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步步爲營
自華容河口望向洞庭,便可見一片浩蕩水光,此時的洞庭湖地跨嶽州、潭州、鼎州、澧州四路,延綿近九百裏,還未因泥沙淤積而形成楊幺前世所知東、西、南三個區域,仍是浩浩渺渺,水天一色。
楊嶽從劉長淨處要了一座前後三艙的乾淨平底小舟,插上張、楊兩家的旗幟,置辦了被褥、鍋盤、菜蔬並一幹用具,親自操船,帶着楊幺在華容縣渡口上船,由華容河直下洞庭。
自平江水災後,兩人聚少離多,又因着**之情小心翼翼,極少單獨相處。 兩人鬧了這一回,倒是把誤會解開,楊幺心中雖是迷茫,卻更認定楊嶽是個在衆人之上的真男兒,越發戀着楊嶽,楊嶽打小放了許多感情在她身上,又是妹妹又是****,心裏愛極了她,那日說開後,長相廝守之心益發堅定,兩情繾綣,雖是溫存,卻不及於亂。
原本這少年男女,情深意濃,哪裏控製得住的?但楊幺多了一世歷練,自家原把此事看得極淡,只怕楊嶽忍不住,楊嶽卻是人中龍鳳,因鐵了心守這**之情,以往又有一段恨事,一心爲楊幺打算,在**上便步步爲營,絕不多走半步。
如此一來,兩人白日間不過執手吻脣,入睡時分居前艙、後艙,便相安無事。
楊幺極是喜愛與楊嶽如此閒適渡日,平日楊嶽操船捕魚,她便素面挽袖。 操持飯食,洗滌衣物,待得手上無事,兩人便並肩坐在船頭,指點風物,笑談美景。 既不慮遇上相識之人,又無心結。 兩人如同神仙眷侶,好不逍遙快活。
楊嶽拉着楊幺坐在船板上。 指着洞庭西北面臨江處,道:“幺妹,華容河北面原接調絃河,東晉杜預伐吳時開鑿,由調絃口自長江入洞庭,避開巴陵城陵磯天塹,一舉下吳。 如今塞堵,流民在調絃口圍田種稻,你看,那一片金黃之色便是湖田了。 ”
楊幺極目看去,果見一片灰沙堤後大片稻田,不禁笑道:“調絃口對岸是什麼地方?江北也有圍田麼?”
楊嶽搖搖頭,看了看般行方向,調整了船頭的櫓漿。 一手捱船板,一手握着楊幺地手,身子後仰,仰頭迎風,笑道:“對岸是公安縣,屬河南行省江北道江陵府。 當初楊家祖上楊幺,佔據八百裏洞庭周邊十九縣,最北邊的縣城就是公安。 ”
楊幺聽到自家的名字,不由嘻嘻一笑,道:“如今咱們和老祖宗也一樣佔據洞庭,將來是不是也要把公安縣奪下纔行?”
楊嶽哈哈大笑,見湖風微有涼意,輕輕將楊幺摟入懷中,道:“蒙古人面上雖是收復了澧州、鼎州、潭州,不過如嶽州般。 封了幾個千戶、百戶。 只是未有如我們家般。 佔據全路的大豪,我想着。 尋個機會先把這幾處奪了下來,再把公安縣的幾個長江入洞庭的x口佔下,纔算真是併吞了八百裏洞庭。 ”
楊幺倚在楊嶽懷中,靜靜聽着,不遠處粼光閃閃的湖面上,一羣白色水鳥撲打着長長地翅膀,時起時伏,正在捕食,片片輕舟在夕陽掩映下揚帆歸港,漁歌輕號悠然迴響,戰亂似乎不存在於這個寧靜美麗的世界,楊嶽柔聲道:“從這裏橫穿洞庭回巴陵水寨,總要四五天,我x日陪着你,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
楊幺將頭埋在楊嶽地衣襟前,嗅着皁角的清香,輕聲道:“若是沒有打戰,我就想這樣一輩子和你在湖裏安安靜靜地待著,其它什麼都不要了。 ”
楊嶽撫摸着楊幺的秀髮,微嘆道:“太平雖好,我卻是慶幸有這片亂世,否則,若是仍是平江斧頭畔合族聚居,我便是日夜煎熬,也不能與你如此親近,更不可能表露衷腸。 ”
楊幺聽得此言,笑着抬頭,扶着楊嶽的肩頭問道:“那我問你,你是何時……何時心上有我的?”
楊嶽一愣,笑着要擰楊幺的臉,“厚臉皮的丫頭,這話也問得出口。 ”
楊幺啐了一口,作勢要去咬楊嶽地手,逼得他退回後,得意道:“怎麼不能問了,這是頂頂重要的事,你快說。 ”
楊嶽一手摟着楊幺,一邊極目看向廣闊的湖面,微有些茫然道:“打你一生下來,我給你餵了第一口米湯後,我心上就有你了。 但那確是兄妹之情,似乎是從你睜眼後,才慢慢覺得不一樣的。 ”說罷,驀地轉頭瞪向楊幺:“壞丫頭,明明心裏清楚,裝得卻挺像,那些叔伯兄弟姐妹們被你耍得團團轉,我看着你那裏裝神弄鬼,想說你幾句,你就給我裝傻充愣,你說,你從孃胎裏是不是就開始長心眼了?”
楊幺心中歡喜,渾不在意地道:“什麼心眼,我那叫聰明伶俐,再說了,誰叫我有你這麼個厲害的哥哥,我就算裝傻別人也不信!”
楊嶽看她那小樣兒,忍不住磨了磨牙,擠着聲音道:“小沒良心的,就爲了我沒和你說茶林裏的事,五六年不理我,我掏心扒肺,全當是沒看見,你倒也和我說說,你怎的就把那事死記在心裏,全不顧其它?”
楊幺呆了呆,將身子向楊嶽靠了靠,含糊道:“我以前想着,咱們家本就太奇怪,你揹着家裏暗地裏和張家勾結,更不是什麼好路數,你又什麼都不讓我知曉。 而且,那時,張報寧和我說……”
楊嶽捧起她地臉,問道,“他說什麼了?”
楊幺面上一紅,道:“他說因爲有着你,我的身體就算虛弱,只要傻病好了,向我們家提親的人多了。 我不想……”
楊嶽聽了她地話,沉默半晌。 看着她道:“你這些,和誰學的?”
楊幺一驚看向楊嶽,楊嶽捧着她面孔的手一緊,盯着楊幺道:“我沒教過你這些,從沒在你面前提過訂親之類地話,你那時不過纔剛醒一個月,這些和誰學的?”
楊幺心裏一抖。 面上卻嗔道:“除了你教我,我就不能聽別人說了?下德那時候多喜歡你。 你……”
楊嶽聽她說到這些,頓時漏了氣,鬆開手將楊幺抱進懷裏,沒奈何地道:“行了行了,我不問你了。 你也別提那陳谷爛芝麻的事。 ”
楊幺躲了一劫,背心冒汗,不免有些氣惱。 咬着脣,斜睨楊嶽道:“開先我問你的,你還沒說完呢,你什麼時候心上有我地?”
楊嶽見她不依不饒,頭痛道:“我也說不清了,反正,你知道我心裏有你就是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什麼打緊?”
楊幺心中卻是極怕,玄觀雖是沒有明說,卻分明知曉了來龍去脈,萬一將她做地下流事告訴了楊嶽,讓他知曉這**之事雖不是她刻意爲之,卻也撇不清關係。 楊嶽一朝大悟,離棄於她,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她不敢催逼楊嶽,楊嶽精明厲害,萬一被他想清其中曲折,她便是自作自受了。 楊幺暗暗傷神,面上禁不住露出幾分顏色,楊嶽一愣,以爲她不喜,只得絞盡腦汁道:“以前你身子虛弱。 長得極慢。 後面我從潭州回來,你全變了一個樣。 長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一眼看到你時,就想,這個人是我的幺妹麼?再後來,就是在你半夜上了鐘山,我在外面守着你,聽了你說的那些話,也不知爲何,全然控制不住,把你嚇跑了。 ”說罷,面上不禁一暗,似是對兩人最初地開始極爲不安。
楊幺也聽不出所以然,卻不願楊嶽不快,巧笑着刮他地臉,“我那時奇怪極了,從潭州回來,你怎麼就變了個人似的,膽子那麼大,若不是後來問了大哥,知道他從沒帶着你親近過別地女孩兒,否則,我可不敢信你了。 ”
楊嶽眼神猛然一縮,勉力控制着臉上的表情,笑道:“若是如此了,爲何不敢信?”
楊幺撇嘴道:“我聽人說,你們男子十五六歲時,若是一時動了情或動了欲,總弄不清一個開頭結尾,一時衝動,也是有的,我……”
楊嶽鬆了口氣,一把抱緊楊幺,大笑道:“你放心,我心上真真切切只有你一個,動情動欲也只是衝着你來,爲着你,逆倫我也不怕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楊幺聽到“逆倫“兩字,突地想到一事,臉色急變,扯着楊嶽道:“楊嶽,我們的事,張報寧好象知道了,他若是說出來……”臉色暗了暗,眼中殺氣騰騰,咬牙道:“ 我……”
楊嶽見着楊幺一臉殺氣,微微一愣,突地失笑,一手圈在楊幺腦後,將她帶到面前,輕輕吻了吻她的脣,溫言道:“幾年沒常在一起,你在外面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讓你染了這一身殺氣,有我在,你無需擔心這些。 ”看了看楊幺仍是擔憂的神情,笑道:“至正九年末,我從洞庭來潭州尋你時,張報寧就已經知情,我那時既沒有動手,自是料定他不會說。 ”
楊幺猛地瞪大了眼睛,還未說話,楊嶽嘆道:“他是個明白人,心又大,目下這情勢,正要兩家協力,沒有真憑實據,他哪裏肯做這等損人不利已的事?”
楊幺輕聲道:“雖是如此說,但有你在,他就算在張家出了頭,也不做不了全主,萬一……”又疑惑道:“他當時是怎地和你說的?”
楊嶽低頭吻了吻她的脣瓣,沉沉笑道:“你多是小看了我,我自然有防備,便是即刻要動手,也是容易的,”見楊幺一臉喫驚,楊嶽一陣大笑,將楊幺放開,自家斜躺在船板上,以手支頭,閒閒地看着楊幺道:“你也在潭州有了一攤子事,還不知道凡是有人共事處,總免不了這些麼?他哪裏又會明着說,不過藉着喝醉,在我面前說了你時時念着我,又不想和玄觀表哥定親。 你我有了那晚在山上的事,你若是還念着我,我自然明白內裏是什麼,他不過是試探罷了,卻也拿不到真正地把柄。 ”
楊幺一想,不免也掩嘴而笑,楊嶽見她似是放心。 卻又坐了起來,伸出左手。 撫着她地臉,嘆道:“幺妹,幺妹,你到底還是不知道這逆倫之惡,只怕紙包不住火,殺人滅口雖是萬全,我們倆卻不免爲着這事負疚良多。 只殺一人還好,怕的是殺也殺不盡,悠悠衆口,那裏又是能堵得住的?”
楊嶽雙眉展了展,慢慢道:“自那日送了四字給你,下了洞庭,我x日都在思量此事,不過兩條路。 要麼逆倫,要麼一輩子不見,你是個狠心腸,我也不愛那蟹蟹蛺蛺的事。 只要你與我一條心,我學了滿心的算計和一身的武藝,難不成還不能爲自家打算了?”
楊幺凝望楊嶽。 伸手握住他撫在自家臉上地手,那隻手因着習武種田、下水、操船已是粗糙萬分,佈滿粗繭。
楊嶽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雖只有二十來歲,卻不是個莽撞的,既已下定決心,也是有了拋家棄國地打算。 若是張報寧有什麼動靜,怕也是亂世將息,太平將近之時。 到那時。 我帶着你。 尋個無人知道我們是兄妹的海外夷國,堂堂正正結爲夫妻。 反是好事。 ”
楊幺大喜,撲到楊嶽懷中,急急問道:“你說地可是真地?”
楊嶽笑道:“自是真的,我若不是有此打算,何必再來找你,惹你動情?再如何,你也是我地親妹子,我總是想着你好的。 ”
楊幺喜得話都說不出來,她原在心中有此想法,卻害怕誤了楊嶽地前程,也不忍叫楊嶽離了家族親人,卻沒料到楊嶽竟是事事打點,樣樣盤算,比她高明瞭不知道多少。
楊嶽見她如此歡喜,心中大暢,笑道:“只是這些年要委屈你,中原戰亂未定,一則是家裏一時離不了我,二則是未必能平安出海,幺妹,等得家裏的事做得差不離了,我便帶你走,可好?”
楊幺連連點頭,眼中不免泛出淚光,“楊嶽,我害你離開家人故土……”
楊嶽一愣,面色微微一暗,仍是笑道:“我是老三,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不用擔心父親無人供養,再說,你不也和我一樣,世上從無兩全之法,我有了你,離家去國也是值了。 ”摟緊楊幺道:“別說得好象你不是我們楊家的人,離開家人故土,都是一樣的,再說,這事也是我先惹了你,若不是我那晚情動,哪裏又會走到如今?”
楊幺伏在楊嶽懷中,不敢抬頭,含糊應是,正歡喜間,忽地想起一事,重重一口咬在楊嶽的臉上,疼得他輕叫一聲,眼淚汪汪地抓着楊幺問道:“又怎麼了,下這樣的狠手?”
楊幺大聲道:“你若是當初有了這樣的盤算,爲何我們還要發誓只做兄妹?你……你原是不放心我的!”
楊嶽一愣,也不敢回話,只是訕訕而笑,被楊幺在身上狠掐了幾把後,終是求饒道:“幺妹,你想想,那時你不過十二三歲,雖是長得大姑娘一樣,但心裏到底不解世事,我若是不等等,看你地心意如何,哪裏又能用夫妻兩字拘着你?這幾年若是你失了悔,或是看上其他的好兒郎,我自然放了你,替你尋個好夫家。 ”看了看楊幺有些緩和的臉色,又道:“逆倫是十惡不赫,便是要做夫妻怕也要十來年後,這般艱難日子,我是不管不顧了,但你若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又受這種罪?”
楊幺聽了楊嶽這一番表白,心裏的氣也消了下去,只是撇嘴道:“難怪你在張、楊兩家是頭一號的人物,心思這般細密,籌劃如此長遠,真是厲害!我可告訴你,若你以後還是如此和我耍心眼,看我怎麼治你!”
楊嶽盤起****,伸手抱起楊幺,讓她縮在自家懷裏,低頭在她耳邊道:“就知道你是個多心的,我不過是害怕你心上雖是有我,卻不能長久,如今既然知道了,便是你要我和你動心眼,我也不幹了,日日提心吊膽,也是受活罪。 再說,我發地血誓,哪裏又會不守着?到底做夫妻還在後面。 ”說罷,窩在楊幺的肩頭,笑道:“幺妹,我餓了,我要喫魚糕。 ”
楊幺見他憊賴,忍不住“卟哧”一笑,便要推開他起身去船尾做飯,卻又被楊嶽緊緊抱在懷裏,膩了好一會,方纔放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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