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來但是人家有事,覺得天也容易亮些。媽媽自和養娘窩伴住了女兒,不容他尋死路,仁卿卻押了幼謙一路到縣裏來。縣宰升堂,收了狀詞,看是姦情事,乃當下捉獲的,知是有據。又見狀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張幼謙上來問道:“你讀書知禮,如何做此敗壞風化之事?”幼謙道:“不敢瞞大人,這事有個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縣宰道:“有何委屈?”幼謙道:“小生與羅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羅家即送在家下讀書,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書,誓成偕老,後來曾央媒求聘,羅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許成婚。’小生隨父遊學,兩年歸家,誰知羅家不記前言,竟自另許了親家。羅氏女自道難負前誓,只待臨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謝小生,所以約小生去覷面永訣。蹤跡不密,卻被擒獲。羅女強嫁必死,小生義不獨生。事情敗露,不敢逃罪。”
縣宰見他人材俊雅,言詞慷慨,有心要周全他。問羅仁卿道:“他說的是實否?”仁卿道:“話多實的,這事卻是不該做。”縣宰要試他才思,那過紙筆來與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說無憑,可將前後事寫一供狀來我看。”幼謙當堂提筆,一揮而就。供雲:
竊惟情之所鍾,正在吾輩;義之不歉,何恤人言!羅女生同月日,曾與共塾而非書生;幼謙契合金蘭,匪僅逾牆而摟處子。長卿之悅,不爲挑琴;宋玉之招,寧關好色!原許乘尤須及第,未曾經打昆娓;卻教跨鳳別吹簫,忍使頓成怨曠!臨嫁而期永訣,何異十年不字之貞;赴約而願捐生,無忝千裏相思之誼。既藩籬之已觸,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憫此緣慳,巧賜續貂奇遇;憐其情至,曲施解網深仁。寒谷逢乍轉之春,死灰有復燃之色。施同種玉,報擬銜環。上供。
縣宰看了供詞,大加歎賞,對羅仁卿道:“如此才人,足爲快婿。爾女已是覆水難收,何不宛轉成就了他?”羅仁卿道:已受過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縣宰道:“辛氏知此風聲,也未必情願了。”
縣宰正待勸化羅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來補狀,要追究姦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與縣宰平日原有往來的。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張幼謙出去,被他兩家氣頭上蠻打壞了,只得準了辛家狀詞,把張幼謙權且收監,還要提到羅氏再審虛實。
卻說張媽媽在家,早晨不見兒子來喫早飯,到書房裏尋他,卻又不見,正不知那裏去了。只見楊老媽走來慌張道:“孺人知道麼?小官人被羅家捉姦,送在牢中去了。”張媽媽大驚道:“怪道他連日有些失張失智,果然做出來。”楊老媽道:“羅、辛兩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處難爲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張媽媽道:“除非着人去對他父親說知,討個商量。我是婦人家,幹不得甚麼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飯罷了。”張媽媽叫着一個走使的家人,寫了備細書一封,打發他到湖北去通張忠父知道,商量尋個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這邊張幼謙在牢中,自想:“縣宰十分好意,或當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會了!”正在思念流淚,那牢中人來索常例錢、油火錢,虧得縣宰曾分付過,不許難爲他,不致動手動腳,卻也言三語四,絮聒得不好聽。幼謙是個書生,又兼心事不快時節,怎耐煩得這些模樣?分解不開之際,忽聽得牢門外一片鑼聲篩着,一夥人從門上直打進來,滿牢中多喫一驚。
幼謙看那爲頭的肩下插着一面紅旗,旗上掛下銅鈴,上寫“帥府捷報”。亂嚷道:“那一位是張幼謙秀才?”衆人指着幼謙道:“這個便是。你們是做甚麼的?”那夥人不由分說,一擁將來,團團把幼謙圍住了。道:“我們是湖北帥府,特來報秀才高捷的。快寫賞票!”就有個摸出紙筆來撳住他手,要寫“五百貫”,“三百貫”的亂嘈!幼謙道:“且不要忙,拿出單來看,是何名次,寫賞未遲。”報的人道:“高哩,高哩。”那出一張紅單來,乃是第三名。幼謙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裏報去,卻在此獄中羅唣?知縣相公知道,須是不便。”報的人道:“咱們是府上來,見說秀纔在此,方纔也曾着人稟過知縣相公的。這是好事,知縣相公料不嗔怪。”幼謙道:“我身命未知如何,還要知縣相公做主,我枉自寫賞何幹?”報的人只是亂嚷,牢中人從旁撮哄,把一個牢裏鬧做了一片。只聽得喝道之聲,牢中人亂竄了去,喊道:“知縣相公來了。”須臾,縣宰笑嘻嘻的踱進牢來,見衆人尚擁住幼謙不放,縣宰喝道:“爲甚麼如此?”報的人道:“正要相公來,張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寫賞,要請相公做主。”縣宰笑道:“不必喧嚷,張秀才高中,本縣原有公費,賞錢五十貫文,在我庫上來領。”那過筆來寫與他了,衆人嫌少,又添了十貫,然後散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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