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錄玳往圍場騎了一段路就停了下來,孟青衣小跑過來扶着玉錄玳下馬,問道:“主子,您不往圍場去了嗎?”

玉錄玳搖頭笑着說道:“本宮是爲了躲麻煩才進了圍場。”

“還是那句話,弓箭射來射去的,不安全,而且,就本宮那點子微末的騎射本事,也就射個野雞什麼的,沒什麼意思。”

“今日圍場裏放出來許多猛獸,本宮膽小,就不湊那個熱鬧了。”

她對跟上來的侍衛說道:“你們都散了吧,本宮就在圍場邊上散散,不往裏頭去。”

“嗯!”隨行的侍衛行了禮後,騎馬離開。

“繮繩給本宮。”玉錄玳伸出手,牽過繮繩,摸了摸馬的腦袋,“本宮親自遛它。”眼裏是暖暖的笑意。

有時候,動物比人要可愛上許多。

至少,它們不會每時每刻都想着陷害旁人。

玉錄玳牽着馬,往記憶中的小溪走去。

她記得那裏比較偏僻,路又不太好走,狩獵的隊伍不會去那裏。

正好, 她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上一日,讓孟青衣抓些溪魚喫。

溪魚不大,刺又多,但烤得酥酥的,鮮美至極。

若沒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玉錄玳對目前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呢。

有喫有玩不必爲生活奔忙。

孟青衣是個話少的,正好玉錄玳此時也不想說話,便邊享受微風拂過臉龐的愜意,邊朝記憶中的小溪走去。

好吧,若是陽光不那麼刺眼,天氣沒那麼熱的話,她此時會更加愜意一些。

“主子,那邊有人!”孟青衣指着個地方低低出聲。

玉錄玳和孟青衣所在的地方剛好有幾顆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遮擋着,若旁人不細看,是不會發現她們的。

她當即停下腳步,在馬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馬兒立刻停下腳步,也不出聲,安安靜靜待在玉錄玳身邊。

玉錄玳讚賞地輕拍了拍馬頭,定睛往孟青衣說的地方看去。

那人離她有些距離,且背對着她,是以,她並不能看清對方的容貌。

倒是對方穿的是統一的宮女服飾,且看體型,也確實不像蒙古女子。

那宮女的背影看着有些緊張,匆匆將什麼東西埋在了土中,便開始四處張望。

玉錄玳忙躲到大樹後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從大樹後面探出了頭,此時,那宮女已然不見了蹤影。

“青衣,我們過去看看。”

玉錄玳將馬栓在大樹上,又揉了揉馬腦袋,便領着孟青衣往剛剛宮女埋東西的地方走去。

“是這裏嗎?”玉錄玳指着一處土質鬆動的地方問道。

“應該是這裏。”孟青衣撿起一根枯樹枝說道,“奴纔將東西挖出來看看。”

“你小心些,東西挖出來了,也別馬上沾手。”

“主子放心,奴才省得。”

以孟青衣的身手挖個把東西自然是不在話下的,沒多久,他就挖出了一些碎瓷片。

玉錄玳皺眉,若只是普通的碎瓷片何必鬼鬼祟祟埋入土中?

"青衣,你把碎瓷片包起立,咱們去找陸太醫。”玉錄玳說道。

孟青衣應諾,玉錄玳又叮囑:“用樹枝檢,別用手,仔細傷了手。”

孟青衣笑着說道:“主子放心,奴纔會小心,不會傷着自個的。”

包好碎瓷片後,玉錄玳便沒了到處晃悠的心思,牽着就馬往回走。

“青衣,咱們直接去找陸太醫。”

此次木蘭圍場之行,玉錄玳將詠荷也帶了出來。

畢竟在外頭,規矩沒有宮裏那麼嚴,陸厚樸與詠荷便多了很多相處的機會。

他尋女多年,如今得償所願,女兒又過得極好,自然對玉錄玳感恩戴德。

見玉錄玳過來找他,忙起身行禮:“主子,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您這邊請。”陸厚樸將玉錄玳引到了另一處曬着藥材的空地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裏地方不大,要熬煮的藥材又多,是以,有些髒亂。”

髒倒是不髒,但亂確實有些亂。

不過,這不是玉錄玳該關心的事情,她示意孟青衣將碎瓷片交給陸厚樸,說道:“你能不能看出來這碎瓷片從前裝過什麼東西?”

陸厚樸一拱手,從孟青衣手中接過碎瓷片檢查了起來。

“陸太醫仔細手,這碎瓷片很鋒利的。”孟青衣說道。

“好。”陸厚樸將碎瓷片湊近聞了聞,沒發現什麼異常。

他說道:“這碎瓷片上沾染了泥土,很影響判斷,還請主子給微臣一些時間。”

玉錄玳爽快說道:“沒事,本宮也是看人埋碎瓷片太過鬼祟,怕其中又牽涉了什麼陰私,這纔想讓你查驗一下。”

“你慢慢查,得了結果跟本宮說一聲便是。”

說完這個,玉錄玳便領着孟青衣離開了滿是藥香味的地方。

“主子,咱們回帳篷嗎?”孟青衣問道。

玉錄玳看了眼天色,搖搖頭:“不回去,再等一會兒皇上就會領着人回來了,到時候一起回去。”

跟着大部隊,便是出了什麼事情,總有人看見些什麼,若她真的不小心被人算計了,至少也有找人證的機會。

而如今大營裏只剩下些留守的宮人散在各處,真出了什麼事情,喊人都得要一會兒。

她纔不回去呢!

馬兒剛剛還回去了,她索性就領着孟青衣在附近走走,閒話幾句,橫豎這附近景色不錯,也不算浪費時間。

日頭漸漸西斜的時候,玉錄玳聽到了陣陣馬蹄聲。

“皇上應該回來了,咱們去看臺迎一迎。”

玉錄玳回到看臺的時候,那邊已經聚集了好多人。

想來,大家都是聽到了馬蹄聲,特意過來看圍獵的結果的。

佟靜琬和烏雅?頌寧也在,兩人看上去非常和睦,佟靜琬還關切地問了烏雅?頌寧的身子好幾句。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極了。

許是怕烏雅?頌寧說話太多會渴,綠馨微微彎腰給烏雅?頌寧倒了杯水。

看臺的桌子都是長條形的,上面放了很多水果點心和茶水,烏雅?頌寧桌上的茶壺放在了最邊上,是以綠馨是微微踮着腳倒的茶。

玉錄玳知道佟靜琬和烏雅?頌寧的關係有多差,自然懶得看她們演姐妹情深。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不經意一撇竟然看到了綠馨鞋底沾了好些泥!

對,她們如今在圍場,身爲宮女若是東奔西走的,腳底有泥土印子簡直不要太正常!

但玉錄玳的眼神看向了伺候着烏雅?頌寧喫果子的綠繡,她的鞋底只沾了些泥點子和草屑。

這纔是正常貼身大宮女該有的鞋底子的狀態!

因爲她們行經的地方都是被踩踏了不知道到多少次的,鞋底不太可能沾上這麼多的泥土。

近日也沒有下雨,便是營地裏都是泥土地,也已經被踩得實實的,鞋底最多沾些草屑和泥灰,並不會如綠馨般整個鞋底都是幹泥。

莫非,剛剛在圍場埋碎瓷片的人就是綠馨?

玉錄玳不能肯定。

主要是,這裏是圍場,鞋底沾泥這事有很多種可能性,只能成爲判斷的依據,卻不能成爲確定的證據。

只是,對玉錄玳來說,很多事情不需要什麼鐵證如山,她不需要破案,她只需要知道碎瓷片可能是出自烏雅?頌寧之手就可以了。

不知道烏雅?頌寧又要做什麼,玉錄玳暗暗提高了警惕。

隨着馬蹄聲越來越近,衆人全都一臉期待朝圍場方向看過去。

領先的一騎自然是康熙,他滿臉春風,肆意揚鞭,打馬而來。

後面跟着蒙古親王和隨行的百官,再往後是侍衛和蒙古的勇士。

看臺上的女眷們忙迎上去接駕。

“都起來。”康熙笑着說道,“想是上半年動物們休養好了生息,今日的獵物比往年還要多些。"

“這是個極好的兆頭!”玄燁高興地說道。

“今晚朕宴請所有人!”玄燁高聲說道,“篝火燃起來,肉烤起來,酒喝起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人山呼萬歲。

“行了,現下都回去休整吧!”玄燁說完便轉身朝主營帳篷走去,騎了一天的馬,他有些累了。

他一走,後宮妃嬪自然也都跟了上去,都想着皇上勞累了一天了,沒準會招個解語花說上幾句呢。

玉錄玳在外頭晃盪了一天,也有些累,她便也跟在康熙後頭,準備回去休息休息,參加晚上的篝火晚宴。

今日晚上的篝火晚宴,算是給秋畫上個圓滿句號的標誌,此後,蒙古王爺們會陸續離開,康熙這邊也會準備拔營回京。

這是此次木蘭圍場之行一個很重要的宴席。

烏雅?頌寧此前所有算計都沒能成功,玉錄玳滿以爲她便是再要做些什麼,也會在篝火晚宴結束之後。

畢竟,以她對烏雅?頌寧的瞭解,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爲了求上進。

而作爲康熙後宮的妃子,想要上進就不能失了康熙的心。

所以,玉錄玳雖然時時刻刻防備着,心裏卻是有幾分把握烏雅?頌寧不會鬧事的。

佟靜琬是所有人中位份最高的,按着禮儀她自然是要走在妃嬪們的最前頭的。

玉錄玳是不會跟她爭這種虛名的,在她過來的時候,便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讓開了路。

她略退後了一步,便幾乎和那拉?蘊如站到了一處。

佟靜琬略帶得意地看了眼玉錄玳,抬腳準備跟上康熙的步子。

烏雅?頌寧喊了聲:“懿妃姐姐,妹妹陪您!”越過玉錄玳和那拉?頌寧腳步輕快走到了靜琬身邊。

這當然不是那麼合乎禮節,但此時康熙已經叫了散,且佟靜琬和烏雅、頌寧姐妹情深後宮人人皆知。

只要玉錄玳和那拉?蘊如以及位份比烏雅?頌寧高的宜嬪不介意,大家都不會說什麼。

玉錄玳當然是不介意的。

爲着烏雅?頌寧追上來,她還又往後退了一步,力求不沾染烏雅?頌寧分毫。

那拉?蘊如以玉錄玳馬首是瞻,很自然就跟着玉錄玳退了一步。

郭絡羅?納蘭珠爲人謙遜不爭,自然也沒有說什麼。

於是,烏雅?頌寧很順利就走到佟靜琬的身邊,並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佟靜琬的臉色有些難看,但衆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發作。

只扯了扯嘴角,用氣音呵斥道:“成何體統,快放手!”

烏雅?頌寧一改往日裏低眉順眼的模樣,微微靠近佟靜琬,低聲挑釁:“姐姐怕什麼?”

她挺了挺肚子,繼續說道:“是怕皇上憐惜嬪妾身子重,把心思都放在嬪妾身上嗎?”

“哦,嬪妾忘了,便是那沒有身子的,也比姐姐得皇上青眼。”

她捂嘴嬌笑了一聲:“前幾日姐姐在風口等了那麼久,皇上都沒有多瞧您一眼呢。”

“也是,姐姐空長了好相貌卻有一副醃媵心腸,皇上自然不會喜歡你!”

“你說什麼?”佟靜琬臉色很難看,卻極力隱忍。

烏雅?頌寧扯扯嘴角,語氣更加嘲諷:“哦,差點忘了,民間管成婚幾年還未生子的婦人叫什麼來着。”

她看着佟靜琬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不下蛋的母雞!”

佟靜琬眼前漆黑了一瞬,頭腦陣陣發暈,心火直直往腦門衝。

終於,在烏雅?頌寧一臉得意拉着她的手去摸她肚子的時候爆發了出來。

“啊!”衆人聽到烏雅?頌寧的驚呼聲,齊齊看了過去,就見她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伸出手,一臉無所適從的佟靜琬。

衆人心中下意識的第一個反應:懿妃娘娘推了烏雅貴人!

烏雅?頌寧的驚叫聲很是尖銳,康熙離得不遠自然是聽到了。

不過幾息梁九功就過來詢問情況,然後,他看到了倒在地上滿臉痛苦之色的烏雅?頌寧。

梁九功瞳孔一縮,神情卻是鎮定,吩咐跟着他的小太監立刻去找太醫,又吩咐了一聲綠繡綠馨讓她們照看好烏雅?頌寧。

他快走幾步返身去向康熙稟報情況。

“不是我!”佟靜琬有些慌張地搖頭,“我沒有推她!”

可惜,在場沒有人相信她的話,包括還沒有完全回神的玉錄玳。

剛剛的事情實在是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心裏又自覺對烏雅?頌寧的性格有幾分瞭解,篤定她爲了將來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烏雅?頌寧倒地的時候,那拉?蘊如正拉着玉錄玳說大阿哥給她獵了只狐狸的事蹟呢。

這會兒,玉錄玳也被唬得不輕。

沒等她完全回過神,康熙就大步走到了烏雅?頌寧的身邊。

“皇上,救救孩子!”烏雅?頌寧虛弱地說道,眼神裏滿是對孩子的擔憂,“孩子!”

“太醫!”康熙喊道。

“皇上,若是,若是有個萬一,請您一定要保住孩子!”烏雅?頌寧忍着疼,拉着康熙的衣襬請求,“嬪妾卑微,皇上不必顧惜。”

康熙蹲下正欲將人抱起,就聽又一聲驚呼響起:“懿妃娘娘!”

是佟靜琬暈了過去。

康熙一個頭兩個大,好在梁九功是個得力的,這會兒已經讓人抬了擔架過來。

烏雅?頌寧被抬上擔架,康熙抱着靜琬,向她們居住的帳篷奔去。

玉錄玳深吸一口氣,出了這樣的事情,她是無法袖手旁觀的。

作爲在場位份最高的嬪妃,她在衆人的議論紛紛中開口道:“嬪位以上的妃嬪跟本宮去帳篷幫忙,其他妃嬪各自回去自己的帳篷。”

“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誰都不要妄加議論。”

“娘娘,這事,咱們都親眼看見的。珍貴人臉上帶着些幸災樂禍,“還需要誰給定論嗎?”

“當然是要等皇上發話!”玉錄玳看向珍貴人,語氣嚴肅,“如今是在哪裏?”

“能讓蒙古親王們看了笑話嗎?”

玉錄玳將在場的人都看了一遍,冷聲說道:“需要本宮提醒你們什麼叫家醜不可外揚嗎?”

見衆人都噤了聲,她又語重心長說道:“你們都還是花一樣的年紀,總不希望因爲這件事情失寵於皇上吧?”

“皇上可不喜歡惹是生非,只知道逞口舌之快的女子。”

玉錄玳這麼一說,衆妃嬪立刻就點頭保證自己不會亂說話,她們可還期盼着聖寵呢。

“那就按本宮剛纔說的做。”玉錄玳說道,“此事,皇上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事有輕重緩急,如今要緊的還是懿妃和烏雅貴人的身子。”

至於晚上的篝火晚宴,大概率是照常進行的。

到時候,康熙自會定奪。

“娘娘所言極是,嬪妾這就回帳篷裏去,也會對今日的事情三緘其口。”衆妃嬪齊聲說道。

“都回去吧。”玉錄玳說道,“也約束好身邊的人。”

“是!”

妃嬪們離開後,玉錄玳又同樣叮囑在場的宮人不要將剛剛的事情傳出去。

“若讓本宮知道誰敢在這件事情上生口舌是非,引得流言紛紛,本宮絕不輕饒!”

玉錄玳是掌權宮妃,處置言人都不用通過康熙,她這樣幾乎疾言厲色的話,言人們自然不敢違逆。

解決了看臺這邊的事,玉錄玳便急急往帳篷奔去。

“娘娘,您慢一些,仔細腳下。”那拉?蘊如見玉錄玳腳步匆匆,連忙出言提醒。

玉錄玳點點頭,和那拉?蘊如及郭絡羅?納蘭珠很快趕到了佟靜琬的帳篷。

這個時候,太醫已經到了。

玉錄玳她們進去的時候剛好聽黃柏說:“皇上,烏雅貴人是早產之兆,而懿妃娘娘。”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有些不確定。

“懿妃如何?”玄燁忙問道。

黃柏皺眉,猶豫着說道:“懿妃娘孃的脈搏爲滑脈。”

他看了眼玄燁硬着頭皮往下說:“依着微臣的判斷,妃娘娘是小產了。”

“什麼!”玄燁震怒,“懿妃的身子一直是你負責的,之前一直沒有喜脈,怎麼突然就小產了?”

黃柏忙跪下請罪:“皇上恕罪,微臣之前確實沒有把出懿妃娘娘有喜。”

“而且,懿妃娘娘只有小產的脈象,卻無小產的症狀,實在是太奇怪了。”

玄燁被黃柏搞糊塗了:“懿妃到底是不是小產?”

“微臣也不敢確定。”黃柏照實說道,“微臣還需要問詢懿妃娘孃的起居來佐證。”

“那還不快去!”

“皇上,接生嬤嬤來了。”梁九功進來稟報。

“快進去看看烏雅貴人。”

“是!”接生嬤嬤行禮後,掀開內室的簾子走了進去。

“等等!”玉錄玳將人喊住。

“鈕祜祿妃娘娘有何吩咐?"接生嬤嬤腳步一頓,轉身福了福問道。

“你指甲裏藏了什麼?”玉錄玳質問。

接生嬤嬤臉色一白,手下意識往後背藏去。

梁九功微微側頭,揮了揮衣袖,他身後兩個青年太監同時出手將接生嬤嬤控制住。

玄燁的臉已經不能用黑沉來形容了。

雖然已經知道赫舍裏?芳錦不是他以爲的十全十美,甚至是個心機深沉,心思惡毒之人,但此時的情況仍舊讓他忍不住回憶起了當初她生產時的兇險。

“快,再去喊一個接生嬤嬤來。”玉錄玳低低吩咐。

之前去?接生嬤嬤的小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娘娘,此行一共跟來了三位接生嬤嬤。

“可,可......”

“可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啊!”那拉?蘊如是個急性子,忙追問。

玉錄玳皺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女子生產是生死大關,佟靜琬此行就是要除去烏雅?頌寧的,她怕是早就把腦筋動到了接生??的身上了。

果然,就聽那小宮女抖抖索索說道:“回惠娘娘娘話,另外兩位接生嬤嬤水土不服,自從到了圍場後一直在臥牀。”

衆人面面相覷,可人都臥牀了,也不能把人起來接生啊。

“這可如何是好?”那拉?蘊如心直口快,“這女人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門關,更何況烏雅貴人如今才七個多月。”

她頓了頓,算了算日子,不太確定地說道:“好像已經是八個月了?”

七活八不活!

在場諸人心裏都閃過這個念頭。

玉錄玳是不信這個的,新生兒在母體中多待一天都是好的。

只如今這個狀況,該怎麼辦,她也沒了主意。

一方面她沒有生過孩子,也沒有幫人接生的經歷,只從前看過幾個紀錄片,這種生死大事,她是不敢貿然插手的。

另外,烏雅?頌寧心思深,她是真怕對方連自己的生產都算計,是以,不敢冒然提什麼意見。

好在,沒有了接生嬤嬤隨行的太醫還是很多的。

他們雖然不能直接接生,但指導生產是沒有問題的。

如今情況緊急,玄燁也就聽了太醫的意見,找了年長的嬤嬤過來協助烏雅?頌寧生產。

那拉?蘊如作爲跟來的,唯一一個有過生產經歷的嬪妃也被玄燁吩咐進去照顧生產。

“娘娘,嬪妾害怕。”那拉?蘊如下意識拉住玉錄玳的手,“嬪妾只生了大阿哥一個,且時日久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協助烏雅貴人生產啊。”她低聲說道。

可玄燁的話,她又不能不聽。

玉錄玳握住她的手安撫道:“別怕,本宮陪着你。”

佟靜琬已經躺下了,她作爲後宮位份最高的妃嬪肯定是不能就這麼離開的。

那拉?蘊如的心定了定,掀開簾子進了內室。

烏雅?頌寧的生產並不十分順利,太醫守在簾子邊不停詢問產婦的情況。

那拉?蘊如就一遍遍讓人傳話。

時間悄然過去,梁九功在玄燁耳邊小聲稟報:“皇上,夜宴的時辰到了。”

此次夜宴很重要,玄燁沒有猶豫站起身對玉錄玳說道:“玉錄玳,你留在這裏照看,等夜宴結束了,朕就過來。”

玉錄玳起身行禮,道了聲:“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會照看好懿妃和烏雅貴人。”

雖然心裏不情願,但玉錄玳知道,這個時候,這件事情,她是不能推的。

夜宴上不能一個高位嬪妃都沒有,玄燁便讓郭絡羅?納蘭珠陪他出席。

郭絡羅?納蘭珠從容起身,微笑着給玉錄玳行了個禮,步履輕快跟着玄燁走了。

那拉?蘊如從內室出來,有些焦急地說道:“娘娘,那位嬤嬤說烏雅貴人的產道一直沒有打開。”

“怕是,會難產!”她壓低聲音。

玉錄玳皺眉,問道太醫:“可有法子?”

幾位太醫低聲商議了幾句,黃柏拱了拱手,說道:“娘娘,如今只能用催產湯試試了。”

玉錄玳看向陸厚樸,見陸厚樸微微點頭,她便說道:“請黃御醫開方子。”

“是。”

“司琴,你親自去看着。”她低聲囑咐了一句。

很快,司琴就端着托盤回來了。

“黃御醫,勞你看看,這大火催出來的催產湯效果幾何?”玉錄玳客氣說道。

其實這就是讓黃柏給做個證,證明催產湯沒有問題。

黃柏聞言拱了拱手,聞了聞藥香,又舀了一湯匙試了試。

“回娘娘,這湯藥雖然是大火催出來的,但因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是以,效果並不差。”

此時綠繡剛好六神無主出來求助,玉錄玳便讓她將催產湯給烏雅?頌寧喝下。

“黃御醫檢查過,說這催產湯雖然是大火催出來的,但效果很好,你趕緊伺候着你家主子喝下,希望她能順利產子。”玉錄玳說道。

這就是挑明瞭藥湯沒有問題,她也不會對烏雅?頌寧做什麼,讓她安心生產的意思。

綠繡恭敬給玉錄玳行了一禮,接過催產湯走進了內室。

烏雅?頌寧剛熬過了一陣陣痛,此時的她滿臉是汗,嘴脣乾燥,臉色蒼白,見綠繡猶猶豫豫過來,便虛弱問道:“怎麼了?”

“主子,這是鈕祜祿妃娘娘讓太醫準備的催產湯。”她把玉錄玳剛剛的話說了一遍。

“奴婢怕這藥有什麼閃失。”

“端過來,我喝。”烏雅?頌寧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

佟靜琬一直捂着肚子躺在榻上發呆,剛剛黃御醫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小產了!

怎麼會這樣?

若她有孕,黃御醫之前怎麼會沒有把出喜脈?

也不是,那位女大夫說過,初初有孕時,脈象不明顯,確實是難以把出來的。

所以,她小產了!

這對佟靜琬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從知道這件事情後,她整個人都處於恍惚和痛苦中,連剛剛烏雅?頌寧的慘嚎都沒能把她喚醒。

而“催產湯”三個字卻是直直鑽入了她的腦海裏,喚醒了她的神智。

要說如今佟靜琬最恨的人是誰,烏雅?頌寧必定排在榜首。

她幾乎沒有過腦子就直接嘲諷:“你害了她那麼多次,她給的東西,你竟然也敢喫?”

“你也不怕她在湯藥中動手腳,讓你一屍兩命!”

烏雅?頌寧過了陣痛,又緩了幾息,多少有了些力氣,便說道:“不勞娘娘費心。”

她到底正在經歷生死,哪裏能聽人說什麼“一屍兩命”的話?

她幾乎沒有過腦子,就回擊道:“到底是娘娘有福氣,用不上催產湯,也不用承受嬪妾此時的痛楚。”

這話就誅心了,烏雅?頌寧話一落,佟靜琬就要撐着身子站起來和烏雅?頌寧撕扯。

清雪忙將人抱住:“主子,您的身子還很虛,不能動怒啊。”

“放開本宮,本宮要撕了她給本宮的孩子陪葬!”

烏雅?頌寧火上澆油:“此番,有勞娘娘陪着嬪妾一起迎接龍子新生,倒是全了咱們姐妹一場的情誼!”

"你!”佟靜琬眼前一黑,生生被氣暈了過去。

“主子?主子!”清雪輕輕搖晃了佟靜碗幾下,見她沒有動靜,立刻喊道,“黃御醫,懿妃娘娘昏過去了!”

內室有產婦,黃柏不方便進去,只能焦急地看向玉錄玳。

剛剛裏頭的聲音不低,玉錄玳自然知道靜琬是因何昏倒的。

她也是無語了,烏雅?頌寧都要生了,戰鬥力還這麼強。

她低斥一句:“都什麼時候了,還胡言亂語逞這樣的口舌?”

這話是點烏雅?頌寧的,也是將此次事件定性:這只是二人面臨突變,壓力過大纔會起的爭執,都是話趕話說的糊塗之言,當不得真。

她這個被她們說嘴的人都不在意,在場諸人過耳便忘了吧。

"綠繡,你和綠馨將懿妃抱出來讓黃御醫診治。”玉錄玳又吩咐司琴和竹溪將屏風移到簾子後擋風。

等綠繡和綠馨在宮女的幫助下將靜琬擡出來後,她又吩咐她們將內室的屏風也挪出來,給佟靜碗製造一個相對隱私的環境,讓黃柏診治。

這邊剛安頓好了佟靜琬,烏雅?頌寧又開始了陣痛,玉錄玳便又讓那拉?蘊如進去幫手。

“黃御醫,懿妃如何了?”玉錄玳問道。

“娘娘是急火攻心纔會暈過去的,微臣在娘娘人中紮上一針就能醒來。”

“只是,娘娘遭逢變故,隱隱有鬱氣攻心之兆。”黃柏說道,“與其讓娘娘這會兒醒來,不若讓娘娘沉睡着更穩妥些。”

玉錄玳點頭:“自然是聽黃御醫的。”

遇上這種專業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非專業人士指點江山,所以,玉錄玳直接就採納了黃柏的說法。

至於黃柏之前不十分確定佟靜琬是不是小產,玉錄玳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想起了綠馨埋碎瓷片的事情。

玉錄玳看向陸厚樸,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研究出那碎瓷片原本裝過什麼東西?

佟靜琬昏着,烏雅?頌寧痛着,玉錄玳守着,帳篷這裏的氣氛十分緊張。

正在這時,密集的樂聲傳來,接着是鈴鐺和薩滿吟唱的聲音。

是前頭開宴了。

玉錄玳下意識往外看去,雖然被簾子擋住了視線,但她也能想象,如今前頭應該是薩滿在祈福。

這是滿人的傳統,康熙便是再看重漢學,骨子裏還是尊重自家的傳統的。

隨着薩滿一聲聲的吟唱,烏雅?頌寧的痛叫聲更加尖銳了起來。

彷彿是應和着薩滿祈福,圍場風勢漸漸變大,吹得烏雲將玉白的月遮擋了起來。

烏雲散去,養心殿傳出陣陣哭聲。

“大行皇帝天了!”

胤?失去意識之前,心裏其實是很不甘,卻又帶着解脫的。

他這一生,尊貴以及,卻也命途多舛。

小時候沒能養在生母膝下,養母對自己也是淡淡的。

他看見過老九依偎在宜妃懷裏撒嬌,也看到過德妃將小小的老十四抱在懷裏滿臉慈愛輕哄。

那個時候,他心底是羨慕嫉妒的。

還有老五。

他們年歲相差不大,都沒能養在生母膝下,但他不止一次看見宜妃爲了能見一見老五,無論盛夏酷暑還是寒冬臘月都會等在往返上書房的官道上,只爲看一眼老五,確定他是安好的。

而陪伴他的,只有宮人。

後來,養母過世,他哀逾過甚,又因宮人照顧不周,飲食不調,整個人瘦成了骨頭。

結果,皇阿瑪告訴他,皇額娘不是他的親孃,他的親額娘是永和宮的德妃娘娘!

可他分明記得,德妃娘娘看他的眼神都是冷冷的,和宜妃娘娘看老五的眼神完全不同。

但他還是滿懷期待回了生母身邊。

等待他的,是看着德妃和老十四母慈子孝。

老十四是個霸道性子,德妃又溺愛他,他這個小可憐啊,即使回到了生母身邊,仍舊被忽視得厲害。

他後來想通啦,想在這宮裏生存就得讓皇阿瑪看得見他這個兒子。

若他成了皇阿瑪最疼愛的兒子,德妃娘娘也得看重他。

可能兄弟們長大了,也都意識到了得到皇阿瑪重視的要緊。

於是,他們爭啊奪啊。

搞到最後,兄弟不是兄弟,父子不似父子。

好在,他終於是贏了。

他成了至高無上的君王,成了這一方天地的主宰。

可惜,他愛的人,他恨的人,都已經逝去。

他除了勵精圖治外好像也找不到能做的事情。

其實,也還好,至少,他交給弘曆的,是國庫充盈,海晏河清的江山。

耳邊傳來薩滿的吟唱聲,這是來接引他往生的吧。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