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孤身亂世 第三十三章 夏ri炎炎
赤壁口離江夏渡口不過兩三天的路程,待得楊幺醒來時,她已經是躺在了玄觀的懷意堂中。
楊幺方要翻身,卻覺得腰背處火辣辣一陣疼痛,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又覺着胸口一些氣悶,頓時大咳不止
坐在一旁的玄觀急忙替她順氣,輕輕說道:“不能動,背上捱了一掌,幸虧你身懷內力,若是平常女子,這一掌就要命了。 ”
楊幺頓時又抽了一口涼氣,忍痛道:“這個義王好狠毒,功夫也高,只怕還在報恩奴之上。 ”
玄觀一邊幫她稍稍換了個姿勢,讓她躺得舒服些,一邊道:“報恩奴的武藝是義王手把手教出來的,威順王是忽必烈的嫡系王孫,他們兩個的母妃也是蒙古公主,打小就高人一等,視人命也就如草介一般,普通的蒙古人也不入他們的眼,當初報恩奴要娶你時,我還納罕了許久,便是王爺也是覺得奇怪。 ”說罷,從牀頭矮幾上端起一碗清粥,慢慢餵給楊幺。
楊幺一邊喫一邊含糊道:“報恩奴比義王可要好一些,這個義王——”
“也就你覺着報恩奴還好一些,他在湖廣一帶有個外號,叫破家王子,專找漢人豪紳下手,抄他們的家,奪他們的產,這陣子他府裏又進了十幾個姬妾。 ”
楊幺大喫一驚,顧不得喝粥,道:“那——朱家,朱家怎麼樣了?”轉念又狠狠道:“必是那莆二。 爲着各處的生意,勾結報恩奴壓制漢人豪紳。 ”
玄觀點點頭,“你們兩家到底是封了萬戶,哪裏是隨便能動地?便是你大哥起兵奪了潭州路益陽州也沒人吱聲。”
楊幺呼了一口長氣,玄觀笑道:“報恩奴到底還年輕,心思不及義王險惡,對你還是有幾份真情。 否則也不會急着提親娶你。 ”看了楊幺一眼。 道:“你也不用擔心,蒙古人的風俗是替兒子說親時。 須反覆懇求女方父母,以示誠心與尊重,你就慢慢躲着,看他多求幾回親。 ”
楊幺“卟哧”一聲笑了出來,慢慢喫完粥躺下,從此安安份份在玄觀府上養傷。
江夏城的春天飛快地過去,到了七八月。 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曬在大地上,人人躲在屋內或樹陰中納涼。
江夏城南門外的歡喜堂工地上,二萬五千名死囚正汗流夾背在烈日下勞作,不時有體弱的人暈倒在地。
過了一會,工地突地響起一陣鑼聲,監工在一塊陰涼地上叫道:“歇息一下,按老規矩,一人一碗綠豆汁解暑!”
死囚們頓時精神大振。 紛紛散了開來,按喫飯的規矩在不同地地方領取綠豆汁後,尋了陰涼地坐下,一邊喝一邊歇息。
“這些死囚們倒是過得舒服,爺爺大太陽低下跑了這麼遠的路,也沒人送一碗白水給我!”劉震策馬奔過工地邊緣。 向江夏城南門奔去,嘴裏抱怨道。
“玄觀辦事這般有慈悲心?平日怎地全沒有看出來?”楊完者也笑道,“我們還沒有出門的時候,他們太一教方平了沔陽府的一個山寨,上上下下全部殺光,不過就是爲着在他們寨子裏發現了一匹太一教丟失的馬。 ”
蔣英哼了一聲,道:“分明就是藉口,那匹馬牽回來時我去看了,明明就是我送給……送給她的,騎馬的人也是我殺的。 ”
楊完者哈哈一笑。 “你只需記得你什麼也沒做就好。 長江裏頭地那匹馬你也不用惦記了。 ”
說話間。 三人進了江夏城。 正遇上一輛竹廂馬車沿着濃密的樹蔭由西向南迤邐而來,四面圍着八個太一教的道士。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楊完者也不管蔣英如何不服氣,慢慢把馬放緩,便要避到另一面,突見得馬車前的竹簾輕響一聲,一個聲音叫道:“老大,劉二哥。 ”
三人俱是一怔,互相打了個眼色,策馬慢慢靠了過去,竹簾裏伸出一隻細白的纖手,執着紈扇,將竹簾掀開,露出一個俏麗人影。
楊幺將一頭烏黑的秀髮盤得高高的,全無一點珠翠,露出長長的項脖,身着蔥綠色窄袖衫子薄羅裙,清清爽爽半倚在廂門前,衝着楊完者和劉震微笑,轉眼看到蔣英,又轉了一幅臉色。
“老大,這麼大地太陽,你們從哪裏回?”楊幺用銅鉤將竹簾掛起,從車廂裏拖出一個大竹食盒,方一打開,三人在車廂外都覺着一陣冰涼之氣,滿身燥熱頓時一清。
劉震一把接過楊幺遞過來的一碗冰鎮酸梅汁,兩三口喝了個底朝天,仰天吐了一口長氣,方笑道:“楊四,二哥我嗓子正冒煙,想着要一碗白水,沒想到你倒送來了一碗冰汁,可救了我的命了。 ”
楊幺“卟哧”一笑,接了楊完者和劉震遞過來的空碗,執着扇子,給劉震扇風。
楊完者瞅了一眼臭着臉卻仍沒打算離去的蔣英,笑道:“我們從江浙回來,張士誠盤據高郵,我們想去那邊掙軍功,過去看看情勢。 ”
楊幺眼睛一亮,急問道:“怎麼樣?脫脫集結了多少兵力?”
劉震嘆道:“脫脫名頭太大,不僅是蒙古人,各處的漢人義兵都賣他地面子,便是西番、西域的番兵也來了,再過一月,只怕能有四十萬之衆,高郵城裏最多五千人!哪裏會是對手?我想着,這軍功也不容易掙。 ”
楊幺抿嘴一笑,看向楊完者,道:“老大,你覺着呢?”
楊完者一笑,看了看周圍,楊幺笑道:“黃石道長。 太陽熱,你們到樹底下歇歇罷。 ”
待得衆道士離開,楊完者方道:“我聽說如今太子都已經迷上大歡喜禪了,後宮的妃子與皇上地親信近戚混成一堆,宮裏亂成了一團,脫脫闖過一回宮,卻沒有結果。 ”
楊幺喜道:“如此一來。 脫脫便會應了一句話。 ”
蔣英忍不住問道:“什麼話?”
楊幺一偏頭,懶得理他。 蔣英氣得雙目圓睜,似要叫罵,卻又忍住。 楊完者暗暗搖頭,笑道:“便是那一句——盛極則衰。 ”
劉震摸了摸頭,突地道:“楊四,我們要掙軍功所以才盼着天下越亂越好,你家裏佔着洞庭水寨。 你的相好玄觀又是威順王的寵臣,你怎麼還和我們一樣的心思。 ”
楊幺啐道:“劉二哥,你說什麼呢,玄觀可不是我相好!我家長輩和他有交情,我就是寄住在他那裏而已。 再說了,這天下要是太平了,我們家還能佔着洞庭不放麼?蒙古人滅了反賊,騰出手自然會挨個收拾各地的漢人豪強。 我自然和你們一樣的心思。 ”說罷,又嘆道:“爲了天下的窮苦百姓,我其實也盼着早點安定下來,趕緊弄個漢人做皇帝罷。 ”
“噓——”楊完者急忙掩住楊幺地嘴,責道:“你如今不是流寇,我們也是官兵。 說話怎還是如此不遮掩?”
楊幺眨眨眼,還未說話,突聽得南門外工地裏又是一陣鑼響,輕呼一聲,“今日晚了。 ”便匆匆與三人告別,向南門外而去。
三人策馬回萬戶府,蔣英卻道:“做官兵實是在受罪,天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還是作流寇時快活。 ”
楊完者微微一笑。 道:“放心。 自有你快活地時候,陶大人是本地人。 不想離家,到時候自然會遣着我們去江浙,打起戰來,你還有什麼不能做地?這漢人、蒙人地天下,和我們苗人有什麼關係?”說罷,三人大笑而去。
楊幺將冰汁送到工地上,招呼了楊天康、劉長淨、張國誠、張國意幾人來喝,楊天康一口一碗,連灌了三碗,方纔吐氣道:“幺妹,這破堂子要什麼時候才能修好?我覺着在地裏種田時都沒這裏受罪!”
劉長淨反是舒了一口氣道:“可比在牢裏舒服多了。 ”自然被楊天康瞪了一眼,引得張國誠、張國意、楊幺紛紛輕笑。
楊幺笑道:“你管它什麼時候修好呢,只要在修,你們就不用回牢裏,我們就有機會把你們弄回寨子裏。 喏,這是小陽寄過來的信。 ”說罷,又將下德、下禮的信給了張國意、張國誠。
三人眉開眼笑地看着情信,楊幺看了看他們,輕輕給劉長淨打着扇,小心翼翼道:“長淨,曾家小姐如今還不是族裏的人,我沒敢給她遞信兒,你別急,過陣子我們就能回寨子了,到時候就好了。 ”
劉長淨微閉着眼,感受着紈扇帶來的微微香風,笑道:“楊家姐姐,你只比我大一歲零十二天,怎麼每回都拿我當小dd,你放心,我一點也不急,我好着呢。 ”
楊幺輕笑一聲道:“大一天也是大,對了,那匕首和玉塊你可要收好,別叫人發現了。 等回了寨子,你再還給我。 ”
劉長淨慢慢點頭,楊幺呆了一會,催着三人把信給毀銷,便乘車離去。
待回到玄觀府中,黃石方鬆了口氣,一邊陪着楊幺向懷意堂走去,一邊道:“表小姐,姑奶奶,每十天你出去一回,貧道我就提心吊膽,義王爺已經過來要過幾回人了,都讓掌門師叔擋了回去,七王子前幾日去潭州城方回,我走在路上,一顆心都打哆嗦!你怎麼就惹了這些不能惹的人呢?居然還敢在大街上和那幾個苗人閒扯!”
楊幺瞅着黃石,笑道:“你擔心什麼,我纔是真正怕地人好不好?前兩月天氣不熱的時候,我都是打聽着他們在夢澤堂裏****作樂的時候纔敢出門,如今天氣熱起來,我就選着正午太陽底下出門,除非是老天瞎了眼,否則我們是不會遇上他們的。 ”
黃石搖了搖頭,嘆道:“我如今是不相信老天了。 就你那背到極點的運道,指望老天根本就沒有用!”
楊幺哭笑不得,嗔道:“反正今天是安安穩穩地過了,咱們在府裏可以過十天安靜日子,你就別抱怨了。 對了,沔陽府那邊地弟子可有回來的?”
黃石道:“這事兒我就不清楚了,沔陽那邊的事都是掌門師叔自已全權處理。 黃松和我都不能插手,你要是想知道。 就自個兒去問掌門師叔去。 ”
楊幺哼道:“他現在忙得要命,哪有時間和我說這些,那些王爺、王子們天天想着要美女作樂,好不容易送上一個,沒幾天就膩了,又要新鮮地。 ”
黃松笑道:“天下絕色的美人哪又有那麼多,不過是春蘭秋菊各抒勝場。 自然會膩。 ”
楊幺大怒,啐道:“你們男人就很絕色了麼?怎沒想過我們女人也會看膩!別說春蘭秋菊了,一堆的歪瓜裂棗,姑奶奶都不希罕看!”
黃石被罵得目瞪口呆,還未來得及回嘴,一眼看着玄觀在前面走着,大喜道:“掌門師叔!”匆匆把楊幺丟給玄觀,飛快地溜走。
“黃石如今已是怕了你了。 你日日把他折騰得不輕。 ”玄觀看着黃石的背影笑道。
楊幺哼道:“他每跟着我出門一回。 回來就要抱怨半天,恨不得我斷了腿走不動路天天窩在府裏纔好!”
玄觀笑道:“我雖說沒有希望你斷腿,卻也是盼着你千萬不要出門地好。 ”說話間,兩人進了懷意堂的後廳,方要坐下,楊幺便咬着脣道:“表哥。 我有事要問你。 ”
玄觀看了她一眼,道:“去書房罷。 ”
進了書房,自有道童置上冰塊,退出門去。
楊幺把門關死,蹦到玄觀面前,悄聲道:“表哥,沔陽府有消息來麼?”
玄觀一邊從暗格取出一些文書批閱,一邊道:“報辰已經到了那邊,和楊嶽在沔陽湖裏暗中操練水軍,張報寧悄悄在你們家水寨裏大量建造多漿車船。 已送了五十艘入了沔陽府了。 ”
楊幺聽得楊嶽平安。 也舒了口氣,坐在書案邊地橫榻上。 喃喃道:“馮富貴遞信息告訴我,倪文俊要了大量的火藥過去,我估算着,他這是打算大幹一場呢。 ”
玄觀頭也不抬,埋頭做事,嘴裏道:“看你這樣,我倒是放了心,若是倪文俊沒幾分勝算,你也捨不得這樣砸銀子給他。 ”
楊幺一愣,笑了出來,道:“表哥,我知道什麼?我不過是指着你們天完打了天下,好歹記着我使了力,也不能白叫我幹活不是?”
玄觀睨了她一眼,道:“要什麼?一品誥命?還是進宮給徐壽輝當貴妃?”
楊幺啐了一口,嗔道:“表哥,你不是說過,徐大哥這皇帝做得不安穩麼?我哪裏還敢想這些?我不過想着倪文俊是個手段狠辣的,他若是得了勢,總要叫着他承着我們的情,保着兩家的地盤,說不定還能讓我們趁亂佔點便宜。 ”說罷,又看了看玄觀,輕聲道:“再說,我也不是爲了表哥你打算麼?”
玄觀停了停,把筆向桌上一丟,站起來笑道:“如今我越發地放心了,你居然還替我想着威順王被徹底趕走以後的事,看來,此次若是捲土重來,定會大勝。 ”
楊幺抿嘴一笑,瞅着玄觀不出聲,玄觀低下頭,在楊幺耳邊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如何保命。 師父不在了,天完只怕是要亂的,無兵、無卒、無地盤反是好事。 再說了,我又不是真地沒點依仗,龍虎教一直佔着御封玄道宗師的位子,太一教爲着這事對蒙古人也不是死心踏地,不過是看風向罷了。 ”
楊幺點點頭,悄聲道:“我也知道我是白操心,我能想到的,表哥自然早就想明白了,再說,我爹爹和三個哥哥一直把你當自己人,你放心,不管天完如何,我們家總是有你地地方地。 ”
玄觀哈哈一笑,在楊幺身邊坐了下來,不顧楊幺瞪眼,握着她的手,柔聲道:“我還記着呢,我和你訂着親,只要從王府裏出來,還了俗,叔父大人自然會把你許配給我”
楊幺跳起來,甩掉玄觀地手,叫道:“表哥總不叫人好好說話,想吵架麼?你如今可是太一教的掌門,還什麼俗?哼,再說,我現在連爹爹和大哥也不理了,親事當然不算數!”
玄觀斜眼看她,“若是不算數,我給地文定之物呢?”
楊幺頓時啞口無言,滿面通紅道:“那族譜繡帕放在潭州家裏了。 ”說罷,急急轉身,灰溜溜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