗錢生活，便開始自找門路，勤工儉學。那段時間是艱辛的，也是快樂的，因爲她第一次嘗試到了靠自己雙手、闖出一片天地的成就感。她白天學習、晚上打工，和其他留學生一樣，不再依靠父母的供給，而是靠自己打拼出一番事業。她出身農家，心中始終記着父母教育她的“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的箴言，超市導購、產品推銷、醫院雜工，凡是能賺錢的工作她都會努力去做。但時間一長她卻發現，這些零工不但收入少、工作量大，而且不穩定，朝不保夕，常常是今天還努力做着，明天就被辭退。於是龐小燕經過反覆思考，找到了一條生財之路。這條生財之路，讓她在短時間迅速積累起意想不到的財富，但也就是這條生財之路，讓她走向犯罪、身陷囹圄。

“‘曼谷小漁’，是你的網名？”石玫問龐小燕。

“是。”龐小燕低着頭回答。

“爲什麼起這個網名？”石玫又問。

“因爲……”龐小燕停頓了一下，“因爲，我喜歡劉若英演的一部電影，叫《少女小漁》，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

“我是問你，爲什麼不用自己的真實姓名？”顯然，龐小燕沒有聽懂石玫的發問。

“哦……那是因爲……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我在銷售‘YANHEE’減肥藥。”龐小燕說出了事實的真相。

所謂“YANHEE”減肥藥，中文譯音“燕嬉”。這種減肥藥含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明令禁止添加的西布曲明成分，未經批準進口，一旦走私進入中國境內銷售，將按照假藥論處。西布曲明有一定的抑食減肥功效，但服用之後會出現口乾、尿頻、心跳過速等症狀，嚴重者甚至會導致心腦血管病症的發生。美國、澳洲、歐盟等陸續禁止該藥，中國自010年10月0日起，也叫停了該藥在中國大陸的銷售。

龐小燕用化名向中國境內銷售“燕嬉”減肥藥的目的顯而易見，那就是想隱蔽自己的身份，擺脫法律責任。作爲一個九零後的女孩，她深知女ing愛美的天性，於是便盤算起做“燕嬉”減肥藥生意的打算。她先是通過曼谷某醫院開出該減肥藥，然後使用化名“曼谷小漁”，通過微博、微信、淘寶網等網絡平臺發佈該減肥藥的銷售信息，再通過QQ與購買者聯繫，收取貨款。一切都看似天衣無縫。

幾次成功後，龐小燕獲得了高於打零工數倍的收益，她不再精心學業，一頭鑽進了自己的“發財夢”中。她手段翻新，日益嫺熟，爲了規避國內相關部門的打擊，在銷售過程中設置“防火牆”，將貨物轉寄給表姐，再由表姐按照其所提供的買家信息寄往付款者手中，生意越做越大，一發不可收拾。數月內，龐小燕的國內銷售下線遍佈全國多個省市地區，銷售金額成倍增加。龐小燕不再爲錢發愁，並將掙來的部分錢貼補給父母，讓他們能有更好的生活。她也曾惶恐過，怕消費者服用後出現問題，東窗事發。但財富的誘惑卻讓她失去了基本的道德標準和理智判斷。爲了錢，這個九零後的留學生，一步步偏離她初到泰國時的夢想。

凌晨的曼谷素萬那普國際機場燈火璀璨、亮如白晝，泰國佛教國家的民族裝飾，將這裏裝扮得與衆不同。石玫和同事們辦理好了遣返龐小燕的相關手續，與她一起登上了回國的航班。

龐小燕癡癡地望着機艙外曼谷熟悉的一切，靜靜地閉上雙眼。恍然如夢啊，初來此地的感受還充斥在腦海裏，新奇、激動、憧憬、期待，一切都嶄新而美好。而如今呢，一切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彷徨。

“小燕，逃避總不是辦法，正視自己做錯的事情，重新開始纔是最好的選擇。”石玫爲了緩和龐小燕的情緒，刻意在對話中避免使用“犯罪”“遣返”等字眼，用女性特有的緩和語氣說道。

龐小燕默默點頭，久久無語。她把視線移到艙內，看着面前那個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的標誌，不知怎的，心中的惶恐和迷茫竟一掃而光，逐漸被一種熟悉的鄉愁所取代。

“姐……”她這樣叫石玫，“我回去……還有從輕的機會嗎？”龐小燕第一次主動發問。

“有，只要你主動供述相關情況，正視自己的問題，就一定能爭取從輕的機會。”石玫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龐小燕點了點頭。“還有……我表姐，她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又說，“是我……是我害了她……”龐小燕終於忍不住愧疚，淚如決堤。

01年底，龐小燕的表姐因爲夥同她在中國境內銷售假藥，被警方刑事拘留。龐小燕得知後驚慌失措，不敢回國，大學畢業後繼續隱匿在泰國。但藏匿並不能讓她逍遙法外，在014年7月，公安部“獵狐014”打響之後，中國警方行動組經與泰國警方的密切合作，最終還是將她在曼谷抓獲。黃粱美夢，就此破滅，那些不義之財，也最終不可能屬於她。

飛機在轟鳴聲中徐徐飛昇，龐小燕心中五味雜陳，降落的下一站將是她日思夜想的故土，而她卻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發生什麼，迎接自己的將是什麼樣的生活。在這個喧囂的旅遊季節，直飛的航班一票難求，機艙內人滿爲患，獵狐行動組的組長石玫坐在龐小燕身旁，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在幾個小時後，她將完成自己此次赴泰的使命，和兒子一起喫一頓溫馨的晚餐。

龐小燕閉上雙眼，一首熟悉的歌曲在她腦海中迴盪。那是她最喜愛的電影《少女小漁》中的歌曲：

還在我懵懵懂懂時，只想着童話般的詩，管它未來生命中將會面臨的事，爲了明天我情願，跟着你往前飛，飛到未來，飛到一樣的夢裏……

夢想不是現實。從九百萬人口的曼谷到兩千萬人口的北京，幾千公裏的飛行距離，只需四個小時的行程。但留學生龐小燕的人生，卻將在這段距離中發生巨大變化。也許，她的生活境遇將從巔峯跌至谷底，但正如石玫警官所說，只要她正視問題、真心悔過，她人生的曲線將會在這次旅程後緩緩升起，未來的道路，取決於她自己的選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