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武俠仙俠 > 王國血脈 > 第10章 幕後(上)

  埃克斯特人的軍營顯得狂野而粗糙,營牆由從旁邊的大針林伐來的樹幹簡單搭建而成,士兵休息的帳篷則用粗樹枝搭起,但相比之下,更讓泰爾斯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埃克斯特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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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實在太“熱情”了。

  泰爾斯甚至懷疑,如果不是有圖勒哈牽着馬走在最前面帶路,埃克斯特人們都要撲上來了。

  站崗的埃克斯特士兵們神色不善地盯着一行星辰人,甚至有個哨兵惡狠狠地往腳下吐了口唾沫。

  一隊剛剛回營的騎兵路過他們身邊,看着他們高舉的星辰旗幟,對着他們發出挑釁似的笑聲。

  “滾回去,南方佬,”一名扛着重甲和大劍的埃克斯特士兵厭惡地對使團大喊:“北地不歡迎帝國人!”

  “儘管做你們的帝國夢吧!”一名赤着上半身,坐在火堆旁磨着巨斧的大漢捶着自己的胸膛,咆哮道:“首先得把我們的領地吐出來!北地只屬於北地人!”

  “他們害死了我們的王子,卻讓一個小孩來求和!”他們走過左側圍坐的一圈士兵,一個領頭的士兵指着使團喝罵道:“這就是‘帝國’的無恥!”

  周圍的人都憤怒的地應和着,對他們怒目而視。

  “你們知道爲什麼嗎?”那個士兵大聲道:“因爲他們全國的男人,十二年前就被我們殺光了!”

  他身邊的人爆發出鬨堂大笑,附和着他:“該讓他們派一位公主來!”

  “小男孩也成,”有士兵嘲諷地道:“只要長得夠漂亮——我們不在乎前面還是後面!”

  又是一陣大笑。

  “我該覺得驚訝嗎,”泰爾斯抬起頭,嘆息道:“還是說,這是埃克斯特人向星辰人說‘你好’的方式?”

  “別驚訝,王子殿下,”普提萊輕鬆地對面色僵硬的泰爾斯道:

  “建國六百多年來,星辰與埃克斯特的關係向來不佳,無論帝國的歷史還是在西陸的競爭,都足以成爲我們敵對的理由——寒堡就是我們在四百年前,從埃克斯特手裏搶來的。”

  “歷史最早釀出了仇恨,仇恨則再度書寫歷史。”

  普提萊嘆了一口氣:

  “只有大陸戰爭能讓我們短暫忘記對彼此的觀感,少見地並肩作戰——第三次大陸戰爭時,英雄薩拉與守誓之王米迪爾是摯友,他們連同康瑪斯聯盟的先知凱鵬,齊心協力抗擊東陸的遠征軍。但可惜,他們最終決裂反目,龍與星辰少有的修好機會就這麼失去了。”

  “不過這裏是軍營,其他地方會好很多的,很多北地人並不在意那些虛無的事情,”懷亞點點頭:“爲生機奔波的平民和飽嘗鮮血的士兵畢竟不一樣。”

  “他們喊我們作‘帝國人’,爲什麼?”泰爾斯皺着眉頭問:“最終帝國難道不是六百多年前的歷史了嗎?哪怕真正有仇,也得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遠古帝國不是嗎?”

  “這是他們對我們的諷刺。”普提萊搖搖頭,表情複雜地道:“星辰人向來以帝國血脈與傳承而自豪,但可惜,帝國留給世界的印象並不好。”

  “不僅僅北地人,荊棘地的艾倫比亞王國,龍吻盆地的安倫佐公國,那裏的人們對我們同樣觀感不佳,每到有需要——例如戰爭時,這種代代相傳的古老情緒就會被渲染、放大,比增加士兵的賞錢要有效得多。”

  帝國。

  帝國人。

  泰爾斯嘆了口氣,把這個信息藏進腦海裏。

  “說起這個,一萬多人的徵召動員,幾乎是黑沙領的極限了。”普提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軍營:“我想倫巴的補給和開支也夠嗆,黑沙領不是什麼富裕的地方。”

  “爲了北境。他們想必籌謀已久,耗費巨大。”

  星辰衆人終於跟着圖勒哈,走到一座巨大的帳篷前。

  早已等待在帳篷前的一位高個戎裝貴族走上前來,對着圖勒哈輕輕點頭。

  高個貴族對着泰爾斯鞠躬道:“這位就是泰爾斯殿下了麼,初次見面,我是以拉薩·坎比達。”

  “埃克斯特王國的子爵,封地位於黑沙領的芒頓城。”

  “請使團的諸位跟着我前去休息吧,至於殿下,”坎比達子爵點點頭,看向泰爾斯:“大公正在等待您的到訪。”

  泰爾斯眉頭一挑。

  “這是一場單獨的會面,”坎比達目光灼灼地看着泰爾斯:“黑沙領大公與星辰的王子。”

  “不必擔心,”坎比達子爵抬起手,止住了欲有所言的普提萊和懷亞,語氣堅決:“殿下已經在這裏了,至少在到達龍霄城謁見陛下之前,他不會有事。”

  泰爾斯輕輕嘆氣,泛出一個笑容:“我想我們依舊沒有太多選擇,不是麼?”

  “你知道嗎,殿下,我突然想通了。”普提萊默默地道,眼裏泛出精光:“倫巴沒有瘋。”

  泰爾斯心中一動。

  坎比達皺着眉頭,向泰爾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

  大公本人的帳篷很高,也很寬敞,卻並不明亮,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上面繡着有力的鐵拳圖案。

  一面擺滿食物的厚方桌旁坐着一個形容粗獷的男人,約四十餘歲年紀,灰髮碧眼,下巴上佈滿了胡茬,身着鐵環精細的鍊甲,正在嚼食着桌上的一盤烤肉。

  一個鐵製的火盆在一邊熊熊燃燒,把男人的臉映照得越發神祕。

  泰爾斯注意到,一柄皮質劍鞘被磨得光亮的佩劍也橫放在桌上。

  他平靜地望着黑沙領的實際統治者,查曼·倫巴大公。

  倫巴一邊往嘴裏送進一團烤肉,一邊定定地看着他,讓泰爾斯一陣不自在。

  “你比我想象得要從容一點。”

  大公緩緩道。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

  “或許吧,”他走到桌子旁,爬上椅子坐下:“但面對欠着我好幾百條人命血債的仇人,我實在想不到其他任何的表情了……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倫巴端起一個木製酒杯,勐地往嘴裏灌去,喉結在吞嚥中不斷湧動。

  大公放下酒杯,用左手背抹了抹流出的酒水,抓過一塊後腿肉,咬了一口。

  “根據從星辰流傳過來的消息……你確實不像一個只有七歲的孩子。”

  “當生活不易,你就得學會早些成熟。”泰爾斯聳了聳肩。

  “喫吧,上好的鹿肉,”倫巴把一盤烤好的肉推過去:“星辰的王子可不能餓死在我的軍營裏。”

  泰爾斯望着那盤風格粗魯的烤肉,皺起眉頭。

  “你們很有種,反向衝擊確實出乎我的預料,”倫巴冷冷地道:

  “是誰下的這個決斷?也許我該好好獎勵他,讓我幾年來的籌謀都毀於一旦。”

  “你。”泰爾斯把盤子拉到自己面前,頭也不抬地抽出匕首,開始切肉。

  倫巴眉頭一抬。

  “這是你的決斷,大公閣下,”泰爾斯切割着鹿肉,平靜地道:“你在我踏入埃克斯特國境線的第一天就殺了我們一半的人……逼得我們只能選擇一條對你最不利的道路。”

  “你們天天站在這兒看對面的要塞,看了多久了?兩週?三週?”

  “我猜,一萬多人的補給和喫住並不好維持?”泰爾斯聳了聳肩:“我真爲黑沙領的財政擔憂。”

  他挑起切下來的一塊拇指大小的鹿肉,送進嘴裏。

  味道不錯。

  倫巴不再喫喝,他直直望着泰爾斯,眼裏佈滿厲色。

  “你知道,”大公緩緩地道:“我本來打算留下你的性命,只殺掉你身邊的人就足夠了。”

  泰爾斯皺起眉頭。

  他的鹿肉切得並不好。

  “但我們遇到了魔能槍部隊……那種程度的攻擊,”泰爾斯輕哼一聲,他開始切下一塊肉:“就是要我的命吧。”

  “那是個意外。”倫巴淡淡地道。

  “意外……”泰爾斯被氣笑了,他放下手裏的匕首:“你把魔能槍……”

  但他隨即一愣。

  等等。

  普提萊說了,倫巴沒有發瘋。

  這麼說……

  泰爾斯怔怔地看着倫巴。

  難道說。

  “那是意外?”泰爾斯難以置信地問道。

  “是意外。”倫巴把雙臂抵在桌上,目光灼灼。

  泰爾斯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氣。

  半晌。

  “你沒有派出魔能槍部隊。”泰爾斯睜開眼,肯定地道。

  “我沒有。”倫巴放下酒杯,緩緩搖頭。

  “你也沒有打算殺死我。”泰爾斯繼續道。

  “我沒有。”倫巴目光灼灼。

  泰爾斯咬緊牙齒。

  “原來如此。”他一邊吐氣,一邊笑出聲來:“指揮魔能槍部隊的,另有其人。”

  倫巴從頭到尾就沒有理由殺死自己。

  魔能槍部隊更是不可控的殺傷武器……他再蠢,也不會用這種東西來對付我。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倫巴一把扣上鹿肉的木盤,拉到自己面前,抓起一塊肉。

  “你比我想象中要聰明許多。”倫巴臉色難看,他一把將肉送進嘴裏,眼神微眯:“你明白我們在這裏見面的原因了吧。

  “是啊,我明白了。”泰爾斯用衣袖擦了擦匕首,把它重新插回腰間,嘆息道:“只是我真的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黑沙大公,麾下的魔能槍部隊,居然被人輕易地騙取了指揮權。”

  倫巴壓抑着怒意:“那個軍官叫哈代,他從三年前起就負責訓練我的魔能槍部隊,而部隊的指揮官今早病倒在牀上,他只是臨時負責指揮。”

  “他怎麼樣了?”泰爾斯默默地道。

  “撤退號吹響後,他依然下令第二次擊發,但當即有士兵質疑他的命令,”倫巴陰沉地道:“哈代隨即毫不猶豫地割頸自殺了……我們還在查他的幕後人。”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僅僅一發,你們就急急吹響了撤退軍號。”泰爾斯冷笑着:“連指揮都能失靈……抱歉,我實在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用什麼表情了。”

  倫巴大公緊緊抿着雙脣,一言不發。

  “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借你的手殺死我,或者借我的死算計你。”泰爾斯嗤笑一聲:“我看還是後者居多,我的敵人都在國內。”

  “當你站得越高,”倫巴默默地道:“敵人就會越多。”

  “所以,突然而來的意外也讓你打消了計劃,”泰爾斯哼笑一聲:“你原本是不是準備羞辱式地俘虜我,看看要塞會不會動搖?”

  沉默。

  倫巴打開旁邊的黑麥酒瓶,灌滿自己的空杯。

  “我討厭這麼說,但凱瑟爾王下了一步好棋,他把你推了出來,”倫巴大公沉穩地道:“當你踏入我的軍營,我就再也不可能拿下要塞和北境了。”

  “而他在復興宮發下的誓言,等若用王權的歸屬爲你打造了一副鎧甲,”倫巴端起酒杯,默默道:“如果你死在埃克斯特,無論是誰做的,接壤的黑沙領只會遭殃。”

  “所以,你一旦發現自己拿不下斷龍要塞,又發現其實有人在旁邊對你虎視眈眈,就馬上轉換姿態,要拉攏我了是麼?”泰爾斯寒聲道。

  倫巴面無表情地灌了一口酒,道:“凱瑟爾的誓言,打消了一部分人要你性命的心思,卻也勾起了另一部分人取你性命的野心。”

  “今天的魔能槍只是一個開端——我們有着共同的敵人潛伏在暗中,無論是爲了埃克斯特的王位,抑或是星辰的王位,”黑沙大公的聲音穩重而肅穆:“你踏入埃克斯特,踏入北地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利益就捆綁在了一起。”

  “是啊,”泰爾斯低下頭,聲音平穩而淡然:“我死在埃克斯特,對於我們雙方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會撥出兩千人,由坎比達——我最信任的臣屬率領,護送你們前往龍霄城,”倫巴大公的表情柔和了一點,“你們會直接到達沃爾頓家族的領地——國王的使者已經在等你們了。”

  “但我的人死在了戰場上,他們一個個擋在我的身前,被刀,被劍,被長矛刺穿,”泰爾斯抬起頭,臉色陰沉:“你的人也被我們幹掉了不少。”

  倫巴閉上眼,沉吟了一刻。

  泰爾斯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那些戰士……無論是我的士兵還是你的屬下都不會白死,他們死得其所,”倫巴睜開眼:“正因他們的付出,我們才能瞭解彼此,才能坐在這裏,艱難地爲兩國未來的命運做出抉擇……即使那無比困難。”

  “我們本來就不是仇敵,在戰場上的敵對只是形勢所迫,”倫巴輕聲道:“爲了未來,爲了今天這樣無謂的流血不再發生,我們應該拋下過去的仇怨,這理所應當。”

  “戰爭本就是爲了和平,不是麼?”

  泰爾斯突然笑了。

  “說得好,大公閣下。”他表情不明地輕笑道:“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誠如你所言,從此刻起,我們沒有理由彼此爲敵。”大公點點頭,舉起酒杯,“你喫了我的鹿肉,按照北地的習俗,就是我的客人。”

  “這是上好的黑麥醇酒,”倫巴把酒杯推過去,目光深邃:“而按照北地習俗,喝了同一杯酒,我們就是盟友。”

  “從人手,情報,資源到財力,我會爲你提供在埃克斯特的一切便利,我們的敵人不會有任何機會。”倫巴大公點點頭:“直到你離開埃克斯特,回返星辰。”

  “甚至直到你有朝一日……”

  倫巴露出奇異的目光:“加冕爲王。”

  沉默。

  泰爾斯再次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

  “您對北境的亞倫德公爵也是這麼說的麼,大公閣下,”穿越者輕唿一口氣,笑容不減:“爲了星辰與龍的王位?”

  “是他來找我的,”查曼·倫巴眼神幽深:“瓦爾·亞倫德,他是位有遠見、有擔當的英雄,敢於踏出許多人不敢想的那一步——即使那是多麼不被人理解的一條路。”

  “我們——星辰與龍敵對了太多年,而刃與盾本不該是如此的關係,”倫巴靠上椅背,火光映照出他堅毅而冷厲的臉龐:“英雄耐卡茹一世與‘復興之王’託蒙德一世本是好友,英雄薩拉與‘守誓之王’米迪爾四世更是生死相託的兄弟——埃克斯特王國與星辰王國,齊心協力,我們必能終結掉無意義的戰火與衝突。”

  齊心協力。

  終結掉戰火與衝突?

  泰爾斯的眼前又浮現出戰場的場景。

  埃克斯特和星辰的戰士們像野獸一樣衝向彼此。

  阿拉卡怒吼着殺透一層又一層的敵人,任由他們在地上哀嚎。

  無數的怒火衛隊士兵,義無反顧地衝向阿拉卡的兩側。

  許許多多被利刃刺穿身體,無力倒地的戰士。

  還有最後的最後,阿拉卡拖着屬下的遺體,和倖存者一起離去時,王國之怒那佝僂落寞的背影。

  “不。”

  泰爾斯抬起頭,冷冷地道。

  大公露出異色,他挑起眉,定定地望着泰爾斯。

  “瓦爾·亞倫德,他不是英雄,而是個活在自己想象裏的可憐蟲,”第二王子麪無表情:“戰爭無法帶來和平,死亡不能償還生命。”

  “而仇恨與怒火,更不會因爲兩位國王的加冕就此消失。”

  大公合起雙手,臉色不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泰爾斯用衣袖擦乾淨匕首,重新插回腰間,毫不在意地道:“你講的話簡直像放屁。”

  倫巴大公的臉色陰沉下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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