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清平樂 > 142、第八十二章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皇帝醒來了。他睜開眼,先看到周王,再看到夏侯衷與夏侯沛。眼中的迷濛之色澹去,他咳了一聲,作勢要起來,夏侯衷忙上前一步,扶着他半起,夏侯沛順手遞了個軟枕上去,夏侯衷接過,墊在皇帝背後,讓他靠着。

他們兄弟,這輩子都沒合作過,難得一個遞枕頭,一個塞枕頭還算和諧。

皇帝喘着粗氣,抬眼看了看他們,道:“何時來的?”

夏侯衷年長,由他回話:“纔到不久。阿爹,您好些了嗎?”

皇帝面黃如臘,難看得緊,他擺了擺手,道:“不礙事。”

老頭子看起來挺虛弱,可也沒到要宣讀遺詔的時候,山上還有高宣成等重臣坐鎮,朝政也不會生亂。

如此,這麼急着召他們來做什麼?夏侯衷滿頭霧水。

原以爲皇帝會說些什麼,不料他咳了兩聲,虛弱道:“你們也是一路勞頓,都去歇着吧。”

真是,君心難測。

夏侯沛與夏侯衷退下了。

退出途中,在寢殿外遇上了匆匆趕來的高宣成、魏會、秦勃三人。兩方見了個禮,便擦肩而過。夏侯沛見秦勃也在,倒放心了。

夏侯衷還摸不到頭腦,她已猜到了點什麼,皇帝大約是要立太子了。她與夏侯衷,其中一個將會被冊爲太子。之所以一併召來,是防留下的那個在京中生亂,乾脆喊來,放到皇帝眼皮底下。

不然,着實想不通還有其他什麼事能在這時將他們二人都叫來。

夏侯沛隨着宮人到了一處宮室。宮室整潔乾淨,其中陳設亦華貴大氣,她在窗下坐下,宮人們或安置行裝,或煮茶奉上,或鋪設牀榻,忙而不亂。

來的匆忙,行裝不多,只帶了兩件換洗,阿鄭將那身皇後剛做好的袍子取出,夏侯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阿鄭的手撫平上頭的摺痕,看着阿鄭重新摺疊,然後放入矮櫃中去。

要是她所料不錯,成敗就在這幾日了,她的性命,阿孃的性命,都在這幾日了。

想她一路走來,軍功、人心都有了,年紀是不夠大,她才十七,可她如今所有都是自己拼來的,有志不在年高,如此,年歲倒也不是短處。她還始終與東宮保持了一種友好的關係。這非得能遮掩她的野心,還能展現她的仁善,表現出她尊禮明理。

夏侯沛一直坐在小窗下,並沒有四處亂走。

之後數日,除去每日去看望皇帝,她也沒出房門,或看書,或練字,或曬曬太陽,很是安分。

倒是夏侯衷不安起來。這別宮的氣氛不對,彷佛有什麼蓄勢待發,這令他坐臥不寧,遣出去打聽的宮人什麼都打聽不到,這便更顯得神祕了。

夏侯衷在房中心急火燎地走來走去,可惜此番蘇充不曾隨駕,不然他也不會兩眼抹黑。

就這麼過了十來日,兩位皇子動向都在皇帝眼中。

高宣成有些坐不住了,他再度向皇帝進言:“陛下,國無儲不寧,儲位空缺已有多日,當早做決斷纔是啊!”

他這回出頭,爲的還是周王。太子妃是他的孫女,嫁到東宮多年,撫育子息,侍奉夫君,從無差錯,更從未給孃家添亂,血脈天性,高宣成是不忍心這個孫女出事的。

周王要保存,便只能將他從立儲這潭風波裏摘出來。

皇帝原本還存着等周王長大的心的。皇帝,總是不服老的,哪怕他知道歷史上活過五十的皇帝並不算多,而他也年近半百了,可他素來體健,說不定就能等周王長大呢?

周王與晉、秦二王不同,他還小,就是再大些,也要仰仗於他,不像二王,翅膀硬了,手底下也有人效死命。立周王,既對先太子有交代,也不會從他手中□□,堪稱兩全其美。

可人算不如天算,遊獵途中驚了馬!

皇帝咳了兩聲,聲氣微弱:“卿何必着急,有你在,周王未必不能……”

“立幼非國之幸,眼下天下多事,非長君不能平事。”高宣成有點急了,他比皇帝還大了十來歲,都年過六旬了,什麼時候在睡夢中直接去了都是正常的。

皇帝還是覺得很不服氣,他現在是不大好,可萬一哪天好了呢?到時候弄個年富身強的太子來與他爭權奪利。晦氣的很。

可既然夏侯衷與夏侯沛都被召來了,可知皇帝已經默許了,餘下不過嘴硬。

太子,是非立不可,沒周王,興許可以緩一緩,有了周王這一變故,便要快刀斬亂麻。

皇帝嘆了口氣,道:“朕口述,卿秉筆。”

隔日,皇帝召齊大臣,下詔,冊立秦王沛爲新儲。

詔書頗長,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秦王賢德,可匹東宮。

夏侯沛跪在下面,在她還在想怎麼應對皇帝的陰謀,如何設法將周王也陪綁上來的時候,居然就心願達成了。

夏侯衷臉色鐵青,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是這樣,他自以爲並不比夏侯沛差!

詔書宣讀完,賜新太子印信璽佩,至於冠冕,別宮簡樸,什麼都不方便,只能回京再補辦了。這不是什麼大事。

夏侯沛到皇帝病榻前謝恩。

皇帝看着她從殿外走進來,她身後的陽光明亮刺目,皇帝一陣恍惚,最終竟然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他後來居上。他想到當年,皇後抱着十二郎到他面前,告訴他李夫人去了,他那時說了什麼?

“兒臣拜見父皇。”恍惚間,夏侯沛已到榻前,恭敬地俯身參拜。

皇帝回過神來,一笑:“免禮。”

“謝父皇。”夏侯沛站起身,肅手侍立在旁。

皇帝看了看她,一表人才,素來沒什麼差錯,他也稱讚過他多次辦事可靠,可現在,他做了太子,皇帝反倒不滿意起來。選夏侯沛,皇帝也是權衡多時的,爲天下計,爲周王兄弟計,十二郎是不二人選。光看這十來日夏侯沛與夏侯衷的表現就知道了,夏侯沛是寵辱不驚,很有氣度,夏侯衷抓耳撓腮,四處打探消息。

“你做了太子,你母親一定高興。”皇帝笑着說。

夏侯沛一愣,忙道:“阿孃在京中,也時時掛念陛下。”

皇帝又是一笑,沒說下去,他指的並不是皇後。

“既然入主東宮,便要將責任擔起來,天下子民,你要愛之如子,你的兄弟手足,你要多加容忍,周王還小,不懂事,你也要盡長輩之責,教導他。”皇帝緩緩說道。

夏侯沛躬聲答道:“天下百姓皆聖人之子,吾當愛護,諸王兄弟皆手足,吾當友悌,周王兄弟,是阿兄之子,兒與阿兄素和睦,理當多加關照。”

聽他一條條一絲不苟的都答應下來,皇帝尚算滿意,說了一陣話,便覺得乏了,示意夏侯沛退下。

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夏侯沛並沒有高興昏了頭腦,聽皇帝那一通訓示,她便知道,她還得低調做人,千萬不能有對兄弟不好的地方,更不能有對周王不慈的舉動。

回去途中遇上了黑着臉的夏侯衷。夏侯衷簡直是心如死灰,他自然也看到新太子了,可他不想低頭,邊上都是宮人,只要他甩袖而走,此事立即就會傳到皇帝耳中。

夏侯衷咬了咬牙,一折身,頭就低了下去:“拜見太子殿下。”

一看到他這萬分屈辱的神情,夏侯沛原本覺得些許憋屈的心情得到了最大的撫慰。她可熱情地上前一步,雙手扶起他:“阿兄不必多禮。”

夏侯衷只想離夏侯沛遠點,站直身,含含煳煳地說了兩句,就走了。

看着他略顯失魂落魄的背影,夏侯沛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晉王不會善罷甘休的,皇帝還沒死,就算皇帝死了,他也不會輕易罷休的。這是人之常情,倘若今日得居東宮的是夏侯衷,她也不會就此罷休。

相比而言,至少她是勝了一大步了。她已經是太子了,比任何人都離皇位近一步,她只要等皇帝駕崩就行了。

本朝已經薨了一個太子,絕不能再廢第二個,不然,朝廷會動盪的。

隔日,皇帝又下詔,令太子監國。

他傷了骨頭,不好挪動,要在別宮修養,別宮到底是在山上,諸事不便,便要令太子率百官回京。

夏侯沛當然是不肯走的,剛做上太子,便將百官帶走,將尚在病中的皇帝留在山上,這勢必要讓人詬病,也會讓皇帝不滿。

“阿爹在此,兒怎能走?朝政有高相,用不着兒,兒留下,侍奉阿爹。”夏侯沛很真誠地說道,希望皇帝千萬別趕她走。

皇帝聞此,也很高興,但他道:“既已下了詔書令你監國,便不好再收回了。朕知你孝心,回去吧,使朝政井然使我無憂,亦是盡孝。”

夏侯沛無話可說,只得回京。

回到京中,她便將宮中的太醫都打發去了終南山,朝中每有大事,亦行文皇帝求批覆,不擅自做主。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