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衝波…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年紀,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在鄉村中,這並不奇怪。一個家庭裏如果沒有女人,就很難指望粗心的父親們除了把孩子養大外還能夠弄清些別的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二十歲左右。二十年的生命,有十八年還要多是在那小山村中靜靜度過,與那安寧到幾乎是靜謐的生活相比,最近一年多以來的日子,真是一種沒法想象的驚濤駭浪,每每回想起來,雲衝波常常會懷疑,自己,是否身在夢中?一路走來,雲衝波的眼界開闊了很許多,見識了很多事情,他見過了能夠席捲大漠的騎兵衝鋒,見過了千裏雪嶺和參天的松林,見過了大海,見過了在半山腰上硬砍出來的道路,見過了慘烈的攻城和守城,見過殺人的人,見過被殺的人,見過驚慌、亢奮、慾望、背叛、瘋狂、恐懼…可是,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恐懼!這,如此悲傷着的、如此絕望着的恐懼!尾隨那農夫追回村中查看,卻在半路上就被迫止步,因爲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迎面衝來,對雲衝波和花勝榮視若無睹,他們象一股衝突的洪水,洶洶而過,湧入到已是空空如也的倉庫當中,然後…就是更多的慘叫。“倉庫空了!倉庫空了!”和剛纔那農夫一樣,尖厲的叫聲此起彼伏,出自每個村民的口中,那聲音,是出奇的刺耳,又出奇的響亮,之前只得一把聲音時,已令雲衝波很不舒服,而現在,當變成上千個聲音的集合時,他就簡直沒法忍受,拼命的用雙手掩住耳朵,卻也沒用,那聲音,就似是附帶着什麼特殊的術法一樣,能夠將隨便什麼東西都穿透掉,深深的扎進耳朵,扎進腦子同,扎進到那些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令雲衝波渾身戰抖,卻又無可奈何。(爲什麼,爲什麼,這些人,他們會叫成這個樣子…)不僅僅是慘叫,那些村民還有行動,一些非常激烈的行動。首先是破牆挖地,試圖尋找一些剩下的東西,很快的,那倉庫已被夷爲一片廢墟,隨後,就象是退潮一樣,村民們用極快的速度散走,又湧回村中。(好厲害…)用一名武者的眼光來分析,雲衝波就不由得發出感嘆,那倉庫牆厚門堅,他是知道的,可,剛纔,那些村民卻只憑空手就能將之如薄紙般一一撕碎,將那些厚重的青磚如灰泥般信手捏擲。(不過,也有不對的地方…)空手破牆,這需要很厲害的力量,要有很好的硬功,但,那些村民們卻似乎練的不得其法,時不時就會有人在拆牆時弄得自己手臂折斷或是撞掉一條腿什麼的,但也奇怪,即使失手墮足,也沒人呼痛,仍在固執的搜尋。直待村民們又湧回村中,雲衝波方敢上前查看,此時眼前只餘一片斷牆殘垣,中間散落着剛纔斷折下來的殘手剩足,看上去又是滄桑,又顯詭異,雲衝波膽子雖不算小,走在其中,卻也覺心頭砰砰亂跳,查看一會,終是不得要領,又見一隻斷臂直挺挺的插在牆上,終覺心頭不忍,用力去拔,心道:“這個袖子我認得,是後村李老爹的,我給他送回去罷…”待拔出時,卻悚然一驚,袖中裹的那裏是什麼斷臂?赫然竟是半截枯骨,顏色已作灰白!----------------------------------------------------------------------------------“倉庫空啦!倉庫空啦!”淒厲的叫聲中,昨日還如人間仙境般,安靜祥和的桃花源陷入一片混亂,村民們東奔西突,卻又表現的極爲盲目,更開始出現爭奪與毆鬥,曾經無欺無猜的村民們,卻會爲了一袋種子甚至是一箕藥草而大打出手,直到兩個扭打在地的人連腦袋也都被石頭碰落,兩具身體卻仍然砰砰蓬蓬的打個不休。混亂中,每一次衝撞都會有衣服碎落,同時,村民們的髮膚肌肉也在快速萎縮,隨風散落,很快的,桃花源中再看不見“人”的蹤影,只有幾千具披衣蹬靴的骷髏,在衝突、在爭奪…在瘋狂。“這…就是桃花源的真相嗎?”顏回的臉色很沉重,站在高處的他,能夠俯視到整個桃花源,所有的混亂,盡收眼底,更給他以一種特殊的壓力。他很清楚,孟棣原本完全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卻因爲要授他心齋之祕,摒絕一切外務,而當天色破曉時,兩人方察覺到桃花源的混亂,卻爲時已晚。“對,這就是桃花源的本來面目,一個…一個讓我傾注了數千年心血,給過我無數次希望,卻又一次一次的令我失望的地方。”站在顏回旁邊的,是面色枯憔的孟棣,相比昨天,他似乎突然間老了幾十歲,連腰也挺不直了。鬚髮蓬亂,嘴脣、手乃至全身都在顫抖,混濁的淚水自眼角不住流出,流的很慢,卻總也止不住。抖抖的,孟棣將雙手舉起---竟顯得分外枯瘦,如同將要折斷的枯枝。“三千多年了,三千多年了啊!”“我,終於還是輸了啊!”---------------------------------------------------------------------------------隨着孟棣的訴說,顏回彷彿看見到了數千年前的桃花源:那是一個美麗的山谷,一片寂靜。“那時候,天下大亂,又正在發着大洪水,青州一帶因爲相對中原是高地,也不是很受重視,所以很多百姓向這邊逃難。”某一天,有一羣百姓,架着車,載着僅餘的家當與尚存的希望,來到了這裏。“爲什麼能進來,我也很奇怪,我想,那個時候這裏出山的道路應該相對還比較好走,大概後來又有了地震之類的變故,才封死了出入的路。”經歷了長久的顛簸流離,這些百姓現在都極爲高興,爲了可以找到這樣一個安居的地方,同時,因爲恐懼於外面的世界,他們在發現不能離開後也並不在意,反而爲了不會再有人追來而感到滿意。“他們,開始重新建設家園,種糧食,種麻和桑,養雞和狗,同時也設法養一些牛羊。”在這樣做的時候,當然需要消耗一些原本的儲備,但他們並不擔心,他們相信,在儲備耗盡之前,一定可以收穫到新糧,穿上新織的衣裳。當然,爲了謹慎的使用這些寶貴的物資,他們也認真的做了考慮,將所有物資集中在一起,用嚴格的制度來保護它們,禁止任何人擅自取用。“可惜,還是有意外出現。”來自中原之地,百姓們皆知小心火燭,卻不懂得怎樣防範水害,一次大雨之後,山洪橫掃,將倉庫摧毀,也將人們的希望撕碎。沒有了儲備,又被困在這無路可出的絕地,數千人口的處境,可說是糟到極點。“然後,先生正巧路過這裏,救下了他們…是嗎?”苦笑着搖搖頭,孟棣道:“不全對。”“我的確路過這裏,但…那是百來年後的事情了。”“嗯?那麼…”因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而迷惑,顏回卻立刻現出了恍然的神情,看在眼裏,孟棣微微的笑了笑。“別忘了,我是可以與大司命溝通的人,我是勘破了生死之祕的人…在魂系法術的探索上,沒有人比我走得更遠。”桃花源變作死域的數百年後,孟棣路過了這裏,發現了在絕望中慢慢死掉的累累白骨,更憑籍他絕世無雙的術法修爲,重讀出這些人當初的遭遇。“其實,我也並不完全是無意中路過那裏的,正是因爲他們渴望‘活下去’的執念糾結不散,纔將我吸引過來。”憑其絕頂術法,更依靠一些特殊的物品來增幅力量,孟棣便做到了無人可以想象的事情,他竟將數千人一齊復活,更改寫他們的記憶,讓他們以爲自己是剛剛來到這裏,自己也化身成爲他們中的一員,開始和他們一起,建設這個家園。“竟然是這樣…”聽到目眩神搖,顏回只覺生平所聞異事莫過於此,再三思量,總是難以相信,自己面前的這些人,竟都是從數千年前的遠古生存至今。“不過,還是有問題,即使先生您的術法可以賜他們以不死生命,但這樣數千年過下來,他們難道從來沒人起疑?”苦苦一笑,孟棣道:“是個很好的問題,不過,又不成爲問題,因爲,他們並沒有‘連續’活上幾千年。”“最多的一次是一百四十七年,他們甚至已繁衍出了第七代的生命…就是你所看到的,下面的這些人。”大惑不解,顏回喃喃唸叨了幾遍,忽地臉色一變,戰聲道:“先生是說,這個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這樣毀滅一次?!”澀然點頭,孟棣道:“正是。”“幾千人的一個羣落,想要生存下去,實在是太難了…”可以讓這些人復生,但卻沒法賜他們以不死生命,同時,孟棣亦覺得這樣是對他們求生慾望的褻瀆,又有着自己的一些考慮,到最後,孟棣選擇了讓他們繼續勞作,和在生時一樣去耕種、收穫,繁衍生息。亦儘量憑自己的努力去抵抗來自外部的各種意外。“意外…真得是很多,我過去都沒有在意,作爲一名普通人而生存,竟然是這麼難…”第一次的努力,因一次山火燒殺了過半的婦嬬而使村落不能再繼續下去;再一次的努力,又遇上連續三年欠收,將村民的人口削減到了不能再維持的地步;從頭再來,卻在維持了一百年左右後時疫大發…“那隻是一次很普通的霍亂,但在這裏,卻沒有所必需的藥物,藿香、紫蘇、白芷、附子…都沒有,光用桔梗熬製藥湯沒法治本,結果,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已經繁衍到了四千多人的村莊,死的人丁零落。”“那一次,我幾乎就要放棄了。”聽到這裏,顏回倍感好奇,終於忍不住問道:“但是,先生…您,爲何如此執着的一定要他們以普通人的方式活下來,每一次,如果您稍稍的伸一伸手,水災也好,火災也好,甚至是時疫也好,應該都可以…”卻覺下面話已難以啓齒。溫和一笑,孟棣道:“是,那樣的事情,我還做得到,但,那樣也就失了意義…”“你以爲,我在這裏辛苦數千年,是爲了好玩麼?”顏回皺眉想一會,忽地憶起孟棣剛纔“輸了”之語,失聲道:“先生…先生難道是在和人賭勝?”孟棣沉聲道:“沒錯。”顏回蹙眉道:“賭勝…和誰?”孟棣抬目瞪視顏回,那眼中,竟又有如火焰一樣的光在跳躍,在熊熊燃燒。“…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