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太平記 > 第二章第二節

金州,平羅。向與固原,巴幹吉達及武忠合稱"金州四大鎮所"的平羅城,乃是四大鎮所當中最爲靠東的一座,據由芹入金的玉門關不過四百來裏,乃是四大鎮所當中夏人最多,也最象中原都市的地方,由之再向西北大約是二百八九十裏的樣子,便是金州首府,由四大鎮所自三個方向拱衛住的大城興慶。"這地方…其實倒還是有些好喫的嗎。"坐在路邊的小食館裏,邊抹着頭上的汗,邊噓溜噓溜喝着那又酸又燙的牛肉拉麪,還不忘時時自面前的大盤子中拈一塊滾滿孜然辣粉的鮮烤牛肉,雲衝波大爲讚賞眼前的美食,很有些恨不得"再來一碗"的意思。前次隨五虎將等前來時,諸人並未進入任何大城,在路上也基本是以自攜飲食爲主,是以雲衝波並未真正見識到金州本地以牛羊肉烹飪再加上麪食的特有風味,直到此次重來,才明白到此地與中土大相徑庭的飲食滋味。坐在他的對面,微微的笑着,蕭聞霜自捧了碗素淡麪湯,在淺淺啜飲,並不動桌上的牛肉。雖然太平道不忌肉食,但畢竟還是以清淨素淡爲妙,蕭聞霜自幼便隨張南巾修道,曾有數年止以黃精茯苓爲食,早已練得無慾於厚味,自然不會似雲衝波這般樂趣於此,但看他喫得高興,心中卻也歡喜。…但,歡喜,卻只是暫時的。看着正興奮喫麪的雲衝波,蕭聞霜便清楚知道,無論他此刻多麼快樂,在某一個瞬間,他的笑將突然凝固,他的眉將驀地緊鎖,"憂心忡忡"那名詞,將成爲他最好的寫照。又或者,他的嘴角會驀地抽搐,身子也會有猛烈的震顫,就算他可以強撐着不呻吟出聲,可當有幾次他連嘴角也都咬破的時候,蕭聞霜實在是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把"若無其事"這樣的態度假裝上多久。也正是爲此,蕭聞霜才刻意留心,觀察每件雲衝波會"感興趣"的事情並設法助他尋着樂趣,因爲,每當雲衝波突然淹沒入那無可制御的"哀傷"或是難以忍耐的"痛苦"時,她的心,也會驟然的抽緊,感到一絲絲的慟痛。特別是,聰明如她者,完全明白,那份子哀傷,是沒可能得到解脫,等在旅途前方的存在,她早已經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是有神蹟庇佑,要從完顏家的虎口中逃脫,也是沒可能的事情,雲飛揚的提示,已是再明顯不過了…)向來處事明智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帶着一個幾同於廢人的雲衝波來二闖金州,簡直就是一件再蠢不過的事情,太平道也好,項人也好,完顏家也好,只要被發現,自己兩人便是那種必殺必擒的目標,而與之同時,蕭聞霜更相信,南方的太平道衆此刻必已在準備一些行動,在衆多道衆心目中一直都完全可以代表張南巾的自己,除了能夠有效幫助到玉清之外,也可以儘快獲得足夠的借力,來向巨門復仇。肩負張南巾重託的自己,已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面前這身爲"不死者"的雲衝波,對太平道的夢想更有着重大意義,乃是不可令之受損的存在,怎看也好,都不該令他置身於如此的危險之地。…心中明明有着這許多的計算,明明知道着如何纔是最好的選擇,纔是真正有效的着法,可是,當看着正喝面喝的一頭大汗的雲衝波,蕭聞霜卻覺得,腹中計算的一切事情,都沒法說出。(其實,人算始終也不如天算,機關算盡,又何苦呢…)默默爲自己的"無爲"尋找藉口,可到最後,聰明如蕭聞霜者,卻還是沒法騙過自己:一切的選擇,都與自己的個性不合,所有的藉口,其實都是爲面前這人而找,只要能夠讓他高興,讓他滿意,自己便會情願去作隨便怎樣的改變。這一切,是爲了"太平"嗎?或者吧,雖然,蕭聞霜的內心並不認爲兩個人來到這處險地會對太平有多少貢獻。錯誤的,不,簡直可說是愚蠢的抉擇,可,恍惚中,蕭聞霜卻似又見那逝去已久的老人。含着笑,拈着頷下的白鬚,他用那似早已洞穿六情,能破世間一切虛像的雙眼望向遠方,笑說道:"聞霜你已經是非常聰明和出色了,而將來,應該還會走得更遠。""可是,你一定也要記着,很多時候,人是會自己去選擇錯誤,自己選擇愚蠢的呢…"是時,蕭聞霜並不知道,張南巾在這樣說話時眼中爲何會閃過一絲自嘲的哀傷,更不能明白,爲何,雖然自己就近在咫尺,面前又只有厚重石壁,張南巾的目光卻仍是如此固執,在定定的望着遠方。(將來的事情會是怎樣?)(誰知道呢?隨他去罷…)…(莽撞的傢伙。)苦笑搖頭,剛剛與金絡腦會談完畢,正待來向完顏改之彙報的鬼谷伏龍突然感到非常想笑,以及…一種強烈的無力感。"爲這樣一個人當謀主,便是師兄你們一齊來到,大概也會經常感到意外或沒法掌握吧?"面前,是完顏改之本該待著的地方,寬大的書房內,是他平日接見各路大將以及各方使者的地方,也是鬼谷伏龍再三叮嚀,千萬不要在最近這樣的時世內隨便離開的地方。可是,此刻,卻只有一張空蕩蕩的大桌子,上面鋪了一張巨大的白紙,以大潑墨寫了六個大字。“吾去屠獸,哈哈!”(唉…)輕輕將紙捲上,緩緩放至書架上,鬼谷伏龍慢慢踱到窗邊,抬起手來,整了整鬢邊散發。(屠獸?如此有把握的口氣,到底他盯上誰了呢?)墨似的天空中,一輪玉盤孤獨的懸着,隱約照亮了下面的荒山。許多日前,這裏曾有過一場血戰,雖然已過了將近三個月,可是,此地仍然有隱隱的血腥味飄蕩不休,引了許多惡狼逡巡,聚聚散散的。在這深似虯淵的黑夜當中,並沒法將它們的外形一一辨清,只能見着許多的瑩綠雙瞳,在一閃一爍,向羣山彰示着它們的可怖,偶爾有白光一現,則是森森白齒在被亮出向着相互間進行帶恐嚇的炫耀。數目並不算很多,總計也只有大約二三百頭狼而已,可當時間是深夜而地點又是這遠離人煙的荒山時,這些狼就足夠構成了名爲“死亡”的恐怖羣落,便算是黑水八部衆統領那級別的人物,也很難從這樣的死亡當中全身而退,便算是如祿存又或右弼那樣精通道法的術者,也沒可能不付出些代價的自這山中離去。然而,此刻,卻有一個人,正緩緩的行走在月光下,山野中,他所走到的地方,那些惡狼都會迅速的退開,擺出前身弓下,剛毛聳起的姿勢,併發出飽蘊恐懼的低低唁聲。與它們相比,倒是這個“人”還要來得更象“獸”多一些。縱然,他身上沒有長而黑色的毛,縱然,他眼中沒有那種瑩綠色的詭異光芒,可是,當他走動的時候,那種時刻都在向外散發的狂野而兇惡的衝動,卻是人身根本就該沒法承載的力量。目光閃爍,他緩緩走在這鬼氣森森的山野當中,時時的在左顧右昐,似在尋找什麼,又似在憑弔什麼。黑夜的深山,聚而不去的狼羣,默默獨行的男子,再加上遊於空中,使月色時明時暗的幾片浮雲…所有這一切,簡直就是那種非人間的存在,直到,那帶着狂妄與自信,似從天外突然飛來的一句說話,將這怪異的氣氛擊得粉碎。“請留步。”伴隨這說話,長髮輕甲的武將身影自山脊上出現,右手執着尾部柱入土中的長戟,他背對圓月,整個身子如同一幅巨大的剪紙般,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卻又有強大的威嚴與殺氣透出。相隔仍約莫有半裏多路的距離,但,在第一個音節發出之前,那信步獨行的長身男子已將腳步停下,將雙手負着,緩緩的轉過身來。月色冷白,將他向光一面的臉龐連同頭髮都染作了蕭殺的銀色,但那黑如深夜的雙瞳,卻依舊譏誚着在這月色之下,不爲所動。“完顏將軍?”“正是。”點着頭,完顏改之緩緩將手中長戟提起,以一種非常謹慎的態度指向那男子。“我專程前來捕你,所以,亮你的牙。”“捕我?!”那男子似聽到了極爲好笑的笑話,仰着頭,笑得前仰後合。“要捕我,那麼,你以爲我是誰?”亦同樣在嘿嘿笑着,完顏改之雙手執戟,慢慢的自山脊上走下,向那男子走近。“你是誰?你便是在這半月中先後狙殺我黑水軍五名重將的野獸,你便是配得上我完顏改之身份的一頭獵物。”“而同時,你也是有着高貴出身的人,那出身,將使我在獵殺你時更感快樂。”“渭水兇獸,英正英大家主,你的名字,在下是久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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