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柏說的是:太子飲食並無不妥,這症狀像是吸入花粉一類的東西!
這跟馬佳?吉萘說的,太子宮人搶奪酥酪,太子喫了混有花粉的酥酪引起的花粉過敏是兩回事!
玉錄玳皺眉看向上首的玄燁,見對方眉頭緊擰,顯然也是覺得馬佳?吉萘的話裏有着極大的漏洞。
“梁九功。”玄燁揮了揮手,梁九功立刻快步上前分開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
“榮貴人,太子當着你的面喫了酥酪嗎?”玄燁問道。
馬佳?吉萘下意識搖頭:“沒有。”她回憶了一下後,很肯定地說道,“秦嬤嬤剛好從殿內出來,說是要太子殿下淨了手才能喫東西。”
“後來呢?”
“後來,太子殿下就高高興興跟着進了偏殿淨手喫酥酪去了吧。”馬佳?吉不甚肯定地說道。
玉錄玳無語:“所以,你根本沒有親眼看到太子殿下喫下酥酪?”
“沒有,嬪妾哪能看到?馬佳?吉泰理所當然說道,她又沒有跟着太子殿下去殿內。
玉錄玳和玄燁對視一眼,如今事情又回到了最初,是誰讓太子吸入了花粉?
盛沁蕊覺得玉錄玳問的是廢話,若太子沒有喫下酥酪,怎麼會誘發喘症驚動皇上,夜審她們的?
好好的一盤棋,都被這個蠢貨給毀了。
“傳秦嬤嬤。”玄燁吩咐。
秦香紗很快過來。
“太子殿下有沒有食用榮貴人帶來乾清宮的酥酪?”玄燁問道。
秦香紗立刻搖頭,回道:“回皇上話,沒有。”
她有些歉疚地看向馬佳?吉萘,說道:“雖說榮貴人帶來給三阿哥的喫食必定不會出什麼差錯。”
“但奴婢仍舊哄着太子殿下喫了御膳房送來的點心。”
“奴婢有錯,請皇上責罰。”
“你做得極好。”玄燁舒心誇獎,又問道,“那盤酥酪呢?"
“這,奴婢跟幾個照看太子殿下的??分食了。”說完,秦香紗便跪下認罪,“奴婢該死,請皇上降罪!”
玄燁很想笑着說:你不僅沒罪,還該賞!
到底給馬佳?吉萘留了最後一點顏面,只板着臉說了句:“起來吧。”
然後繼續問道:“你仔細想想,太子急喘之前有沒有接觸過什麼可疑的物件?”
秦香紗仔細回憶,皺眉搖頭:“沒有,都是太子平日裏拿在手上玩的物件。”
秦香紗是個極有條理的人,她的話玄燁是信的,關鍵黃柏檢查了一圈太子居住的偏殿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妥當。
“下去吧。”
玄燁想着這事估計得抽絲剝繭一點點查出真相了。
“等等。”玉錄玳出聲把人叫住。
她衝玄燁福了福身,說道:“臣妾有幾句話想問秦嬤嬤,還請皇上允準。”
“準!”
“秦嬤嬤,今日,乾清宮除了榮貴人,可還有外人見過太子殿下?”
“回娘娘話,沒有。”
“那麼,有勞秦嬤嬤說說今日太子殿下都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
秦香紗便看向了玄燁。
“你直言便可。”
“是。”秦香紗福了福身,面對着玄燁說道:“太子殿下今日描了《孝經》,背了古詩,下晌日頭不錯的時候,便去乾清宮的院子裏玩了一會兒。”
“便是那個時候,榮貴人送了酥酪過來。”
“之後,奴婢將太子殿下哄回殿內,喫了些御膳房送來的點心。”
“太子殿下歇了晌,醒來後做了會子功課,便隨皇上去了家宴。”
秦香紗看了眼玉錄玳:“家宴回來沒多久,太子殿下便開始急喘,奴婢一邊讓人去請皇上,一邊讓人去喊了太醫。”
“之後的事情,皇上都知道的。”
玉錄玳聽着沒發現有哪裏不對,可太子不可能無緣無故花粉過敏啊?
這其中肯定有秦香紗忽略的地方!
她正待再問,秦香紗已經衝玄燁福了福身,說道:“奴婢不放心太子殿下,這就回偏殿照看了,奴婢告退。”
“秦嬤嬤,太子殿下在家宴上同誰親近過?"
“還有,從家宴到乾清宮的這一路上,有沒有碰到過什麼人?”
秦香紗離開的步子一頓,她是太子乳嬤嬤,天然就對玉錄玳充滿了敵意。
但她也知道,玉錄玳此番問話也是爲了查出太子被花粉侵害的緣由。
是以,她仍是仔仔細細回憶了一番,然後說道:“家宴回來的路上沒有碰上人,倒是家宴上,索額圖大人抱了太子殿下。”
“除了之外,再無其他。”
總不能是索額圖給太子下的花粉吧?
秦香紗回答完後,行禮退下。
事情便又陷入了僵局。
倒是盛沁蕊和馬佳?吉泰聽出來了,讓太子殿下急喘的花粉和她們無關!
馬佳?吉萘立刻活躍了起來,忙忙說道:“皇上,嬪妾錯了,好在太子並未受害,如今太子需要靜養,不若讓嬪妾將三阿哥接回鍾粹宮吧!”
玉錄玳一臉詫異看向馬佳?吉萘,不是,太子沒喫酥酪不代表你沒錯啊!
所以,馬佳?吉萘前期得寵是因爲她蠢但美麗年輕且會生,後期失寵是因爲她蠢又年華不再,是嗎?
康熙,倒是渣得明明白白的。
玄燁不想搭理馬佳?吉萘。
女人可以蠢,反正後宮所有女人對他來說大多都是生活的調解,只要長得美,安分守己,他是願意多寵上幾分的。
但馬佳?吉萘蠢成這樣,他真是覺得當初的自己瞎了眼了,這麼寵她。
他倒是念着她生子有功的舊情沒有厭棄,她倒好,一步步將自己作到讓人見之生厭的地步。
玄燁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出來,是氣笑的:“你若不想被褫奪了封號,就立刻滾回你的鐘粹宮。”
“三阿哥若交給你教養,纔是真正害了他!”
馬佳?吉萘下意識看向玉錄玳,意思是讓玉錄玳求求情。
玉錄玳朝着承塵翻了個白眼,馬佳?吉萘不會以爲背刺了她一下,就跟拍了她肩膀一下似的,她不會計較吧?
她就不是這麼大度的人好嗎!
她都管這種大度的人叫聖母的!
她長得像聖母嗎?
馬佳?吉萘見玉錄玳不搭理她,只能委委屈屈站起身,磨磨蹭蹭轉過身離開了乾清宮。
“皇上,盛沁蕊如今不止陷害臣妾,還挑唆榮貴人殘害皇嗣。”玉錄玳清亮的聲音在乾清宮中響起,“雖說因爲陰差陽錯,兩位阿哥都不曾喫下摻着花粉的酥酪,但也其心可誅。”
“榮貴人身爲額娘,卻無憐憫之心,皇上庇佑,太子並未喫下酥酪,但榮貴人並非無責。”
“她對太子起了惡念,是事實。”
“皇上若不嚴懲,以後後宮人人效仿,豈能有安寧之日?"
玄燁點頭,玉錄玳說的中肯,這樣的風氣確實不能在後宮流傳。
爲了自己的孩子去害旁人的孩子,其心可誅!
“盛沁蕊,心腸歹毒,興風作浪,賜毒酒,榮貴人免去嬪位封號,禁足一年,非詔不得出。”
“梁九功,你去細查太子吸入花粉始末,朕要知道真相!”
“吧!”
“皇上,天色已晚,臣妾告退。”
“梁九功,給鈕祜祿妃送個暖手爐。”
“多謝皇上!”
梁九功將康熙用過的繡着五爪金龍的暖手爐雙手遞給玉錄玳,並小送了一段路。
“多謝梁總管相送。”玉錄玳笑着說道。
“娘娘客氣了,您慢走。”說罷將手上的宮燈遞給孟青衣,卻被玉錄玳接過。
她喜歡自己舉着燈,照亮自己要走的路。
一盞宮燈幽幽照亮前行的路,玉錄玳腦海中回憶着秦香紗的話,心中有個不可思議的結果漸漸成型。
會不會,太子吸入的花粉是索額圖所帶?
玉錄玳立刻搖頭,想將這個不可思議的結果搖出腦袋。
但她想到了一句話:排除所有可能,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真相!
她沒有忘記九龍奪嫡之前,大阿哥就已經和太子爭得你死我活了!
她幾次被赫舍裏氏姐妹算計,早就與太子一脈水火不容。
如今,她又和那拉?蘊如交好,在索額圖眼中便是大阿哥一派的人。
她沒有孩子,以康熙對她的忌憚,估計以後也難有皇嗣。
在索額圖的眼裏,她爲了在後宮站得更穩,不就得不遺餘力扶持大阿哥嗎?
赫舍裏氏一族才崛起幾年?
而鈕祜祿氏一族是從太祖努爾哈赤起就跟着一起打天下的。
舊部故交有多少,說出來能嚇死人!
別看康熙對她千防萬防的,他除了不怎麼寵愛她,可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如今她掌着宮權,肯定會慢慢培養人手。
赫舍裏氏如今後宮無人,索額圖很害怕元後留下的人被她一點點挖出來清理乾淨吧?
到了那個時候,元後嫡妹便是進了宮,也是獨木難支。
更何況,如今,康熙對赫舍裏氏的女子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想必,索額圖應該提過再送一個赫舍裏氏的女子進宮伺候,被康熙給拒絕了。
於是,他索性咬牙讓太子在家宴上吸入花粉。
花粉過敏是急症,家宴結束沒多久就會發出來,到時候,她必得擔責。
而盛沁蕊的任務便是將花粉的出處按在她的頭上,並且她一個後宮妃嬪被她“逼着”去家宴獻舞,來佐證她弄權。
一個剛接手宮權就開始弄權的妃嬪,讓人怎麼相信和大阿哥生母交好,只是脾性相投呢?
她之前分潤宮權的行爲便成了收買人心!
那麼,她這樣處心積慮收買大阿哥的生母做什麼?
當然是因爲她知道自己不會有孩兒,所以提前爲自己物色養子了!
至於大阿哥的生母,宮裏每年意外沒了的人那麼多,沒準她也沒了呢?
此時大阿哥已經懂事,後宮最親近的人自然是玉錄玳。
便是皇上不願意將大阿哥記在玉錄玳名下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大阿哥親近玉錄玳,在心裏把她當成額娘,未來有一天,她未必不能名正言順。
那麼,如今的她就該慢慢爲大阿哥清掃障礙。
第一個要害的,便是太子!
一切合情合理!
若她順利被陷害,他們沒準還能挖出或者僞造出她陷害赫舍裏?芳菲的證據,讓康熙相信,她持身不正!
便是她沒能入甕也沒有關係。
康熙是個疑心多麼深重的人?便是她能當場辯白,也會在他心裏留下痕跡。
將來每每念及此事,心中便會增一分懷疑。
天長日久的,康熙便會對她越發忌憚。
真正是好算計!
可惜啊,索額圖找了馬佳?吉萘那個蠢貨!
因着她的私心和愚蠢,索額圖折進一個盛沁蕊,傷了一個太子,可整場算計卻都失敗了。
玉錄玳握緊宮燈的木柄,腳步有些虛軟。
她能逃過此次算計,純粹是運氣好,對方有馬佳?吉蔡這個豬隊友之故。
若他日索額圖再算計她,她都不知道有沒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她以爲自己只要在後宮立足,憑藉宮權慢慢清理乾淨元後留下的人手,就能安穩度日。
沒想到,連索額圖都惦記着她這條命呢!
她該感謝他的看得起嗎?
“主子,您的手好冰,您沒事吧?”琴擔心問道。
“我沒事,我們回去!”玉錄玳說完加快腳步往永壽宮走去。
司琴與孟青衣對視一眼,皆是膽戰心驚,主子剛剛連自稱都忘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情形!
二人不敢再問,跟着玉錄玳加快腳步回了永壽宮。
乾清宮
玄燁去到偏殿陪在太子身邊,坐下沒多久,對面的三阿哥便又哭了起來。
太子小眉毛皺了皺,嘟囔了幾句,又嚶嚶嚶着喊了幾句"癢癢”,折騰了一小會兒,玄燁拍哄許久,才又翻身睡了過去。
玄燁想着,三阿哥繼續養在乾清宮確實不妥當。
可送他去鍾粹宮卻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別他好好的阿哥被馬佳?吉泰給養蠢了性子。
按着他原本的計劃,國宴之後就宣旨大封六宮,如今想着,還是將日子提前幾天爲好。
宮裏有了主位娘娘,三阿哥也便有了去處。
其實如今後宮也有個現成的人選來養育三阿哥,但玄燁從未將玉錄玳納入養育阿哥的考慮範圍。
永壽宮
一到正殿,司琴便忙忙碌碌給玉錄玳用溫水泡手,又伺候着她喝下暖身的人蔘湯,等玉錄玳的臉色恢復了紅潤,她才略略放下些心來。
“穆勤呢?”玉錄玳問道。
“奴纔在!”穆勤忙從正殿門口快步進來打千行禮。
“穆勒,若要你改刀後院的擺件,卻又不能大動,你有把握嗎?”
“主子的意思是?"
“改刀,讓人看不出原來工匠的痕跡,只改幾個小地方,缺讓擺件改頭換面。”
“能做到嗎?”
“能!”穆勒斬釘截鐵回答。
“好,這回,本宮不限制時間,你要給本宮一個完美的全新的擺件。”
“嗯,奴才必不辱使命!”
吩咐完了這個,玉錄玳吐出一口氣,看了下天色,便柔聲說道:“天晚了,你們都去休息吧。”
見衆人一臉擔憂不肯離開,她輕鬆笑笑:“本宮沒事,放心吧。”
“主子,今晚讓奴婢守夜吧,不然,奴婢實在不放心。”司琴求道。
見衆人一臉贊同,玉錄玳又正好有事要問司琴,便點頭同意了。
司琴拿來被褥鋪在拔步牀的腳踏上,笑着說道:“奴婢很久沒有守着主子了。”語氣裏有感慨,還有期待。
玉錄玳失笑:“這樣大冷的天,你在自己房間裏暖暖和和的睡着不好嗎?”
“奴婢還是喜歡守着主子。”司琴說道。
“你把軟塌挪過來,睡在軟榻上面。”玉錄玳笑着說道,“不然,半夜一準凍醒。”
“那可使不得,哪有奴婢守夜睡在軟榻上的?”司琴堅決不肯。
玉錄玳便說道:“那你回房間去睡吧,本宮不要你守夜了。”
無法,司琴只得將軟榻挪到拔步牀旁邊,重新鋪上了被子。
“主子,您這樣厚待奴婢,讓奴婢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了。”
“這算什麼厚待,我又沒給你漲俸祿。”玉錄玳坐在梳妝檯前擦拭溼發。
司琴將火盆挪過去,又在火盆裏加入玉錄玳喜歡的香料,拿出吸水性極好的棉布開始幫玉錄玳弄乾頭髮。
“主子,剛剛回來的路上,您是想到什麼了嗎?怎麼手那樣冰?”
“奴婢那會兒擔心極了,卻怕攬了您的思緒不敢出聲打擾。”
“司琴,家裏,如今有人聯繫過你嗎?”王吉被處置了之後,玉錄玳一直忙忙碌碌的,加之知道家裏放棄了“她”,扶持阿魯玳上位,她便沒有再關注過家裏的情況了。
司琴立刻點頭:“有,有個小太監找了奴婢好幾回了,不過,奴婢都沒有搭理他。”
“他什麼時候開始找你的?王吉之前還是王吉之後?”
司琴仔細回想了下,說道:“他來找奴婢都是在王吉之後了。”
“不過,有一次,奴婢見到他轉身就走,恍惚聽他說起司畫也不理他的事情。”
“這麼說來,他從前應該是找過司畫的。”玉錄玳沉吟。
司琴想了想,說道:“應該是這樣,主子,奴婢去問問司畫吧。”
“這麼晚了,外頭又冷,明日去問吧。”
司琴笑着說道:“那奴婢讓孟公公去問,他剛剛小聲跟奴婢說了,今晚會在廊下守着您。”
玉錄玳驚訝:“你們什麼時候說的?本宮怎麼沒有察覺?"
“算了,別說這些了,快讓他回房間去,這樣冷的天睡在廊下,他是不要命了嗎?”
“主子您別生氣,實在是您剛剛在回來路上的表現唬到了咱們,咱們就想守着您。”
“快去跟青衣說,本宮沒事,讓他趕緊回去休息,快去!”
“是,那奴婢現在就去。”見玉錄玳堅持,司琴忙出去傳話。
過了一陣,司琴纔回來。
玉錄玳也沒多想,以爲司琴是在說服孟青衣。
頭髮幹了後,她便坐到了牀上。
“主子,孟公公去問了司畫,司畫說在您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裏,魏均一直在找她打聽您的消息。”
“她還說,魏均曾告訴她:七少爺遍訪京城,已經請好了名醫進宮給您診治。”她看了眼玉錄玳,繼續說道,“可之後,卻沒了下文。”
玉錄玳淡淡說道:“應該是被法喀阻止了。”
“想必,他那會兒滿心滿眼都盤算着讓阿魯玳進宮吧。”
“主子,這些都只是王吉和司畫的片面之詞。”司琴小心勸道,“奴婢一開始也很生氣。”
“但陪着您經歷了這麼多次的算計,奴婢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會不會王吉是被元後的人收買了,故意讓您覺得孤立無援的?”
玉錄玳搖搖頭沒有說話,如果她沒有做那個夢,興許會有跟司琴一樣的想法。
但夢裏,司畫手裏的所謂信物確實是從果毅公府經過王吉的手交到司畫手上的。
阿魯玳身處內宅或許有難言之隱,但法喀放棄她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她倒是沒有想到,所有人都等着“玉錄玳嚥氣的時候,會有個少年爲“她”奔走。
玉錄玳躺在牀上和司琴又聊了幾句果毅公府的事情便睡了過去。
這段日子,她實在是有些累了。
果毅公府
阿靈阿今年十五歲,門蔭入仕還有些早,是以還沒有資格參加皇家家宴。
但法喀是去了的。
是以,便是從前與法喀多有矛盾,阿靈阿仍舊等在正廳。
“三哥,你回來了?"
“見到二姐了嗎?”阿靈阿一疊聲問道,“二姐看着精神氣可好?”
“聽說家宴就是二姐籌備的,一切可都順利?”
法喀聽得厭煩,隨口敷衍了幾句便開始趕人:“行了,這麼晚了,你趕緊回去吧,你二姐一切都好。”
“那她看上去開心嗎?”
“我怎麼知道?”法喀不高興地說道,“她又沒傳我說話!”
“你倒是天天想着她,她籌備家宴,想着你這個兄弟了嗎?”法喀沒好氣說道,“她連個靠近皇上一些的位置都沒有給我安排!"
“三哥官位不高,自然不能越過其他人。”阿靈阿說道,“二姐在宮裏不容易,咱們是自家人,怎麼能多計較?"
法喀被一句“自家人唔得不行,不耐煩揮手趕人:“有你什麼事兒,趕緊走!"
阿靈阿無法只得回了自己院子,他的親信書童勸他:“七少爺,三少爺跟娘娘是一母同胞都不關心娘娘,您跟娘娘畢竟隔着一層肚子。”
見阿靈阿臉色難看,書童止了話頭,等了一會兒後,終於還是沒有忍住,說道:“三少爺那邊還常嘲笑您羊肉貼不到狗身上。”
“娘娘,從來都沒有理會過您呢!”
“你懂什麼?”阿靈阿沒好氣白了書童一眼,“當年要不是有二姐拼命拉着我,我就被拍花子拍走了。”
書童不高興嘟囔:“夫人都懷疑那就是側福晉使的壞呢!”就他家主子傻,一直記着是娘娘救了他。
“那都是沒有根據的事情。”阿靈阿嘆氣,雖說阿瑪過身後,他額娘跟側福晉不像從前那樣水火不容了,但二人的關係也從未好過。
旁的事情不好說,但他始終相信,那件事不會是側夫人的手筆。
那會兒二姐一直同他在一處,側福晉不會連自己的女兒也害的。
他是男子,被拍花子拍去了不起被賣去山溝溝裏給人當兒子,他肯定能想法子跑回來。
但二姐若被拍走,那下場可就慘了。
側福晉雖然看重三哥,但對二姐也不差的。
“主子,您歇了吧。”書童又勸,“娘娘如今掌着宮權呢,哪裏會不好。”
“唉,你不懂。”阿靈阿趟上牀,心裏狠狠嘆了口氣。
就他家裏,他額娘和側福晉就曾經鬥成個烏眼雞似的,宮裏那麼多女人呢!
姐姐雖然掌着宮權,但也容易遭小人嫉妒。
他姐姐又是個性子軟的,私底下都不知道會被人欺負成什麼樣子呢!
真愁人!
明兒他再去宮門口等等魏均,興許,忙完了家宴,姐姐有了空閒,會讓魏均給他遞個口信報平安呢。
這就是書童不知道自己爺們的想法了,不然,高低得翻個白眼。
宮裏那位娘娘倒是看重整個家族,但對他家爺,也就是面子情。
魏均那裏什麼時候有過娘孃的口信?
怨不得家裏人都說他家爺傻,熱臉貼冷屁股呢!
他的爺喲,趁着娘娘在宮裏重新立了起來,皇上會想到國公府的爵位還沒有人繼承,趕緊開竅了跟三爺爭國公的位置纔是正理!
可別讓宮裏的娘娘抓着機會向皇上進言,把國公的位置給了三爺。
到時候啊,他們這一房人,便是連哭都尋不到地方嘍。
日升月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玉錄玳起來後,寫了張字條遞給司琴:“你將這張字條交給魏均,讓他帶給阿靈阿。”
字條沒有摺疊,司琴如今識得幾個字,便唸了出來:“教你背的第一本書,柒,拾貳,伍拾玖。”後面還有很多數字。
“主子,這是什麼啊?”
"你別管,交給魏均便可。”若阿靈阿忘了當初的事情,沒有找準書,或者解譯不出數字的祕密,那他就安安分分等着繼承果毅公府的國公之位好了。
她的事情,他就不要摻和了。
若阿靈阿念着舊日的情分,還順利解譯出數字的祕密,那他就通過了第一道的考驗。
等她確定阿靈阿是個可以託付的,自然有重要的事情讓他去辦。
不過,其中風險,她也會跟阿靈阿說明白。
若是對方不願意,那就當成尋常姐弟相處。
在這清朝,總算還有個人想着“玉錄玳”,她也不能虧待了。
司琴不解,卻沒有多問,拿着字條就去找了魏均。
宮問口,阿靈阿不知道第幾次往裏頭張望。
“我的爺,咱回吧,魏公公事忙,如今天又冷,沒準不會過來了。”書童侍劍跺跺腳,不知道第幾次勸說道。
“再等等!”阿靈阿搓着手,笑着說道,“沒準一會兒就出來了呢。”
侍劍翻了個白眼,等吧等吧,便是等到了魏均,也不過是一句“娘娘安好”的空話罷了。
“魏均!我在這裏!”阿靈阿衝宮門內揮手。
“七爺等久了吧?”魏均給阿靈阿打了個幹。
阿靈阿雙手把人扶起來,攬着魏均的肩膀朝守門的侍衛笑了笑,就往旁邊走去。
“怎樣?娘娘安好吧?"
魏均也是服氣,鈕祜祿妃娘娘醒來到現在,過去好幾個月了,從來沒有口信遞給這位七爺,可這位七爺就能雷打不動,每日在宮門口等着他的一句“娘娘安好”。
他笑嘆一聲,從衣襟裏拿出張字條:“這是司琴姑娘讓我轉交給您的,說是娘娘讓給的。
阿靈阿聞言,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姐姐給我傳信了?"
他轉過頭看向侍劍,一臉炫耀:“看到沒?姐姐給我傳信了!”
聲音都壓得低低的。
他的快樂感染了侍劍,劍忙笑着催促:“快看看娘娘寫了什麼?”
阿靈阿斜了他一眼:“這是給我的!”
說罷轉過身揹着二人將字條打開。
侍劍踮起腳從阿靈阿背後偷看:“這是什麼呀?”
“嘿!讓你偷看!”阿靈阿將字條塞進自己衣襟和侍劍打鬧了起來。
外人看見,便是這主僕倆感情極好的模樣,並不會多想。
“字條送到,咱家去忙事兒了,七爺,明兒這個時候,咱家在宮門口候着,娘娘那兒等着您的回話呢。”
“多謝你了魏均!”阿靈阿哥倆好拍了拍魏均的肩膀,“等你忙過這一陣,我請你喝酒去!”
“行,那咱家走了。”
“咱們也回去!”阿靈阿一臉笑意和侍劍勾肩搭背往果毅公府走去。
“喲,大早上的又去宮門口了?”法喀拿着紅纓槍耍了幾個把式,不陰陽說道,“你倒是比我這個親弟弟還上心。”
“三哥說笑了,我也是姐姐的親弟弟。”
“三哥先練着,弟弟去給額娘請安了。”
侍劍極有規矩一拱手,跟着阿靈阿回了院子。
等關上門,侍劍“噗”一聲笑了出來:“七爺,你有看到三爺要的花槍嗎?若是強敵來了,他就是送人頭的貨!
“那有什麼,我跟三哥都會憑門蔭入仕,又不用上戰場。”
“七爺,你在找什麼?”
“你別管,守着門,別讓人進來。”
“得嘞!”
阿靈阿從書櫃中拿出一本保存得很好的《幼學瓊林》,肅着臉對照着數字將字一個個找了出來。
最後連成一句話:波詭雲譎,你意如何?
阿靈阿想了想,拿出宣紙,對照着《幼學瓊林》寫下了一組數字。
他將寫着數字的宣紙裁下來對摺,小心收好,又依依不捨將玉錄玳給他的字條引燃。
消息順利送進永壽宮。
玉錄玳對照着《幼學瓊林》將數字解譯出來,就四個字:風雨同舟。
司琴這會兒才明白那些數字是什麼意思,她一臉歎服,說道:“主子,您是怎麼想到用這個法子傳遞消息的?”
“實在是太厲害了!”
玉錄玳失笑:“宮裏也好,府裏也罷,都是人多口雜的地方。”
“而且,很多話傳着傳着就失了本味。”
“倒不如用這個法子來的保險且直接。”
“主子說的對!”司琴很高興家裏有個人能時時惦記着主子。
玉錄玳笑笑,將字條放入筆洗,看着數字一個個暈染開,再無法辨認,這才又說道:“咱們去後院瞧瞧穆勒。”
家宴過後的國宴與後宮諸妃嬪沒什麼大關係,只等着國宴開始後康熙按着心情給後宮賞來例菜就行了。
是以,中間這個時段,玉錄玳便空閒了下來。
這日,天空下起了鵝毛大雪,沒多久,地上便積起了厚厚的雪。
玉錄玳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美麗的雪景了,便領着人在院子裏堆起了雪人。
穆勒已經將擺件改刀完成,這會兒便用雪堆着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小動物。
“穆勒,你會冰雕嗎?”玉錄玳問道。
“奴纔沒雕過冰。”穆勤笑着回答,“不過,這雕冰跟雕玉應該沒什麼差別,奴纔可以試試。”
“主子您要什麼樣式的冰雕?”
玉錄玳滿臉歡喜看着地上的各色小動物:“就是這樣色兒的!”
“本宮想做些冰燈放在宮裏,白日裏陽光照着如七彩琉璃一般,到了晚上,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對了,咱們搭個迷宮吧。”玉錄玳提議,“誰能在最快的時間裏走出迷宮,本宮就賞一貫錢。”
“二人一組,不限次數。”這幾乎就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了。
"得了賞錢,你們便去換酒喝。”玉錄玳樂呵呵說道,“辛苦了一年,你們也鬆快鬆快。”
玉錄玳話音一落,宮人們便熱情響應了起來。
“主子,您手有些涼,先進去喝碗熱湯再出來玩吧。”司琴勸道。
玉錄玳對自己的身體是很在意的,聞言便點點頭,進了內殿。
“孟大哥,主子真好。”小穀子蹭到孟青衣身邊“咬耳朵”,“主子這是變着法兒貼補咱們呢!”
“你知道就好,主子最喜歡忠心勤快的,新年過後,可別如年節裏這般懶散了。”
“那肯定的,主子待奴才這樣好,奴才恨不得爲她肝腦塗地呢!”
這話周圍一起搭迷宮的宮人都聽見了,心裏也都有了計較。
慈寧宮
“主子,下雪了。”內爾吉端了盞燕窩進來。
孝莊放下佛珠,來到窗邊,看着外頭洋洋灑灑的大雪,感慨道:“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瑞雪兆豐年呢。”內爾吉笑着接話,“這可是個極好的兆頭。”
“是啊。”孝莊漫不經心附和,心中卻忍不住回憶起往事。
當年也是這樣大的雪,她和蘇茉兒被困在雪盜團裏,是那個人如天神一般降臨將自己及時救出。
不然,她的人生,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玉錄玳在做什麼?”孝莊問道。
內爾吉便笑着說道:“奴婢不知道,不過,經過的宮人都說永壽宮裏熱鬧得緊,是宮裏最有年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