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是故意的,大阿哥比他年長兩歲,他還窩在毓慶宮做學問的時候,大阿哥已經被皇阿瑪派差事了。
且朝堂上納蘭?明珠常常與索額圖相爭,雖說這是皇阿瑪爲了平衡朝局有意爲之,但納蘭?明珠若是沒有其他想法,也不可能與索額圖爭鋒相對。
近日,有人告訴了他一件木蘭圍場的舊事,讓他更加確定心中所想。
“胤祉,你學問好,看看這句。”胤?將胤祉和胤?喚到身邊,“胤?,你雖然剛入上書房不久,但皇阿瑪重視漢學,你也不可輕忽。”
胤?輕哼:“太子殿下是真的找到古籍錯漏纔好。”
“不然,這樣貿然打斷夫子上課,也是影響了幾個弟弟的上進了。”
胤?微微斂了笑意:“非是孤不讓大哥過來一同查漏補缺,只孤記得大哥精於騎射弓馬,於學問一道上到底不如三弟。”這就是諷刺大阿哥是莽夫一個,根本不懂鑑賞修正古籍了。
胤?氣結,自己辛辛苦苦辦差,到了最後只因爲一點小失誤被皇阿瑪訓斥,而太子高座廟堂,什麼都沒幹,皇阿瑪卻要將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他額娘跟他說,皇阿瑪給太子選了石文炳的女兒做太子妃。
別看石文炳如今官位不高,他卻是皇阿瑪的親信,皇阿瑪把親信的女兒嫁給太子,就是向百官釋放他要慢慢將手中權力與人手讓渡給太子的信號!
看着洋洋得意拉攏兄弟,肆意破壞夫子講學,彷彿天下盡在手中的太子,胤的臉更黑了幾分。
尤其看到胤祉當真認認真真查看古籍,與夫子二人討論出處時,他心口的火氣更大了幾分。
這幾年,榮嬪可都是以他額娘馬首是瞻的!
老三這樣做,當真是一點都不顧念榮嬪這個親額娘啊!
還有老四!
他有什麼拉攏的意義?
太子看中的,不就是他背後的貴妃娘娘和鈕祜?氏一族嗎?
過去十年裏,鈕祜祿氏一族雖說沒有得到康熙重用,但族中的年輕一輩,很多或通過恩蔭入仕,或通過科舉武舉入仕,可謂人才輩出。
這些年輕人雖官位不顯,但若有心人一一統計,就會發現朝廷的重要部門中都有鈕祜祿氏的年輕人。
旁人只看到鈕祜祿氏這麼多成器的年輕人,評論上一句鍾靈毓秀也就罷了。
可他們不知道,這些,都是玉錄玳讓阿靈阿延請名流大儒和一流的武學師傅,用海量的銀錢和大量的時間堆積出來的。
十年前的無能爲力讓玉錄玳知道,有自己的人在朝堂是一件多麼要緊的事情!
她未必要鈕祜祿氏的這些年輕人爲她做什麼,但當她想做什麼時候,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也正是因爲玉錄玳不遺餘力幫扶鈕祜祿氏一族的青年,她想知道的那些舊事纔有人盡全力幫她打聽。
當然了,胤?想拉攏胤?倒不是因爲他知道了這些事情,他純粹是因爲康熙表現出了對胤?的不同。
與其將來多一個敵人,不如先下手爲強,將人籠絡住,成爲自己的助力。
至於鈕祜祿氏一族,若能拉找那自然再好不過,可他也知道,鈕祜祿氏與赫舍裏氏積怨甚深,沒有足夠的利益是絕對不可能站在他這邊的。
想讓鈕祜祿氏臣服,只能等他順利登基之後了。
胤?對於太子這種拉一個打壓另一個的手段再清楚不過了。
這些,都是向皇阿瑪學的,他們兄弟幾人都玩得很溜。
上輩子,他一開始是真心輔佐太子的,開始辦差後也爲太子做了不少事情。
可惜,太子被困毓慶宮,而他慢慢交遊廣闊,二人之間理念不同,分歧越來越大。
最後,太子就把他當成了替罪羊,什麼髒事都往他身上推。
他也不是傻子,中了幾次算計後,就及時抽身與太子割了席。
經歷了一遭,太子有多涼薄,他早領教過了,怎麼可能再跳同一個坑?
是以,相比於胤祉兢兢業業與夫子們尋找佐證古籍錯漏之處,胤?要敷衍得多。
便是修正了古籍的錯漏又如何呢?
太子只模棱兩可指出個不對的地方,勞心勞力的事情由旁人做了,到最後,所有的功勞都還是太子的。
想到這裏,他的敷衍越發不加掩飾。
他就是要告訴太子:別拉找他,他不幹!
胤?眼睛微微眯起,胤?的漫不經心他自然看出來了。
看來,胤?很得意自己貴妃之子的身份,不肯向他靠攏呢!
他心中輕哂,若胤?知道自己生母只是個包衣出身的嬪妃不知道還會不會像如今這般狂妄?
相比於上書房的勾心鬥角,玉錄玳的生活相對來說要平靜很多。
主要是她位份高,佟靜琬這個掌權的懿妃又一力護着,除了那幾個頭鐵的,沒有妃子會不自量力碰上來找不自在。
永壽宮宮門打開後,除了熱鬧了些,玉錄玳的生活與過去十年相差不大,過得還算順心。
她看了阿靈阿的祕信,總算知道太皇太後爲何忽然要她交出傳國玉璽了。
科爾沁與大清交易十年中累積了海量的財富,更是有大量部落首領領着族人來投靠,可以說短短十年間,科爾沁已經有稱霸漠南的趨勢了。
按理說,科爾沁發展壯大了,康熙綜合考慮下是不可能與科爾沁決裂的。
但也恰恰是因爲科爾沁發展太過迅速,且起勢的方法不是從前的南征北戰而是商貿。
人都是趨利的,班弟也不能免俗,他一開始還能堅守本心,賺銀子買戰馬,訓練勇士,擴充軍備。
可銀子流水般流入口袋,不停有部落投靠,地盤,族人,牛馬,女人,越來越多,他的勢力越發壯大,他被衆人恭維,被高高捧起。
漸漸的,他開始膨脹享樂。
側妃福晉娶了一個又一個,兒子女兒生了一大堆。
長大成人的兒子女兒看着弟弟妹妹一個個出來,覺得利益受到威脅,私下便動作頻頻。
這來投靠的人多了,有心思的人也不少,有心人看明白了這其中的權利爭奪,暗中便開始站隊。
當然也少不了有野心大的,想奪權的。
總之,科爾沁一片欣欣向榮掩蓋下,是激烈的權利爭奪。
阿靈阿出手大方,收找了好幾個願意賣消息給他的人,他將所有消息彙總分析後,敏銳察覺到科爾沁如今的亂象也有康熙的手筆。
玉錄玳將祕信放入筆洗。
康熙會出手,在她的意料之中。
當年班弟和蒙古親王率軍逼近木蘭圍場,讓他付出鉅額的代價才平息風波的事情,康熙怎麼可能輕易忘記?
蒙古親王的野心從來就沒有熄滅過。
科爾沁壯大後,班弟很難不升起旁的心思。
讓科爾沁內亂,纔是遏制班弟最好的法子。
所以,太皇太後纔會着急在死前給班弟找後路,穩固康熙這個靠山。
也可以在必要的時候讓康熙出兵幫班弟鎮壓叛亂,平息暴動。
太皇太後不愧是老一輩的政治家,將科爾沁的積弊看得透透的。
可惜,她不該讓玉錄玳來爲班弟的昏庸買單。
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玉錄玳便知道,除非太皇太後找到了其他破局的方法,不然,她的眼睛還是會看着傳國玉璽的。
玉錄玳開始思索自保與反擊的法子。
永壽宮與後宮只隔着一層宮牆,卻彷彿自成天地,玉錄玳會收集後宮的各種消息,卻幾乎不管永壽宮外的事情。
而後宮諸妃嬪也有意無意不來打擾玉錄玳的清淨。
這天,玉錄玳難得有興致拿出很久沒有碰過的繡活,在院子裏曬着太陽繡帕子。
“主子,清雪來了。”司琴低聲稟報。
“快讓她進來!”玉錄玳心一緊,忙說道。
清雪還未行禮,玉錄玳便忙忙問道:“是靜琬發生什麼事情了嗎?”語氣裏滿是焦急。
清雪一愣,立刻說道:“沒有沒有,主子好好的。”
“奴婢是奉主子的命令過來傳話的。”
玉錄玳鬆了口氣,笑着說道:“怎麼讓你過來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清雪福了福身,回話道:“今兒上午,皇上派人傳話,說是讓榮嬪和宜嬪協同辦理中秋家宴,讓我家主子分些散碎的事情給她們。”
玉錄玳皺眉:“皇上親自發的話?”
“是,主子讓奴婢過來跟您說一聲,中秋家宴,請貴妃娘娘萬事小心。”
“本宮知道了,你跟靜碗說,讓她也當心些。”
“是,奴婢告退。”
清雪走後,玉錄玳喃喃自語:“皇上怎麼會忽然讓榮嬪和宜嬪插手中秋宮宴的事情了?"
“他不是一貫不怎麼理會後宮瑣事的嗎?”
司琴搖頭,她不知道。
“應該是太子說了什麼的緣故。”胤?放下書包,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飲下,接話道。
“太子?”玉錄玳示意司琴打水過來給胤?洗手,邊問道,“太子怎麼會管這個?”
胤?就將前幾日在上書房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太子離開的時候,老九特意恭送了一段路,想來太子不滿兒子的表現,卻很滿意老九。”
“索性,兒子與老九前一陣還鬧了矛盾,他索性在皇阿瑪那邊進言,敲山震虎,震懾兒子呢。”胤?擦乾手,隨手將帕子放回銅盆裏。
玉錄玳思索了一陣,說道:“恐怕太子還想瞧本宮的熱鬧呢。”
胤?聞言眼中厲色一閃而過,太子找死!
“宜嬪與榮嬪協理。”玉錄玳將點心盤子往胤?身邊推了推,繼續說道,“榮嬪如今與惠嬪交好,她這個人沒什麼主見,很多事情都是惠嬪拿主意的。”
胤?皺眉:“太子與大哥不睦,赫舍裏氏雖然沒有女子在後宮,但後宮大致的格局與妃嬪的站隊,太子大概應該是知道。”
“他抬舉榮嬪必定惠及惠嬪,他會做便宜大哥的事情嗎?"
“還有宜嬪,她最近。”頓了頓,玉錄玳還是說道,“她最近常派人送些小兒用的上的物件去永和宮。”
胤?如今對“永和宮德妃”等已經完全不應激了,聽自家額娘說起,也是就事論事:“宜嬪與烏雅嬪估計是想在兒子的身世上做文章。’
玉錄玳點頭:“她們也只能想到這種辦法了。”
她冷哼一聲,十年過去,這人想必忘了當初是怎麼算計不成受到懲罰的了。
她們不會以爲永壽宮宮門關了十年,她就真的只是在蹉跎時間吧?
“胤?,你跟額娘去書房。”
母子二人來到書房,玉錄玳翻開《幼學瓊林》拿過紙筆,開始落筆。
祕信的事情玉錄玳沒有瞞着胤?,自從來到清朝後,她總是防備這個,懷疑那個,真正能信任的人不多。
對胤?,玉錄玳是全然信任維護的。
若連她從小養大的孩子都不能全心信任,那她也太失敗了些。
所以,商隊,祕密工廠,私兵,祕信,還有她十年來的佈局,胤?全部都清清楚楚。
真正十一歲的胤?可能會欣喜感恩額孃的信重,但對已經活了一輩子,心思通透的胤?的來說,額娘是真的將自己當成親子來看的,她給自己的母愛都化了這些毫無保留的信任中了。
這對胤?來說彌足珍貴,他珍之惜之。
所以,無論是誰,只要敢把腦筋動在玉錄玳身上,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龍有逆鱗,觸之即死!
而玉錄玳,就是胤?的逆鱗!
“胤?,你漸漸長大,往後會遇上各色各樣的人。”玉錄玳放下筆,對胤?說道,“這其中會有好人,也免不得會有壞人。”
“而因着立場,因着利益,好人也未必會與你站在一處。”
“你要永遠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些,胤?當然都知道,但他還是仔細聆聽教誨,並拱手說道:“是,兒子謹記。”
“還有,若有人與你爲敵,你記着‘打蛇打七寸'。”說完,她把祕信交給胤?,“這個,交給你舅舅。”
玉錄玳彎彎脣角:“郭絡羅?納蘭珠在後宮這樣活躍想必是日子過得太好,靠山太硬了的緣故,坐等着對方算計落實咱們就太喫虧了,咱們也給她們找點麻煩。”
胤?將祕信放進袖袋裏,也彎了彎嘴角:“兒子這就讓魏均將信送給舅舅。”
“去吧,對了,給魏均送些銀子過去,他要在宮裏打點,手頭寬裕一些,行事也方便一些。”
“是,兒子省得。”
幾天後,翊坤宮
“紫曲,這個月家裏還沒有送銀子進來嗎?”郭絡羅?納蘭珠將一支紅寶石點綴的簪子插入髮髻,左右晃動,欣賞着鏡中的自己,隨口問道。
紫曲遞上配套的紅寶石手釧,點點頭:“主子,還沒呢。”
郭絡羅?納蘭珠眉頭微微擰起:“怎麼回事?”
“這個月怎麼晚了這麼多?”自從她封了嬪位又掌了些宮權後,家裏的“孝敬”就從來沒有晚過,這個月是怎麼回事,平白晚了好些天了。
“娘娘,不好了!”有宮人急匆匆跑進來,跪下稟道,“家裏傳信過來,少爺收受賄賂,被罷了官,家裏最大的瓷器生意也出了問題。”
“家裏求您給想想辦法呢!”
郭絡羅?納蘭珠手一鬆,紅寶石手釧掉到地上,鑲嵌的寶石崩了好幾顆。
“怎麼回事?”郭絡羅?納蘭珠"嚯”一聲站起來,“什麼罷官,什麼生意出問題,你說清楚些!”
永壽宮
胤?將一張字條交給玉錄玳,笑着表功:“兒子親自去送的祕信,魏均心急火燎就送去給了舅舅。”
“這才幾日呢,就有迴音了。”
“是,當記你首功!”玉錄玳笑嗔,接過祕信開始解譯。
邊解譯,她邊笑了出來:“你鈕祜祿氏的幾個舅舅們聯手查實了宜嬪兄長收受賄賂的事情,並第一時間通報了上官。”
“如今,宜的兄長已經回家喫自己了。”
“若宜嬪不將這事鬧到皇上面前還好,一旦她想爲她兄長求情,皇上龍顏大怒之下,她被訓斥事小,她兄長怕是要永不錄用了。”
玉錄玳臉上笑意更深,繼續說道:“這之後,你阿靈阿舅舅直接掐斷了給郭絡羅家的瓷器供應,如今,他家最大的鋪子也已經關門了。
“若不是怕動靜太大,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你阿靈阿舅舅是打算將郭絡羅家的所有生意連根拔起的。”
胤?笑着接了句:“那也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不錯,他在祕信裏說,會慢慢蠶食郭絡羅家的生意。”
“宜嬪這些年爲了嬪位的排場,爲了在壽康宮的五阿哥,很是散出去了一些銀子。”
玉錄玳將祕信放入筆洗:“這宮裏的人胃口養大了,喂得少了,是會被怨上的。”
胤?幫着將筆墨歸攏,將《幼學瓊林》合攏,笑着說道:“相信宜嬪以後都沒有閒心總給額娘找不自在了。”
玉錄玳點頭,叮囑道:“不過,這回的中秋家宴,咱們還是要小心些。”
“是,兒子知道了。”胤?應道,隨後又說道,“額娘,祕信解譯的母本,是不是得換換?”
“便是您的書房無人能進,舅舅那邊卻是住着一大家子人呢。”
“你說的對。”玉錄玳看着書架上的書,拿出了一冊《春秋》。
郭絡羅?納蘭珠聽完宮人的表述立刻就要去找玄燁說情,正好遇上了送胤?回來的五阿哥。
“額娘,您急匆匆要去哪裏?”胤祺問道。
“家裏出事了,我去找你皇阿瑪求情!”郭絡羅?納蘭珠說完就要走。
胤祺將人拉住,說道:“額娘,是什麼事情?”
“不若您先跟兒子說說?”
“你一個小孩子家家懂什麼?”
“兒子不建議額娘貿然去找皇阿瑪。”胤祺說道,“皇阿瑪不喜歡內宮與外頭多牽連,額娘這樣清楚外祖家的事情,恐怕皇阿瑪不會喜歡。
胤祺的話讓郭絡羅?納蘭珠回過神,她停下腳步,拉着胤祺說道:“好孩子,你說的對,那額娘把事情告訴你,你給額娘參詳參詳。”
“是,額娘,咱們先進去再說。”胤祺扶着郭絡羅?納蘭珠進正殿。
聽了郭絡羅?納蘭珠的講述,胤祺便問道:“額娘,外祖家最近有沒有得罪人?"
郭絡羅?納蘭珠搖頭:“額娘在後宮,哪裏會知道這些。”
“兒子看着,這兩樁事情的針對性太強了,額娘還是去信問清楚來龍去脈再考慮要不要向皇阿瑪求情更好一些。”
郭絡羅?納蘭珠點頭,問起了其他:“你最近過得如何,功課忙的過來嗎?”
“太後孃娘最近常常去陪太皇太後說話,難免忽略你幾日,壽康宮的宮人可有怠慢你?”
“額娘放心,兒子一切都很好。”說到這裏,胤祺站起身說道,“那兒子就先回壽康宮了,額娘有事讓小兒給兒子傳個口信就行。”
“還有,外祖的事情,額娘切記不要着急找皇阿瑪求情,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好,額娘知道了,你趕緊回去吧。”
送走胤祺後,郭絡羅?納蘭珠冷靜了很多,忙讓人帶話回家問具體情況。
這日,梁九功忽然造訪永壽宮,玉錄玳忙將人請進來,還上了梁九功愛喝的茶。
“梁總管面色比上回好了不少,見到你重新振作,本宮心裏的愧疚終於少了一些。”玉錄玳的聲音裏都是感慨,難得他們有機會坐下聊上幾句,她便將存在心底很久的歉意表達了出來。
“娘娘何出此言?”梁九功苦笑,“乾清宮太監的鬥爭與更迭遠比您想象中更加複雜與兇險。”
“奴才能在失意的時候保下一條性命,還能在乾清宮茶水房裏安然度過十餘年,全賴娘娘周全。”
“娘娘切莫再說連累奴才的話,奴才汗顏。”
玉錄玳聞言,便笑着將話題岔了過去:“對了,你這回來皇上又有什麼吩咐?"
“皇上說四阿哥在上書房適應良好,還是要儘快搬去阿哥所的。”
“最好,能在中秋家宴前就搬過去。”
玉錄玳點頭,她猜也是因爲這件事情。
“你去回皇上,就說,本宮會馬上安排四阿哥搬過去。
“是,奴才一定會把話帶到。”
搬去阿哥所的事情玉錄玳與胤?早就有了章程,他們之間唯一意見不統一的地方就是玉錄玳幾乎要把私庫裏最好的東西都給胤?帶去阿哥所。
而胤?則覺得阿哥所只是個暫住的地方,沒必要太興師動衆。
最後,當然是胤?妥協了。
這幾天的阿哥所尤其熱鬧,各色的珍品擺件絡繹不絕搬入,便是連牀都是寓意安樂吉祥的羅漢拔步牀。
住在隔壁的八阿哥眼中露出羨慕之色,他生母如今還只是個庶妃,惠嬪雖然名義上是他的養母,但她的心思都在大哥身上,並不看重他。
當初他搬來阿哥所,色色物件都是原本就有的,便是博古架上的擺件也多是些看着精美,實則不值錢的東西。
四哥這裏的珍品堪比毓慶宮中了吧?
同樣是養子,貴妃娘娘對他可真好。
宮裏沒有祕密,玉錄玳又是光明正大搬的物件,這消息自然就很快傳開了。
九阿哥聽了就歪纏着郭絡羅?納蘭珠說他以後搬去阿哥所也要有這樣的陣仗。
郭絡羅?納蘭珠正爲家裏的事情心煩呢,哪裏耐煩哄九阿哥。
關鍵是,若家裏真的出了事,她這裏就會少了“孝敬”,她拿什麼給九阿哥置辦那些華貴的東西?
靠她嬪位的那些俸祿嗎?
若是那樣,她怕是連如今的體面都維繫不了!
“好了好了,等你要搬去阿哥所了再說!”郭絡羅?納蘭珠敷衍答道。
九阿哥卻以爲她是答應了,歡呼一聲說道:“我要去跟皇阿瑪說,我現在就要搬去阿哥所!”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點吧!”郭絡羅?納蘭珠一把將人拉住,“你年紀還小呢。”
“我不小了,八哥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搬去阿哥所了!”九阿哥振振有詞。
“他那是被惠嬪打發了,你跟他能一樣嗎?”
見九阿哥還是要搬,郭絡羅?納蘭珠便說道:“那些個好東西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你總得給額娘一些時間攢一攢吧?”
九阿哥一想也對,終於不鬧了,出門玩去了。
“紫曲,家裏還是沒有消息帶進來嗎?”
“回主子話,沒有呢。”
永和宮
“主子,看樣子貴妃娘娘真的很寵四阿哥呢。”綠繡說道,“奴婢親自去看了,那些擺件華光璀璨的,奴婢的眼睛都要被閃瞎了!”
烏雅?頌寧冷哼一聲:“憑她對四阿哥再好,四阿哥總歸是從我的肚子裏出來的!”
“是啊,等您認回了四阿哥,四阿哥一定會把所有好東西都孝敬給您的。”
“眼皮淺的東西,我是貪那些東西嗎?”烏雅?頌寧不輕不重斥罵。
綠繡忙輕輕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奴婢錯了,主子您是思念四阿哥才忍不住想認回他的!”
延禧宮
那拉?蘊如黑着臉聽着宮人的彙報,沒等宮人說完就把人打發了出去。
竹溪斟了杯茶給那拉?蘊如,低聲道:“主子,咱們大阿哥當初去阿哥所的時候帶着東西也不差的。”
“如今他開了府,您更是幾乎將整個私庫都給搬了過去,很是體面的。”
“你不懂!”那拉?蘊如嘆道:“若沒有那些變故,如今貴妃的養子該是我的大阿哥纔是!”
“那些個好東西也合該是我大阿哥的!”
竹溪輕嘆,很想說,便是沒有四阿哥,貴妃娘娘也不可能對大阿哥這樣掏心掏肺的,畢竟,她家主子這個嫡親的額娘還在呢。
可這些,她家主子未必不知道,只她仍舊是意難平得厲害。
“娘娘,榮娘娘娘來了。”宮人進來通傳。
“讓她進來吧。”那拉?蘊如說道。
馬佳?吉萘一進來就絮絮叨叨說起了阿哥所的盛況,言語之中都是羨慕嫉妒,聽得那拉?蘊如更大火大。
這倒真不是她們眼皮子淺,而是玉錄玳給四阿哥物件很多都是有價無市,能做傳承的好東西。
還有很多是宮裏人見都沒有見過的舶來品,其價值也是不可估量的。
有些東西,便是連康熙都沒有見過的。
比如那個由各色寶石鑲嵌而成的星空航海圖,還有那個由整塊成色絕佳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與胤?等人高的玉馬。
這是胤?十歲時玉錄玳給他的生辰禮,剛好與他的生肖相符。
連康熙都感慨:便是親生母親也少有能做到如玉錄玳這般寵孩子的了。
胤?雖口中說着這也太打眼了些,嘴角卻是一直咧着,合都合不攏。
他不期然想到上輩子搬去阿哥所時,生母德妃娘娘只意思意思送過來幾個樣式時新卻不值錢擺件,皇額娘雖給了一些珍品,可都是宮人挑選的,有沒有用心他能感受的到。
而如今,他額娘真是恨不得將私庫清空,把裏面的珍品都搬來阿哥所!
忙忙碌碌中便迎來了中秋家宴。
如今玉錄玳不再執掌宮權,只要華服出席就好,是以很是悠閒。
早上胤?過來請安的時候,她就叮囑他:“家宴的時候烏雅嬪她們怕是會藉機說破你的身世,你不必應對,一切交給額娘。”
胤?想說他能應對,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對他的看法,但他知道額娘不希望他的名聲染上污點,那他就聽話照做便是。
他想,額娘對郭絡羅家動了手卻沒有動那些個包衣,怕是看着他的面子。
既然額娘不好動手,那他就親自來好了。
到了傍晚,玉錄玳坐着轎攆去了養心殿。
她到的時候,後宮很多妃嬪都已經到了。
佟靜琬與她前後腳到,便共同入了席。
參加中秋家宴的,除了後宮諸位嬪妃外還有皇室宗親,另外就是幾個極得康熙信重的朝中大臣和家眷。
可以說,整個大清朝最有權勢地位的一幫人都在這裏了。
壓軸的康熙扶着太皇太後姍姍而來,衆人山呼“萬歲”!
其實每年的中秋家宴除夕家宴流程都差不多,開席後康熙便舉杯說上幾句天下承平,鼓舞人心的話,再說上幾句祝禱。
接着就是衆人向康熙與太皇太後敬酒說吉祥話,然後上歌舞助興。
席間也能互相走動敬酒閒聊上幾句。
一般來說,除非所圖甚大,不然,很少有人會將腦筋動到這樣的宴席上。
畢竟,若是丟人的話,那是給前朝後宮都看了笑話了的。
但話又說回來,若這個時候想別人出醜,那也是個極好的機會!
這不,酒熱耳酣之際,就聽郭絡羅?納蘭珠說道:“說起來四阿哥也很該向烏雅嬪敬杯酒纔是。”
“當初烏雅嬪生下四阿哥可是差點把性命都交代了呢!”
烏雅?頌寧適時做出感懷的模樣,看着胤?紅了眼眶。
玉錄玳怒極,卻隱忍不發,還示意佟靜琬不要發作,她要看看惠嬪榮嬪還有嬪的反應。
就見惠嬪面上露出感慨萬千之色,看着四阿哥說道:“說起來,當年若不是烏雅嬪足夠堅強,她與四阿哥母子怕是危險了。”
郭絡羅?納蘭珠接話:“再過幾日便是四阿哥的生辰了,不若,你趁着家宴的機會,給你親額娘敬杯酒,表表孝心吧。”
馬佳?吉萘也說道:“雖說你是貴妃娘孃的養子,但也不能不認親額娘啊!”
很好!玉錄玳輕哂,這些女人十年前與十年後還是一個模樣。
佟靜琬早按捺不住,陰陽怪氣說道:“若說要四阿哥感恩,那也該感恩貴妃娘孃的養育之恩!”
“烏雅嬪,本宮若沒有記錯,當年你生四阿哥的時候只是貴人位份,依着祖宗規矩,你是沒有資格將四阿哥養在身邊的。”
“你該感恩貴妃娘娘不計前嫌,將四阿哥視如己出,而不是在闔家團聚的中秋家宴上給大家找不痛快!”
“懿妃娘娘此言差矣!”郭絡羅?納蘭珠說道,“您也說了貴妃娘娘身份貴重,平常時候,烏雅嬪哪裏敢找四阿哥說話?”
“不怕貴妃娘娘怪罪嗎?”
“也就今日所有人都在,嬪妾能出來說句公道話,讓四阿哥給生母敬一杯酒了。”
“就這樣,貴妃娘娘仍是不許嗎?”矛頭直指玉錄玳。
郭絡羅?納蘭珠言笑晏晏,看了眼九阿哥。
九阿哥知機,拿起果子酒走到郭絡羅?納蘭珠面前恭敬說道:“兒子多謝額娘生養之恩!”說罷將果子酒一飲而盡。
郭絡羅?納蘭珠眼含熱淚,說道:“好孩子,你是個有孝心的!”
這就是映射四阿哥不認生母,沒有孝心了。
這名聲若是坐實了,多少會影響康熙與朝中大臣對四阿哥的觀感。
這就是郭絡羅?納蘭珠的目的了。
難道她是真的替烏雅?頌寧抱不平嗎?
當然不是了,她此舉最大的目的就是給五阿哥和九阿哥出氣!
四阿哥不就是仗着貴妃養子的身份纔敢爲所欲爲嗎?
她就是讓他在衆目睽睽之下認下生母,到時候,看貴妃娘娘還會不會再護着他!
其他的,可能就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了,比如說,若貴妃不認四阿哥這個養子了,九阿哥就有機會同她多親近,那些寶貝,九阿哥是不是能得上幾件?
玉錄玳見他們表演完了,放下酒杯,笑着出列,對着玄燁福了福身,說道:“皇上,臣妾養育四阿哥多年,早就視如己出。”
玄燁點頭,玉錄玳是怎麼對胤?的,他都看在眼裏。
“今日佳節,臣妾想送皇上一個禮物。”玉錄玳笑着說道,“若皇上喜歡臣妾送的禮物,便成全臣妾一個願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