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在三天之後便復活了。消息傳遍了米爾伍德,就像春天的鳥兒一般迅捷。帕斯卡召集了廚房的大夥們開始工作,爲大主教準備膳食。莉亞聽到大主教復活這件事之後便如釋重負。廚房裏面開始忙碌起來,索伊和布琳彎着腰搓着麪糰,或將黃油刷在麪包皮上面。莉亞嫉妒地看着她們忙碌,希望自己也趕緊好起來,可以再次活蹦亂跳。每一天她傷口的疼痛感都會減少幾分,儘管她內心還是沉甸甸的。有消息傳來,科爾文和艾洛溫現在已經從橋堡碼頭出發,坐船去了達荷米亞。蓋倫·德蒙特依然在大教堂做客,做每件事之前都會詢問普雷斯特維奇的意見,而並沒有表現得像在自己的領國那樣,隨意發號指令。一切事情他都會遵從大教堂的規矩。
“索伊,你能切一下那些蘋果嗎?切得大一些,他喜歡喫大片的。布琳,去樓上拿個南瓜下來。去吧,孩子。動作快一點!大主教肯定已經餓壞了。我想快一點給他準備好喫的。噢,還有一塊腿肉可以烤,可能應該再去買些肉回來。”
後面廚房的門打開了,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帕斯卡惱怒地回頭看去,當她發現來人是大主教的時候,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而普雷斯特維奇挎着大主教的胳膊,支撐着他站在那裏。
“大主教,我們待會兒會把食物給您送過去的。”帕斯卡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來了,顯得有些慌亂。“我們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在工作了。索伊,索伊!”
“我不餓,”大主教的聲音嘶啞而低沉。他握拳在嘴邊咳嗽了幾聲,身體微微顫動着。普雷斯特維奇扶着他站穩,安慰地對他輕聲說着什麼。“我必須要和莉亞單獨談談。你們願意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嗎?我必須和她談論一些事情。”
莉亞看着大主教。他看起來更加蒼老了幾分,眼睛紅腫,看起來像在發燒。普萊斯特維奇便扶着他走向了牀邊。
“但是……”帕斯卡猶豫道,明顯不大情願從自己的廚房出去。
大主教並沒有多說什麼,一步一步地慢慢走過來,目光落在莉亞身上。普雷斯特維奇扶着他坐下來之後,便站到了一旁。
“你也一樣,老朋友。”大主教對普雷斯特維奇輕聲說道。普雷斯特維奇順從地點點頭,便像其他人一樣離開了廚房。帕斯卡口中在忿忿不平地抱怨着什麼,但很快也走了出去。廚房裏便頓時安靜了下來,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火花飛濺的噼啪聲。
莉亞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她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用飽含暖意和崇敬的目光看着大主教,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熱淚盈眶。看到他終於醒來,莉亞心中的大石頭彷彿終於被拿走了,心情是那樣的輕快而愉悅。大主教目光炯炯,烏黑的眉毛彎成兩個弧。“您想跟我說什麼?”她聲音沙啞地問道。
大主教注視着她說道:“我已經知道三天前發生什麼了。我也瞭解了你的受傷情況。我知道科爾文已經帶着……她……去了達荷米亞,因爲十字聖球上面作出了指示。可是你怎麼看得懂聖球上面的文字,孩子?上面說了什麼?”
莉亞頓了頓,靠回枕頭上,然後就開始講述他們在普萊利的經歷,以及在廷頓教堂的際遇。大主教饒有興致地聆聽着,臉上充滿了好奇。莉亞也說了他們回來遭到狄埃爾背叛之後逃向比爾敦荒原的事情。大主教仔細地聽着,直到莉亞全部講完之後纔出聲講話。
“廷頓教堂的大主教,”他低頭看向牀上的莉亞,輕聲說道,“他認識你嗎?他……認出你了?”
“是的,但是他沒有說我是誰。當我身體康復之後,我想回去找他。我希望他能告訴我我是誰。”
大主教含糊地說道:“他不能告訴你,孩子。”
莉亞疑惑地看向他:“您的意思是?”
“我敢肯定靈力不會讓他說出來的。所以他們去了達荷米亞。”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那裏將會成爲開端。一切都將從那裏開始”
“什麼?”她不由地憂慮起來,“大災難嗎?”
大主教點點頭,“我腦中看到了這些畫面。很多國家的大主教也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東西。我們都看到樹葉的顏色逐漸變化,預示着一個季節的過去。但是我看到了結局。我看到那些乾瘦的樹木在一片凋零的場景中依然茂密。這個大災難比我們之前知道的那些還要兇猛。這些噩兆的蔓延將會毀滅所有人。所有的。沒有一個男人、女人或是孩子能在這場大災難中倖存。它的毀滅是徹底的、完全的。這將是所有王國的末日。”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莉亞,“我在腦中看見了這一切。我們只有離開這裏才能活下去,這是唯一的途徑。廷頓教堂的大主教也跟你說過,已經有很多人陸續地離開了。”
“是的,”莉亞說道,“那裏有很多船。他們一直在造船。有些人已經坐船離開了。但是爲什麼普萊利最先受到了告誡?爲什麼不是您最先看到大災難的到來?”
大主教的身體前後搖晃了幾下,因爲身體的疼痛而面色蒼白,但是他還是神情專注地回答道:“普萊利是個驕傲的國家。太過於驕傲了。馬丁肯定向你提起過,但是他們很快就屈從於命運,然後他們的王子們都被殺死了。但他的說法我並不能全部贊同,他們國家的很多王子都擁有強大的靈力,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普萊利人民並不在意他們的領導者,於是領導者就被帶走了。那些人民總想着怎麼從貿易中撈錢,怎麼從其他國家引進最先進的香料和金屬,卻並不花時間研究聖書。所以靈力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拋棄了他們。在他們一敗塗地之後,他們終於學會了謙恭。只有在被毀滅之後,他們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做法是不對的。這些人民的謙恭讓他們的大主教擁有了預見的能力。真是爲他們舊日榮耀的逝去而感到悲傷。但是最終還是普萊利的淪陷會拯救我們所有的人。”
莉亞身體顫抖了一下,“那我們要做什麼?”
“我們必須去請求他們拯救我們,”他的臉上夾雜着疼痛與懊悔,“但是你發現麻煩是什麼了嗎,莉亞?我們本身也過於驕傲了。我們是徵服者。你能想象像狄埃爾那樣的人去請求那些被拋棄的人民幫忙嗎?去像一個如此破敗的國家尋求幫助?他們憎惡我們,我們也同樣憎惡他們。有些人寧願死去,也不會去尋求他們的幫助。大多數人甚至不相信情況已經如此緊迫。他們不相信,是因爲他們內心不想去相信。因爲這會轉變他們的世界觀。”
莉亞想起了恰娜跟她說過的一句話。某件事如果會對我們的內心造成傷害,那我們就不願意去相信。
大主教悲傷地搖搖頭,“我會盡我所能告知其他大主教的。我們的王國正處於戰爭的邊緣,很多事可能會讓我們分心,無法專注對付這個威脅。”
“您有沒有告訴德蒙特?”莉亞問道。
“不,我想先告訴你,”他說道,“你知道怎麼去廷頓教堂。你可以用聖球找到那裏的倖存者。也許這就是你的目標。”他疼愛地對莉亞笑道:“你有沒有感覺自己的力量已經回來了一點?現在米爾伍德中的靈力十分強大。你的身體在這裏會比在別的地方康復得更快。並不是因爲希亞拉藥劑師本領強,而是因爲聖騎士在他們起誓的大教堂會增強力量。你馬上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你也必須如此,你的歷程還沒有就此結束。”
“您剛剛說大災難會首先在達荷米亞爆發?”莉亞問道,“您知道在哪裏嗎?”
他點點頭,神情嚴肅,內心隱隱發痛,“是的。”
莉亞捕捉到了大主教細微的神情變化,內心一震,“大災難會先在德豪特大教堂爆發是嗎?是不是會在那所大教堂淪陷的時候爆發?”
大主教靜默了片刻,面色深沉。“但是他們會在那之前受到告誡。他們會受到告誡的。”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您還有些事情沒有告訴我。”莉亞輕聲說道。
大主教微微地笑了笑,沒有說什麼,接着便緩緩從牀沿站了起來。
“您會怎樣處理斯卡塞特?”她好奇地問道,“會把他送到其他監獄裏面嗎?”
大主教停頓了一下,問道:“你認爲我應該怎麼處理他?”
“我不知道。可能我們應該把他留下來。”
“那他的聲音呢?”大主教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神情,問道。
“他可能知道科爾文的妹妹在哪裏。如果我們對他仁慈一點的話,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訴我們。”她覺得這樣做是對的,就算他對她造成過那麼多的傷害,對他仁慈一點還是正確的。
大主教回頭看向她,眼神銳利,“你同情他?對於這個背叛了你還想殺了你的人?他還有可能再次背叛你。”
莉亞頓了頓,意識到大主教這個問題更可能是在問他自己。斯卡塞特是不是也對他做過同樣的事情?這兩個人之間有一段過節,一段充滿了憤怒與背叛的回憶。“我覺得我們應該這麼做。如果他乞求我們原諒的話。”
大主教小心翼翼地笑道:“很好,莉亞。就按照你說的辦。靈力現在一直在迫切地推動我。你現在不適合繼續從事你的崗位了。你需要時間療
養和休息。當他還是這裏的一個賤民時,你知道他最想從事的崗位是什麼嗎?”
莉亞搖搖頭。
“他想成爲一名獵人,”大主教答道,“也許是時候給他這個機會了。”
莉亞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去,碩大的湖面環繞在山底。米爾伍德和村莊已經徹底與外面的道路隔絕開來了。山底的樹木也已經被水淹沒。同樣淹沒了草坪上的水面已經有所下降。幾隻老鷹在空中盤旋着,輕飄飄的微風拂過它們瀟灑的身影。眼前的一切與她以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她也和她的同伴塞特說了很多話。
“就算沒有這片湖,這裏和我以前居住的時候相比也變了很多,”他說道,接着指向那片禁區,“那裏有一個公墓。有些墓甚至一直挖到了山腳下。”想到這裏他咧嘴一笑,“那時我還是個小夥子。”
莉亞現在還走不快,但是至少已經可以走動了。每天晚上她都覺得渾身疼痛,但她還是努力每天走更多的路。當她獲得全部的力量之後,莉亞打算通過穿越聖幕去德豪特大教堂和廷頓教堂。她的手上還綁着繃帶,當她握拳的時候還會疼,但是已經隨着時間的推移逐漸減弱,她的手指已經可以靈活轉動了。
她現在叫他塞特,而不是斯卡塞特。當他還是大教堂的賤民時,他就叫這個名字,塞特·佩奇。
“我一直想問你一些事情,莉亞。”他低頭看向草坪,面色有些拘謹。自從大主教重新賜予了他說話的能力,他講話就比她記憶中柔和許多,也更加會察言觀色。有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煎熬。
“什麼?”
“你的腿現在覺得怎麼樣?”
“你想問的就是我的腿怎麼樣了?”她疑惑地問道。
“不,”他搖搖頭說道,“我是想問你需不需要休息。廚房看起來離這裏不太遠,但是現在回去你的腿可能會受不了。我想和你談一談。”
她點點頭,緩緩地坐在山邊的草地上,看着高漲的水面。他在莉亞身邊坐下,但是沒有看她。他雙臂抱着膝蓋,注視着遠方的夕陽。“大主教說你知道馬丁是怎麼死的。”他僵硬地問道,盡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聽到馬丁名字的那一瞬間,莉亞便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我沒有親眼看到。”莉亞說道。
“但是你聽到了,”他長嘆一口氣,“我一直認爲沒有人可以殺死那個男人。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我跟你說過,他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普萊利的大主教把那個東西叫作灰毛野人。科爾文把它叫作灰腳怪。”
塞特不由咋舌:“嘶……灰腳怪。怪不得。碰到它比碰到黑熊還要糟糕。我聽說它的速度也非常快。我是對於馬丁的死感到很驚訝。但灰腳怪的確能做到。”
莉亞轉頭看向他,“我也記得我第一次看到馬丁的樣子。在廚房裏。”
塞特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不,你不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莉亞。你當時只是一個嬰兒。但是我記得那個晚上。”
莉亞心中湧起一陣寒意,“你記得什麼?”
“因爲那個晚上馬丁哭了,所以我纔有印象的。那是在普萊利淪陷不久之後。十六年前。”
“但是我現在才十五歲。”莉亞感到有些疑惑。
他看向她,“是嗎?我記得很清楚。但是我可能也記錯了。已經過了很久了。”
“爲什麼馬丁看到我的時候會哭?”
塞特的目光又回到湖面上,“你知道他這個人哪些事情?”
莉亞想了一會兒,說道:“他是普萊利人,也是一個獵人。在我被拋棄來到這裏之前,他就已經爲大主教工作了好幾年。帕斯卡跟我說過。在我來這裏之前,他已經在米爾伍德……我不知道……大概四五年?”
“我記得他剛來的時候,”塞特聲音輕柔地說道,“他當時是王子護衛隊的隊長。那可是普萊利領導者的護衛隊。他們騎着馬從橋堡碼頭向科摩洛斯行進。當時他們帶着隨從在米爾伍德停留了一陣子。所有的護衛都衣着統一,並且像你現在一樣戴着皮腰帶和護腕。他們佩戴着匕首,而不會帶長劍。他們都揹着弓,所有的人都是危險的人物。當時王子和大主教談了很久。他們還去了大教堂,因爲王子是聖騎士。”
莉亞心中彷彿着火了一樣。靈力在她體內翻滾、澎湃,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一個個片段開始在她腦中各就各位,就像雕刻的石頭互相連接在了一起。“我不知道他是王子護衛隊的一員。”大主教曾經跟她說過普萊利的王子在去往科摩洛斯的途中在米爾伍德停留過。
“是的,但是很奇怪的是,他把馬丁留在了後方。我的意思是,作爲護衛隊的隊長,當你的主人在科摩洛斯奮戰殺敵之時,你爲什麼會留在後方的米爾伍德?我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此後馬丁成爲了大教堂的獵人,接着開始招募一個學徒,”他的神情黯淡下來。“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個位置是屬於我的。”
“但是你當時不是大主教的聽差嗎?你將他要說的話傳送出去……”
“然後將他要洗的衣服帶給浣衣女,幫他拿這個拿那個,”他的聲音中充滿了不甘,“我太討厭做這些工作了!老是按照別人的指示去規定的地方做規定的事情。但是馬丁就可以自由地出入比爾敦荒原。他可以一次出去好久,我每次都迫切地希望他回來。當喬恩被選爲他的學徒時,我嫉妒得快要發瘋。當然那是大主教的選擇,他也知道我很想要那個位置。但是他不會讓我去做的。但是我仍然抓住一切機會和馬丁搞好關係。他……他對於我來說就像父親一樣。他會教我一些細微的技巧和噱頭。但是他教我的東西當然不如教喬恩的多。在喬恩被選中之後,我一直對他冷嘲熱諷,雖然我們一度是朋友。如果我們都再小幾歲,我肯定會把他揍一頓,因爲那時我比他高大強壯。”他的眼睛開始變得茫然,陷入了回憶於過去的情感之中。“但是當他十三歲的時候,我已經無法再傷害到他了。那時他變得非常強壯,而且在馬丁的訓練之下,他的動作也十分矯健迅猛。我們一直以來的打鬥都最終以我的慘烈失敗而告終。我只能用言語來打擊他,那是我最好的武器了。我怎麼會對他說出那些話呢!但是他那時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感。那是我永遠學不會的。”
莉亞饒有興趣地聆聽着,“我從來不知道你們倆曾是競爭對手。”
他搖搖頭,說道:“他從來沒有跟馬丁講過我對他做的事情。他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人,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裏。他喜歡艾爾莎廚娘,但是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她跟我年紀差不多大,但是他對她非常着迷。你還記得在你很小的時候,艾爾莎在廚房工作嗎?她由帕斯卡一手教導,並且幫着一起照顧你和索伊。她一向很擅長帶小孩。”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應該像喬恩一樣明智纔對。艾爾莎是個好女孩,她對每個人都很友好。但是我喜歡一個聖學徒。我做聽差的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去迴廊傳消息。當然我被很多人嘲笑。他們當着我的面嘲笑我,我的耳朵就像燒了起來一樣,根本無法忘掉他們對我的冷嘲熱諷。但是我願意爲那個女孩做任何事情。她和她的朋友們卻暗中談論着喬恩。每個月他似乎都會長高許多。但是他很安靜,不會對任何女孩說話。我很擅長說話。如果我是獵人,如果我是那個佩戴着匕首,穿着皮衣,任意行走的那個人,一切都會好很多。我當時一直這麼認爲。但是我這樣的想法是錯的。我當時是那樣憎惡大主教沒有選擇我,我非常生氣。我把自己的失敗都怪在他的身上。每次我被冷落都是他的錯。每次我喜歡的女孩對我露出不屑的神情也都是因爲他。”他嘆了口氣,“我會把接下來的事情告訴你。我已經向大主教坦誠過了。在這麼多年之後,當他讓我擔任他的獵人……呃,你應該可以想象到我該有多麼地無地自容,覺得自己不配做獵人。但我必須好好做,我盼望了這麼多年。”
他低頭看向草地。
“告訴我。”莉亞安慰地拍拍他的背,輕聲說道。
他看向她,臉上露出羞愧的神情,“大主教曾經不讓我擔任獵人是對的。我在擔任聽差的時候已經背叛過他一次。我以爲他永遠都不會再信任我了,但是他卻真的又信任了我一次。”他抹了抹眼睛,又看向湖面,“當時我經常在晚上溜到大教堂附近偷東西,比如帕斯卡準備的菜餚,或者聖學徒那邊的什麼東西。我很擅長在晚上潛伏,不會發出聲音。晚上的這片地方纔是真正屬於我的——我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就像一個獵人那樣。在我長大了一點之後,我又開始做更糟糕的事情了。我開始偷窺別人。我會在窗戶上摳出一個小洞,這樣我就能偷聽到裏面的人在說什麼了。我知道聖學徒學習的時間,那時我就去翻他們的東西。有時候我也會偷幾個。我很好奇大主教有沒有懷疑我,但是他從來沒有譴責過我。沒有人抓住過我。但是最不想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就在我離開米爾伍德的那個晚上。”
莉亞耐心地等他說下去。
“我剛剛說過,我經常在大晚上一個人出
去轉悠。我知道晚上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知道有些聖學徒會偷偷溜到公墓裏面接吻……或者做更糟糕的事情。我知道大教堂內部的一些習慣。那些犯錯的人都會在晚上被帶到大主教面前接受懲罰,”他閉上眼睛,“我知道很多人犯下的錯誤,還對自己從來沒有被抓到過感到沾沾自喜。你是在廚房裏面長大的。你知道每個人都會走大門口的。但我經常會爬到門後面,往窗戶裏面看。你和索伊還很小,我就想看一看艾爾莎。我只是很無聊,沒有別的想法。但是那個晚上,她正好在洗澡。”他搖了搖頭,滿臉羞愧,“然後我被喬恩發現了。他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頓。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生氣的樣子。他說之前的那些晚上他就已經發現我了。他一直知道我做了哪些事情。而我還自以爲很聰明。他說他會告訴大主教。更糟糕的是,他還說他會告訴馬丁。馬丁,我最尊敬的男人……我一直將他當作父親一樣敬愛。我當時羞愧極了,無法面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所以我流着血離開了米爾伍德。當時我的臉上留下了一條疤,我的心裏也留下了一條疤……這就是我的別名的由來。”斯卡便是疤痕的意思。
他雙手握成拳,盡力剋制着內心的湧動,“當然,我又把我受到的恥辱怪在了大主教身上。我沒有自由,這都是大主教的錯。如果他當時讓我跟着馬丁訓練,那麼我就不會在晚上外出,也不會被喬恩發現。越是這麼想,我心中便越是討厭大主教,討厭大教堂的一切。在我服務年限期滿之後,我便離開了大教堂。”
莉亞爲他感到遺憾。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更別說艾爾莎了。“後來你去了哪裏?”
“我在比爾敦荒原晃悠了一陣子。我很擅長悄無聲息地走路,也很擅長偷竊。我從一個城鎮來到另一個城鎮,用我的手指和智慧掙錢。你知道,我記性很好。別人說的話我聽一遍就能記住了。我結交了這個王國裏面的一些三教九流,然後把我聽到的關於治安官的事情賣給他們。我爲阿爾馬格工作,他總是想方設法尋找侮辱大主教的機會。他討厭米爾伍德,我當時也一樣。每當有聖騎士經過這個國家,他都會出手闊綽,爲了瞭解他們的動態。我並不在意自己說了那些話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他們一個一個地被殺害。我知道治安官參與了這陰險的計劃,但我只希望他有一天可以強大到毀滅米爾伍德。”
他咬緊牙關,搖搖頭,“在溫特魯德之戰以前,我很擅長玩自己的把戲。我總是在尋找有利可圖的地方。比如將信息賣給阿爾馬格,或者問那些被追捕的人索要錢幣,我就放他們自由。或者爲那些罪人傳送消息。那天晚上我拖着弗什伯爵……我知道他的身份很重要,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他不僅是一名聖騎士……我知道他也是一個貴族。他們開始在這個百裏區找他。我把他丟在廚房裏面,想要再次收點小費。但不知怎麼的,你成了狐狸,我成了被追捕的幼獸。當阿爾馬格到這邊來問我要人的時候,科爾文已經不見了。我差點因爲這個被阿爾馬格殺了。我搜遍了整片地方,也沒有找到你把他藏在了哪兒。我非常害怕喬恩會發現我。所以我不得不非常小心謹慎。我回到了廚房去找你,想要套你的話,讓你說出他到底在哪兒。你知道後來那個詛咒對我意味着什麼嗎?我不能講話了!這可是我養活自己的方式啊,是我欺詐別人的渠道。接下來的一年我都不能說話。我只能藉助魔徽來進行溝通,但只有那些使用靈力的人才能理解我在想什麼。”
“當時在朝聖者驛站底下的密道,你想讓我把門打開。我當時以爲你想殺了我。”
“不!”他劇烈地搖頭說道,“我知道你可以解放我!當我發現樹林裏的那塊你用來殺死阿爾馬格的靈石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靈力很強大。非常強大。你的靈力強大到足以毀滅這個魔徽。我知道這一點。王太後也知道。在她發現我混在國王的殘兵敗卒中以後,她就開始控制我。她想讓我把你帶到她身邊。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傷害你,莉亞。我知道馬丁有多麼珍視你。因爲那天晚上,在你被帶到他面前的時候,馬丁哭了。”
莉亞抓住他的手臂,緊緊地盯着他。靈力在她腦中燃燒,事實的真相彷彿就要浮出水面。“帶給他?”
“那是在普萊利淪陷不久以後。他當時是護衛隊隊長,你還記得嗎?那天晚上,我正在蘋果園閒逛,在偷蘋果。我看到那邊有一個男人拿着籃子,穿着跟馬丁很像。一開始我看到他佩戴的匕首時,我還以爲他就是馬丁。但是後來發現他更加年輕。但是他穿着和馬丁一樣的皮衣和風帽。我跟着他穿過果園,沒有發出一絲動靜。馬丁從黑暗中走了過來,接過了那個男人手中的籃子。我距離他們不算近,所以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而且他們說的是普萊利語,我也聽不懂。馬丁流下苦澀的眼淚,他把你喊作他的孫女。於是我便恍然大悟,另一個男人悄悄地離開的時候,我便躲到了一旁的陰影處。我看到馬丁凝視了你一會兒,逗着你玩。然後他擦乾眼淚,重新換上嚴肅的表情,走向廚房,把你交給了帕斯卡照顧,”他長嘆了口氣,“他一直沒有認你。我不知道爲什麼。他讓你以賤民的身份長大,儘管他知道你是誰。”他用嚴肅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莉亞一眼,“所以我不可能傷害你,姑娘。所以我非常後悔自己居然刺傷你,矇騙你。我必須徵求你的原諒,不管你需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原諒我。”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抹了把鼻子,“有一天,我會去馬丁喪生的那座山裏面看一看,也徵求他的原諒。可能你在今後的某一天……能帶我去。”
莉亞完全震住了。她的內心開始翻江倒海。好像有哪裏不對。塞特跟她說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對。莉亞對他點了點頭,同樣站起來,於是他們便一路上沉默着回到了廚房。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莉亞的腦中翻騰。莉亞將這些事情一一梳理,把每件事放到正確的位置上思考。這時她感到了來自靈力的安撫,彷彿在確定她的想法似的。靈力輕聲說道,她的觀點是正確的。王子途經米爾伍德,將馬丁留在了這裏。靈力的能力會遺傳給下一代人。莉亞擁有先知神力,那一定是從她父親那裏遺傳到的。他的父親曾經一定來到過米爾伍德,在相同的土地上走過。他去過大教堂更加深入的地方,也看到過聖壇。在她初次踏入大教堂的時候,她能感受到他曾經來過那裏。即使跨越了許多年,他父親在這裏的回憶還是拂過莉亞的心間。
莉亞有些站不穩,身體顫抖着。她試着放慢腳步,不要讓自己的力氣耗盡。但是她的心中心跳如錘子般一下下重重地敲擊着胸膛。她的思緒燃燒着,扭轉着,互相撞擊着,在她腦中碰撞出火花,形成了更爲複雜的想法。她的父親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早就知道需要有一個人來保護她。爲什麼會把他的護衛隊隊長留在米爾伍德,在前線科摩洛斯最需要他的時候?除非他知道他的孩子需要隊長來照顧。他需要馬丁訓練一批人來保護這個孩子,也需要他來訓練這個孩子。
莉亞打了個寒戰,塞特見狀便問她是不是覺得冷。莉亞搖搖頭,一時覺得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很快,夜幕降臨,莉亞可以看到廚房內發出的燈光。塞特沒有再問她什麼,將她留在了門口,悶悶不樂地回到了一片漆黑中。他可能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因爲馬丁的事情而感到難過。
她推開門,向廚房裏面走去。帕斯卡憂心忡忡地看着她,“你回來了。你比我想象出去得久了點。是不是……莉亞,你還好嗎?”
莉亞依然說不出話。斯卡塞特找回了他的聲音,但是現在莉亞失去了自己。在走了那麼長一段路之後,莉亞感到雙腿十分痠痛。但她並沒有在意,而是往閣樓上走去,拿開那塊磚頭,取出了十字聖球。聖球自她兒時便陪伴在她身邊了。這是她父親的聖球!她注視着聖球,彷彿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每次在她搜尋艾洛溫·德蒙特的時候,她總是在腦中想象出那個女孩的模樣。她經常這麼做,總是在腦中想出他們的模樣,而不是他們的名字。
莉亞深深地盯着聖球,面向南邊。達荷米亞就在南邊。找出艾洛溫·德蒙特的位置。她用意念命令道。聖球開始發光,指針緩緩地轉了一圈,然後指向了她。聖球表面浮現出一行字。
莉亞——艾洛溫——緊緊地盯着指針,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全部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都像洪水般湧入她的腦中。她的內心彷彿燒了起來。靈力對她知道的事情表示了肯定。那個和科爾文一起坐船去德豪特大教堂的女孩不是艾洛溫·德蒙特——她纔是馬丁的孫女。靈力不會回應這個女孩。事情的真相讓莉亞的內心止不住地震顫。科爾文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知道了這個失蹤的女孩艾洛溫。他一直下定決心要親自找到她。
他也的確做到了,雖然他不知道。在他被丟在廚房外臺階的那時候。
“怎麼了?”索伊輕聲問道,關切地看着莉亞,捏了捏她的肩膀。
莉亞終於能夠發出聲音了,儘管近乎哽咽,“我知道我是誰了,索伊。我知道了。大主教也知道這件事。”她的內心洶湧澎湃,“他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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