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秋杏安撫好趙冬鵲後快步回了正殿。

玉錄玳已經讓司琴將那傳信的小太監押過來審問了。

之前這小太監去噶府上報信的時候,康熙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大阿哥身上,她又立刻讓吳秋杏出面將小太監安撫住,因而康熙即使心存疑慮也不會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但他素來是個多思慮的,等忙完政事,估計就會想起這茬來,她得在那之前先把要知道的事情問出來。

她從醒來後,佟靜琬一直明火執仗針對陷害她,但她總覺得佟靜琬背後應當還有一個藏得更深的人。

而這個人是誰,從前她無法確定,今日,卻是有了個懷疑的對象。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似乎很多事情就都有了答案,甚至是做布偶的晴雪緞,在她手上也顯得理所應當。

吳秋杏是個極聰明的,決定徹底效忠後,短短幾日就已經與玉錄玳有了默契。

這會兒,她看正殿的陣仗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主子,審問這等奴才哪裏需要您出面。”吳秋杏一臉自信,“像這樣的奴才最是刁滑,嘴裏少有實話,沒得浪費您問話的時間。

玉錄玳眼中閃過笑意,配合着說道:“是啊,本宮也煩惱這個呢,那依嬤嬤該當如何呢?"

"那自然是先過一遍刑了,只有過了刑,嘴纔不會那麼硬。”

司琴捂住嘴做出驚訝的模樣:“若是在嬤嬤手裏走一遍,那他還有開口的機會嗎?”

吳秋杏沉默一息,彷彿是有些苦惱,皺着眉說道:“那,奴婢收着些?”

那小太監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裝傻的,這後宮收幾個銅錢幫着跑個腿傳個話的不知道有多少,只要他一問三不知,便是高高在上的娘娘也不能拿他怎麼樣的。

畢竟,他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帶來的永壽宮,若不能全須全尾出去,鈕祜祿妃娘孃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結果呢?

鈕祜祿妃娘娘身邊跟的是什麼人啊?

都沒問話呢就說要過一遍刑罰!

關鍵鈕祜祿妃娘娘一臉欣賞是怎麼回事?

合着這永壽宮就不是講理的地方唄!

高位的主子真的是把奴才的命當草芥嗎?

小太監眼光閃爍,還是有些不相信。

鈕祜祿妃娘娘如此行事,不怕失寵失人心嗎?

就聽那不講道理的娘娘饒有興致說道:“本宮見識淺,恍惚聽聞慎刑司有種查不出傷痕的刑罰。’

“說是,將犯了錯的宮人按住,拿重物壓在他背上,不斷加碼。”

“因這重物是一點點加,犯人一開始察覺不出痛苦,等察覺喘不過氣的時候,人已經快沒了。”

“娘娘見多識廣,竟是連這個都知道?”吳秋杏的驚訝不是演出來的。

慎刑司是真的有這樣的刑罰!

“這叫泰山壓頂,經了這種刑罰,人的五臟六腑已經被壓壞,胸骨也斷了,即使被救回來,也活不了多久的。”

“奴婢記得咱們宮裏好多大石頭呢!”司琴接話。

小太監額頭開始滲出汗水,覺得這永壽宮空氣稀薄得厲害,他快喘不過氣來了。

“今兒有現成的人選在,奴婢給主子您露一手?”吳秋杏“興致勃勃”問道。

玉錄玳遲疑:“這,會不會不太好?”

小太監內心瘋狂點頭:是的,這樣不好,不能這樣,會損壞永壽宮名聲的!

“無妨的。”惡魔般的聲音在小太監耳邊響起,“這宮裏奴才的命不值錢,便是這人說出去,也沒有人會信的。”

"......"

“求主子問話!”小太監再堅持不住,腿一軟,跪趴在地上哭求,“求主子問話,奴才什麼都說!”

玉錄玳和吳秋杏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笑意閃過。

“你這樣的還不配主子親自問話。”吳秋杏輕哼一聲,滿臉看不起地說道。

“那,那請嬤嬤問話,奴才定知無不言。”

“你還知道知無不言?”吳秋杏挑眉,“這樣好的苗子,老奴倒真真有些下不了手了呢。”

“那你倒是說說,誰指使你跑到噶祿大人府裏報信的?”吳秋杏問道。

“這,奴才也不認識,就是一個宮女姐姐給了奴才.....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吳秋杏打斷,就聽她冷冷說道:“奴婢就說這奴纔不是個老實的,還是讓人搬大石頭來吧!”

“嬤嬤饒命,真的是一個宮女姐姐讓奴才報信的,不過,奴才認識那個宮女姐姐!”

“是誰?”

“是儲秀宮裏伺候各位答應庶妃的姐姐。”小太監再不敢心懷僥倖,生怕自己被壓死,連珠炮似地說道,“那本《萬物志》就是奴才新近帶給她的。”

“你之前在噶祿府裏說,赫舍裏庶妃翻看《萬物志》發現有種花卉全株有毒。”玉錄玳食指點了點桌面,“所以,是赫舍裏庶妃讓你傳的話?”

“這,這奴才真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帶給那位宮女姐姐的書最後確確實實是到了赫舍裏庶妃手上的。”

“宮裏即便有毒花也不是迫在眉睫就要解決的,彼時大阿哥危重,一切自當以他爲主,你爲何在那個時候不管不顧跑進去傳話?”

“是不是你知道,再晚一些,大阿哥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那曼陀羅花又是怎麼在噶祿大人家中的古井裏扎的根?”玉錄玳一連拋出了三個問題。

不等那小太監回答,玉錄玳就說道:“茲事體大,本宮不敢擅專,司琴,你去一趟乾清宮,就說毒害大阿哥的元兇有消息了。”

玉錄玳本就沒有越俎代庖查大阿哥被害之事始末的意思。

那是康熙的活。

她只是想知道赫舍裏?芳菲有沒有牽涉其中。

剛剛在噶祿府裏,陸厚樸找了個機會告訴她,那些玉石珠子被特殊的藥汁浸泡過。

他現在還沒有辦法研究出是什麼藥汁,但基本能確定那藥汁裏含有成分不少的曼陀羅花汁。

曼陀羅花來自西域,並沒有在清朝普及,更別說皇宮裏了。

若是噶祿府中老井裏的曼陀羅跟赫舍裏?芳菲有關,那麼,坤寧宮裏那麼多的毒擺件跟赫舍裏氏是不是也脫不開關係?

還有晴雪級!

當初元後有孕,宮內宮外幾乎所有的晴雪緞都是緊着她的。

她拿出一些賞給家裏人以示恩賞是情理之中。

若說這宮裏宮外誰手裏有晴雪緞,赫舍裏氏便是首當其衝該懷疑的對象!

可問題來了,坤寧宮曾經是元後住所,她總不會自己害自己吧?

赫舍裏氏的榮耀都是元後給的,他們總不會自斷前程吧?

那麼那些浸染着不知名藥汁的擺件到底是誰這麼悄無聲息地,大量地送入坤寧宮的?

之前,玉錄玳用裝有提神香的鼻菸壺試探過樑九功,他只微微意外就收下了,神情並沒有一絲不妥當。

雖說處在他那個位置,早就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但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梁九功的眼神中對提神香並不避諱。

那是不是說明,晴雪緞中的提神香與康熙並無關係?

也是,元後能爭過“她”順利登上皇後寶座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沒有深厚的背景。

赫舍裏氏一族所有的榮耀都是從元後登上皇後之位後開始的。

這樣的皇後對康熙來說是個安全的存在,他實在沒有必要對她動手。

若她的分析都對,那麼晴雪緞上的安神香到底出自誰的手筆?

解決不了的問題先放下,玉錄玳決定先解決已知的危險。

那小太監本就被吳秋杏嚇得不輕,聽玉錄玳派人去乾清宮心中更是絕望。

“本宮知道你只是爲人驅使,若你剛剛不曾隱瞞本宮什麼,本宮自然會在皇上面前爲你說上幾句。”

“不然,事關大阿哥性命,你自求多福吧。”

“求娘娘救命!”小太監求道,“奴才只知道那位姐姐常常會去看望一處偏僻院落的老嬤嬤,也曾幫着帶了幾次點心。”

“旁的,便再也沒有了!”

聽到“老嬤嬤”三個字,吳秋杏的心無端開始狂跳了起來。

她素來是個有腦子的,趙冬鵲從來也不是什麼有大義的人,準確說來還有些貪生怕死。

說她是爲了大義纔在皇上要帶大阿哥回宮之時橫加阻攔,她是一萬個不信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誘導。

因着這個懷疑,剛剛她哄趙冬鵲的時候便故意玩笑着問了。

一開始,趙冬鵲還洋洋自得,說自己天生就是忠肝義膽之人。

待她細問了才知道,原來從前她們每次去看姑姑的時候,姑姑都會避開她與趙冬鵲談心。

每次談心,姑姑都會告訴她:太子殿下是大清朝儲君,是最重要的存在,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以太子殿下的安危爲重。

這讓吳秋杏很是慶幸當初打斷了趙冬鵲向主子引薦姑姑的事情。

若姑姑只是因爲大統,因爲名分心向着太子倒也無妨,就怕姑姑本就是有主的。

“老嬤嬤?”玉錄玳皺眉,這個老嬤嬤會不會是元後身邊的舊人?她會不會知道些元後被害的真相?

不待玉錄玳想出些眉目,司琴就引着梁九功過來了。

“奴纔給鈕祜祿妃娘娘請安,娘娘萬安。”梁九功甩了甩拂塵恭敬請安。

大阿哥的事情多虧了鈕祜祿妃娘娘,若大阿哥真的出了事,他這個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也不會很好過。

畢竟,伺候一個情緒穩定的皇帝可比伺候一個陰晴不定的皇帝要安全得多。

加之玉錄玳真心禮遇,梁九功對玉錄玳很是客氣友好。

“梁總管快請起。”玉錄玳客氣說道,“勞動梁總管跑一趟了。”

“娘娘哪裏話。”梁九功也很客氣,“奴才幹的不就是爲主子跑腿的活嗎?”

“梁總管自謙了。”玉錄玳失笑,“很多人想給你的主子跑腿都沒有門路呢。”

這話讓梁九功會心一笑在,誰說不是呢,他當初也算是千軍萬馬中殺將出來的呢。

“娘娘謬讚。”

共同經歷了一遭大阿哥之危的變故,二人之間倒是熟稔了很多。

梁九功甚至有種錯覺,玉錄玳與她談話的時候是將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對待的。

寒暄過後,玉錄玳便說起了正事:“梁總管還記得這個冒然過來報信的小太監嗎?”

梁九功點點頭:“自然是記得的。”待在皇帝身邊第一個要緊的,就是記住所有見過的人,哪怕是不經意的。

萬一哪天皇上問起來,他得回答得出。

而且,這個小太監在那樣一個要緊的時間冒冒失失來傳話,明眼人都知道有問題。

皇上是看鈕祜祿妃娘娘將人看住了,又兼知道娘娘行事有分寸,這纔沒有立刻找她要人。

這不,娘娘馬上喊他來領人了。

說明娘娘沒有辜負皇上的信任。

玉錄玳可不知道就扣了個小太監還有這麼多的彎彎繞繞,她想知道的事情已經知道了,這小太監對她而言就沒有用了。

“梁總管將人領走吧,之前本宮問了他幾句,他說他此次報信是受人所託。”這話算得上是替小太監說話了。

玉錄玳將剛剛問出來的消息??告訴梁九功,這是告訴康熙,她沒有什麼私心的意思。

之前在大阿哥的事情上,她表現得太過強勢果決了,這會兒便是給康熙一個信號:無論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總歸是安分守己的。

梁九功連連點頭,笑着說道:“這小太監的事情牽涉皇嗣,娘娘是所有阿哥格格的庶母,皇上的意思,請您過去一同旁聽。”

這位可是連西域的曼陀羅花都能說出一二的,要查清大阿哥中毒的始末,有鈕祜祿妃在,定能事半功倍的。

玉錄玳沒想到大阿哥都平安回宮了,她還沒能從這件事情中脫身出來。

罷了,康熙都發話了,她總不能說“本宮累了,不去了吧"?

她在康熙那邊可沒有這麼大的臉,她要敢甩臉子,人家分分鐘就能給一巴掌拍回來。

玉錄玳吩咐司琴看好永壽宮,也是暗示她看住趙冬鵲,別讓她出去。

司琴會意,表示一定會守好永壽宮,讓玉錄玳放心。

梁九功沒有一點不耐煩,安靜候在一旁等着玉錄交代好一應事情。

吳秋杏有些着急,她從趙冬鵲那邊套來的消息還沒能及時告訴主子呢。

只是梁九功就跟在不遠處,他又素來耳聰目明的,她實不敢跟主子竊竊私語,沒得到時候反害得主子被人疑心。

這是玉錄玳來了清朝後第一次踏入乾清宮。

果然是帝王起居辦公的地方,威嚴肅穆,盡顯皇家威儀。

她看着在乾清宮門口值守的侍衛,一個個精神奕奕,目不斜視,其中很有幾個侍衛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要不說滿清最優秀的兒郎都在康熙身邊當着差呢,果然是真的。

清朝的御前侍衛可不是誰都能當的,這些站崗的可都是清朝的官二代,未來朝中的棟樑肱骨呢。

當然,她只是感慨一下,她一個後宮女子,跟這些御前侍衛是不會有什麼交集的。

只不過,這世事難料,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金安。”玉錄玳行禮。

“起來吧。”康熙從御案後出來,親自把玉錄玳扶起來,“今日奔波,辛苦你了。”

“皇上哪裏話?”玉錄玳笑着說道,“皇上有事能想着臣妾,臣妾高興都來不及呢。”假的,只是客氣話。

她很希望能在康熙後宮當空氣嬪妃,只拿薪水不幹活的那種。

康熙聞言微微動容:“事關大阿哥,有賢妃在,朕的心能安穩不少。”

“皇上是真龍天子,有您在,臣妾的心才安呢。”

花花轎子人抬人,康熙難得有興致說客氣話,玉錄玳自然要奉陪了。

客套完就該辦正事了。

康熙的威嚴跟玉錄玳刻意堆砌出來的很不一樣。

他聽梁九功說了玉錄玳問到的信息後,只冷眼掃了小太監一眼,那小太監便受不住,抖抖索索又倒了些東西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大阿哥中毒的事情其實已經很明瞭了。

那紮根在噶祿府中的曼陀羅花一定是人爲。

而這幕後之人直指赫舍裏氏。

玉錄玳與那位有名的元後之妹有過一面之緣。

同樣犯了錯,在佟靜琬過錯更大的情況下,只是罰抄了宮規,而那位看着只是湊了個熱鬧的赫舍裏?芳菲卻是直接被禁了足,還沒有期限。

那個時候,玉錄玳就隱隱覺得康熙不太待見赫舍裏?芳菲。

她那會兒還奇怪呢,康熙不待見赫舍裏?芳菲幾乎是不加掩飾的,爲何還會在之後大封六宮的時候給了她平嬪之位。

雖說這個“平”字怎麼樣都難誇出個好來,但是實打實的啊!

一宮主位呢。

她就說康熙那麼個吝嗇位份的人是不會無緣無故給不待見的妃嬪高位的。

原來,這其中還有這許多不爲人知的關竅呢!

若大阿哥的事情沒有玉錄玳摻和,在之前那種束手無策的時候,小太監的報信無疑是一個新的思路。

爲着那幾分可能性,康熙肯定會兵行險着,讓太醫們研製《萬物志》中記載的毒花的解藥。

之後,大阿哥順利獲救,而“無意”中獻計的赫舍裏?芳菲則立了大功。

便是康熙心有疑慮,沒有實證也不能去隨意冤枉大阿哥的救命恩人。

那個時候,便是眼前這個戰戰兢兢的報信小太監都是有功勞在身的。

那就要有人問了,就一個全株有毒的曼陀羅花而已,要不要在大阿哥危急的時候莽莽撞撞上去報信啊?

不怕被責罰嗎?

那當然是有必要的啦,因爲已經有宮妃中招,危在旦夕了啊。

責罰算什麼?人命纔是最重要的!

這就是赫舍裏氏的後招了。

只若要此局成事,大阿哥是萬萬不能折損的。

那若是沒有人反應過來大阿哥中的可能是曼陀羅花毒呢?

簡單,有個一模一樣症狀的宮妃在那邊比着啊!

要是這樣太醫還治不好大阿哥,那他們就洗洗脖子等下輩子吧。

這些玉錄玳都能分析得出來,唯一讓她不解的是,這樣一個幾乎完美的局,沒有宮內宮外裏應外是完不成的。

但這位元後之妹不是赫舍裏氏用來佔坑位的棄子嗎?

赫舍裏氏爲何會爲了將她捧上高位而行大逆不道之事呢?

毒害皇嗣,這是領着九族在閻王殿跳舞呢!

話又說回來,若她是執棋之人,必定會趁此時機除掉大阿哥。

畢竟,赫舍裏氏想要延續榮耀已經不需要靠女人了,他們要靠的,是太子。

那麼,對他們來說,幫太子把前路鋪平不更應該嗎?

再扶個赫舍裏氏的女子上高位又有什麼意義?

玉錄玳眼睛微眯,還有,赫舍裏氏爲何要對她頻頻出手?

是因爲她曾經和元後爭後位?還是怕她產下皇子與太子爭儲君之位?

又或是,元後留下了什麼遺言?

可比起對付她一個後宮女子,把所有的力氣往太子身上使纔是正理不是嗎?

“在想什麼?”玄燁的聲音出現在玉錄玳耳邊,她立刻回神。

要對付赫舍裏氏她如今是做不到的,必須要借力。

她便把自己對赫舍裏?芳菲的懷疑點明瞭出來。

“若事情真如臣妾所料,那儲秀宮裏必定有宮妃中了曼陀羅花毒。”

“不然,因着一株毒花使喚這小太監特意出宮報信實在太過刻意。”

玉錄玳的一番話讓玄燁對她更加刮目相看,他彷彿不認識玉錄玳般注視着她,笑着說道:“朕從來不知道鈕祜祿妃竟然聰慧至此。”語氣中帶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玉錄玳心微微一緊,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她略有些落寞地說道:“臣妾陪伴皇上八年,皇上恐怕從未想過要好好瞭解臣妾吧。”

這話一出,玄燁哪裏還好意思懷疑什麼。

他轉換話題:“咱們一同去儲秀宮看看。”

玉錄玳立刻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模樣:“多謝皇上信任。”彷彿能跟着康熙是件多麼讓人高興的事情般。

她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如若臣妾猜錯了,還請皇上不要怪罪。”

“放心,朕不會怪罪你。”玄燁爽快說道,“若非有你,大阿哥還要受苦不說,朕也可能會被人矇蔽,朕對你只有讚賞的。”

“皇上天縱英明,哪裏會被人矇蔽,只是剛巧臣妾知道曼陀羅花罷了。”

“你涉獵的東西倒是廣泛,連西域奇花也瞭解得這麼清楚。”

玉錄玳就哀怨地看了眼玄燁:“宮中長夜漫漫,臣妾不過是尋些事物打發時間罷了。誰叫我不受寵呢。

後面一句沒有說出來,但潛臺詞很明顯,表情也很到位。

玄燁不說話了,過去八年,他待玉錄玳確實很冷淡,甚至未來,他能保證的也只是不虧待玉錄玳。

總算是閉嘴了,玉錄玳不動聲色輕吐了口氣。

帝王多疑,她想保住馬甲很多話都是越說越錯,只能往深宮婦人都在意的恩寵上引,康熙纔不會覺得不妥。

一行人到了儲秀宮,梁九功唱喏:“皇上駕到,鈕祜祿妃娘娘駕到,諸妃跪迎!”

他聲音一落,就有各種風情的妃嬪從儲秀宮各個宮室裏出來迎駕。

當然,除了被禁足的赫舍裏?芳菲。

“皇上,娘娘,還少了一位珍答應。”梁九功稟道。

“皇上,娘娘,珍答應,她不太好,不能出來迎駕。”柔婉的聲音響起,衆人的視線便朝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一張俏麗的芙蓉面見這麼多人關注,悄然紅了臉。

“珍答應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玄燁問道,聲音聽不出起伏。

邊揮了揮手,讓太醫去給珍答應診治。

回話的芙蓉面女子有些失望,只這樣的好機會難得,她很快又打疊起精神回道:“回皇上話,珍答應從晨起便有些不適了。”聲音更柔了幾分。

太醫很快出來,拱手稟道:“回皇上,正是曼陀羅花毒。”

玄燁聞言與玉錄玳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欣賞。

他揮了揮手讓衆妃嬪退下,帶着玉錄玳和梁九功去了赫舍裏?芳菲住的偏殿。

赫舍裏?芳菲早就在門口跪好:“嬪妾受罰,羞見天顏,未曾出去迎駕,還請皇上恕罪。”

“你確實該羞見天顏。”玄燁在上首坐下,沉聲說道,“還不快把你暗害大阿哥的事情從實招來!”

赫舍裏?芳菲換了個角度繼續跪着,聞言滿臉疑惑:“什麼暗害大阿哥?嬪妾如何會做這樣的事情?"

玄燁語氣冷沉:“你不必狡賴,朕既然來了,便是有了證據的。”

“皇上,嬪妾只是着急珍貴人身體,擔心宮中其他人會被毒花所害,這纔想了法子讓人給您帶口信。”

“嬪妾知道自己在禁足不應該管這個,可嬪妾不忍心珍答應年紀輕輕就……………”

“嬪妾知錯,請皇上責罰。”

“但要說嬪妾害大阿哥卻是從何說起?”

“不如從赫舍裏庶妃看的《萬物志》說起?”玉錄玳看了眼正好翻開在曼陀羅花這一頁的《萬物志》接話道。

此時吳秋杏在門口福了福身,貼着牆來到玉錄玳身邊站定。

玄燁將書移近掃了兩眼:“朕記得你入宮的時候孑然一身,這本書你是從哪裏來的?”

赫舍裏?芳菲苦笑一聲:“嬪妾再怎麼說也是元後的親妹妹,雖在此間禁足,但請人帶本書給嬪妾打發時間,還是能做到的。”

這是想用元後打親情牌了。

玉錄玳決定做個惡人:“這《萬物志》涉獵極廣,便是宮裏恐怕也尋不出這樣的一本書來,是誰這麼有心,千辛萬苦幫赫舍裏庶妃蒐羅此書?”

赫舍裏?芳菲咬牙,一時無言。

玉錄玳微微一笑:“是那個幫你傳信的小太監帶給你的吧?"

“就是不知道,這《萬物志》最早是經了誰人的手?"

隨後,玉錄玳自己給自己接話:“只是,本宮不太懂,你既說這毒花長在了宮裏,那它又是如何跑到噶祿大人家裏的老井中去的呢?”

“對了,本宮還聽說你時常會讓人帶點心給一位老嬤嬤?”

吳秋杏心中狂跳,那位老嬤嬤可千萬別是姑姑!

“去把那老嬤嬤傳來問話。”康熙冷着臉說道。

赫舍裏?芳菲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相信,這人從進宮之初就沒有安分過。

從前甚至想插手太子的教養,簡直癡心妄想,膽大包天,其心可誅!

想到這人差點害死大阿哥,就爲了給自己安個大阿哥救命恩人的身份,好讓他優待於她,康熙就覺得胸口噎得慌!

他當初爲何答應讓赫舍裏?芳菲進宮的?

哦,是元後拉着他的手說不放心襁褓中的太子,希望能有個血親在宮中陪伴。

也是他因着元後對赫舍裏?芳菲太過輕縱,倒讓她越發得寸進尺,無法無天了起來。

玄燁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這人,是不能留了的。

不然,誰知道她下回會把手伸向哪個阿哥?

還有赫舍裏氏,他們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赫舍裏?芳菲一臉受傷:“皇上,嬪妾只是好意,不想竟被人曲解成這般模樣。”

“照着您的說法,嬪妾不僅害了大阿哥,還害了珍答應。”

“可嬪妾正在禁足,被困在這小小的偏殿裏,哪裏能那麼神通廣大,害完這個又害那個?”

“況且,大阿哥與珍答應與嬪妾無冤無仇,嬪妾若當真這麼做了,嬪妾成什麼人了?”

她又看向玉錄玳,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憤恨:“嬪妾上次與佟格格一同得罪了鈕祜祿妃娘娘,已經受到了懲罰,娘娘何苦揪着不放?”

“皇上,嬪妾冤枉!”

“單憑一本《萬物志》就要冤死嬪妾嗎?”

赫舍裏?芳菲這些話確實在理,玉錄玳與玄燁確實無憑無據。

不過,雁過留聲,只要這事情跟赫舍裏?芳菲有關,就一定能找到真憑實據讓她辯無可辯。

赫舍裏?芳菲居住的偏殿只做了些簡單的修繕,其中傢俱擺件更是一目瞭然,也沒有什麼撲鼻的異香傳出,倒是偶爾有清淺的甜香味從桌案那邊傳來。

就見不遠處的桌案上擺了好些宣紙,紙簍裏也有些寫廢的張紙,加上翻開的《萬物志》,顯得赫舍裏?芳菲是個極爲好學上進的好姑娘。

事情到這裏彷彿陷入了僵局,只等着將那老嬤嬤喚來,問詢後再看看有沒有什麼突破口了。

玉錄玳看向康熙,這人對元後的感情還真是不一般呢,都氣成這樣了,也沒說刑訊赫舍裏?芳菲。

“什麼人在外面?”門口有暗影閃過,玉錄玳發現了,揚聲問道。

一個小宮女端着托盤抖抖索索進來:“奴婢,奴婢是來給赫舍裏庶妃送糖水的。”

“糖水?”玉錄玳眉頭微蹙,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逝,卻來不及抓住。

“你日子過得倒是悠閒!”康熙忍不住氣道,“朕是罰你禁足,不是讓你養生!”

“你是在儲秀宮伺候的?這糖水是什麼時候開始送的?”玉錄玳和顏悅色問道,“是從前一直送的,還是赫舍裏庶妃禁足後纔開始送的?”

“回娘娘話,奴婢是大廚房聽使喚的,這糖水是從赫舍裏庶妃禁足後開始送的。”

“吳嬤嬤,去問問,是誰在伺候赫舍裏庶妃起居,將人喚來。”玉錄玳說道。

跪在地上的赫舍裏?芳菲面色不變,內心卻開始不平靜了起來。

這個鈕祜祿氏自從醒來後,變得比從前聰明很多,躲過了好幾次的算計,她不會發現了什麼吧?

不會的!

她隨即安慰自己,她做的事情極爲隱蔽,便是鈕祜?氏再聰明也不會聯想到的。

吳秋杏很快就領着個長相端正的宮女進來。

玉錄玳就問傳信的小太監:“你之前說的宮女姐姐是這位嗎?”

小太監抬頭看了眼那宮女,點頭稱是。

玉錄玳便看向玄燁,玄燁示意她只管問。

玉錄玳便問那個宮女:“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話,奴婢春鶯。”

“春鶯,赫舍裏庶妃的糖水每次都是喝完的嗎?”

春鶯不妨玉錄玳問的是這個,下意識看了眼赫舍裏?芳菲。

“你看赫舍裏庶妃做什麼?”玉錄玳笑道,“糖水有沒有用完,是什麼很難答的問題嗎?”

“回娘娘話,都是喝完的。”

玉錄玳點點頭,示意送糖水的宮女將糖水呈給赫舍裏?芳菲。

“皇上是仁君,便是赫舍裏庶妃有錯,也絕不會苛待,赫舍裏庶妃將這糖水喝了吧。”

赫舍裏?芳菲接過糖水,勉強扯了扯嘴角,笑着說道:“多謝娘娘。”

說罷,捧着杯子喝了幾口。

只那盛糖水的杯子有些大,糖水又實在甜?,她一口氣根本喝不完。

玉錄玳輕笑一聲,問道:“甜嗎?”

衆人都疑惑看向玉錄玳,這種時候一直糾結糖水沒什麼意義吧?

玉錄玳示意吳秋杏接過赫舍裏?芳菲手中的杯子,笑着對玄燁說道:“皇上,臣妾給您變個戲法如何?”

玄燁雖不解玉錄玳何意,但相信她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便點頭應允。

玉錄玳就在吳秋杏耳邊低語了幾句。

吳秋杏點頭,走到桌案邊取下一支幹淨的毛筆蘸了蘸赫舍裏?芳菲喝剩下的糖水,隨意在宣紙上畫了幾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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