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武俠仙俠 > 王國血脈 > 第66章 他/她的眼睛

  “哈哈,我當然沒死。”

  希克瑟柱起柺杖,喫力地向着他們走來,嘿嘿一笑:“你忘了,我們在帳篷裏算過命——我會長壽的。”

  格裏沃做了個“信你纔有鬼”的嫌棄表情。

  “至於你,德魯,”希克瑟保持着他慣有的微笑,向着已經呆住的泰爾斯瞥了一眼,然後重新望向輪椅上的格裏沃,目光在他不翼而飛的雙腿上打了個轉:

  “看得出來,你‘瘦’了不少啊……小刺蝟,我真想念我們一起在荒漠裏喫沙子的歲月呢……”

  這句話效果不俗:被挾持的泰爾斯和趕車的凱文統統一愣。

  小刺蝟?

  什麼小刺蝟?誰是小刺蝟?

  格裏沃在輪椅上扭了扭身子,很不自然地咳嗽起來:

  “咳咳,好了好了……”

  但希克瑟那貌似感慨的話語還在繼續:“我還記得,你被逼着在帳篷裏跟那些荒骨女……”

  那個瞬間,格裏沃的臉色變成了豬肝色。

  唯有夜色能掩蓋一二。

  在其他兩人既佩服又懷疑的目光轉移到他身上前,格裏沃就氣急敗壞地打斷了希克瑟的歡聲笑語:“閉嘴,閉嘴,閉嘴!老傢伙!”

  希克瑟聳了聳肩。

  格裏沃面色難看地盯着他,一邊喘息,一邊思索着什麼。

  “凱文,感謝你把他送過來。現在,你先走遠一些……”

  格裏沃話語一頓,似乎覺得不保險,預示他又眯起獨眼,小聲地警告:“那個,你不想聽見什麼知道之後會被我殺掉的事情吧?”

  凱文輕輕一顫。

  他看了看那個在老大懷裏奄奄一息的少年,擠出一個既驚恐又詭異的笑容:“好的……老大。”

  凱文走遠之後,格裏沃這才吐出一口氣。

  老兵不爽地看向希克瑟:

  “很好,老烏鴉,既然你在龍霄城,很好,我來請客……只要在我的地盤,地點你定……”

  “但是……”

  格裏沃表情一變,話鋒一轉,疾言厲色道:“你他媽的不準提起過去的事情……一個字也不能!”

  他看上去十分嚴肅。

  泰爾斯心有關疑地聽着兩人的對話,但他已經猜到一些事情了,寧願保持沉默。

  把一切交給希克瑟。

  “真的?真可惜,”希克瑟嘆了一口氣。似乎非常惋惜,嘖舌連連:“那些寶貴的歲月可不能輕易忘記啊,在漠神獸籠裏,我們淪爲奴隸而尊嚴盡失,而你吞着鮮血,跟一個個人或非人的對手拼死廝殺,搶着最後一口發臭的食物,咬牙活下去的日子……”

  “直到……”

  格裏沃的臉色又是一變。

  “哎呦喂,我真是操了……”他痛苦又懊惱地地閉上眼睛,惡狠狠地開口:

  “閉嘴,閉嘴,閉嘴!”

  “說了不準再提!”

  希克瑟笑眯眯地點點頭,把雙手撐在柺杖上,輕咳了一聲。

  格裏沃確保看見希克瑟不再說話之後,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彷彿避過了絕大的危險似的,晃了晃手上的泰爾斯:“好了,說完你要說的事情,我還趕着去發財……”

  格裏沃說到這裏,話語戛然而止。

  老兵皺起眉頭,目光在不再掙扎,努力恢復着的泰爾斯身上轉了一圈。

  然後再望向新來的希克瑟。

  而希克瑟依然帶着那副神祕的微笑,靜靜地看着他:“那麼,格裏沃,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格裏沃的表情凍結在了臉上。

  下一秒,泰爾斯只覺得身上一鬆:他被格裏沃放開了。

  “操,老烏鴉,”老兵難以置信地看看人質,又看看老友:“你不是一時興起,才約我在這個古怪的地方見面的吧。”

  泰爾斯趴倒在地上,只覺得缺氧許久的四肢痠軟無力。

  “這個屁孩,也不是因爲巧合,才突然冒出來的吧。”

  面對格裏沃驚疑不定的詢問,希克瑟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

  他一下一下拄着柺杖,緩步上前。

  “沒錯,我想請你幫他,”希克瑟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請你在重重關卡之下,把泰爾斯王子祕密、安全地送出龍霄城,送到指定的地方去。”

  “格裏沃。”

  三人陷入了沉默。

  泰爾斯從地上撐起雙臂,用力站了起來,露出今夜難得一見的笑容。

  果然啊。

  普提萊所說的那個接頭人……

  是希克瑟。

  他,不,他們共同的,德高望重的老師。

  “是你啊,老師。”遵照普提萊的叮囑,他對希克瑟露出友善而感激的微笑。

  “抱歉,之前沒向您道別。”

  希克瑟還以微笑,還俏皮地眨了眨眼,單片眼鏡後的眼珠來回閃動:“現在也來得及。”

  泰爾斯失笑着搖了搖頭。

  這麼說,普提萊所說的,託人幫星辰王子祕密出城的門路就是……

  “沒門兒!”

  格裏沃的粗魯嗓門再度響起。

  泰爾斯帶着疑惑看向眼前的老兵。

  只見格裏沃表情惱怒,呼吸急促,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烏鴉:“看在過去的交情,我請你喫飯什麼的沒問題……但這件事?”

  格裏沃氣急敗壞地指向泰爾斯:“這不是‘一個忙’,是個天大的麻煩啊!”

  泰爾斯挑了挑眉毛。

  “我送這個王子出城,一旦被發現……”

  “但他們發現不了,對麼?”希克瑟笑着打斷他:“就像以前一樣,我們很擅長跑路——無論是獸籠還是荒骨人的帳篷。”

  泰爾斯心中一動:荒骨人。

  還有……漠神?

  格裏沃像是被噎住了一樣,他張口抽搐了幾秒,最後大手一揮:“別提以前……還有,這不是發現與否的問題。”

  老兵轉向希克瑟,滿臉的不爽:“這件事的風險太大,牽涉到我手下那麼多人的生死——你知道隕星者要是知道了,他會怎麼修理盾區嗎?他就算了,那個裏斯班,還有那些秩序廳裏的爛人,更是滿肚子的壞水……”

  格裏沃每說一句,年邁的希克瑟都微微點頭。

  就像在聽他傾訴煩惱。

  格裏沃不滿地哼聲:“你不知道,那個努恩掛點之後,龍霄城亂成了什麼樣子……你知道,一旦我倒下了,等待我兄弟們的下場會是什麼嗎?”

  “這破事兒,我只想有多遠離多遠……”

  泰爾斯咳嗽了一聲:“你剛剛還想拿我去換賞金……”

  格裏沃面色一僵,被戳穿的他惡狠狠地盯了一眼泰爾斯:“閉嘴!屁孩!”

  他再次轉過頭,對希克瑟道:“幫他?還是個星辰人?沒門兒。”

  “再大的交情也不行!”格裏沃最後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希克瑟嘆了一口氣,卻沒再說什麼。

  場面又冷了下來。

  幾秒鐘後。

  “話就說到這裏,老烏鴉,”格裏沃冷哼一聲,向泰爾斯努了努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拿他去領賞了——帶着他去找別人吧,離我越遠越好。”

  “我就當沒看見過你。”

  泰爾斯面色一黯。

  什麼?

  希克瑟的眉毛慢慢地聚起,撐在柺杖上的枯瘦雙手微微顫動着。

  但隨即,他舒開了眉心。

  “好吧,格裏沃,”希克瑟重新露出笑容:“臨走之前,我只請你再做一件事。”

  格裏沃瞪大了眼睛,歪着頭,一副“你還想怎樣”的表情:“喂喂,我說你……”

  “唉,”希克瑟的表情瞬間變化,只見他痛惜地搖搖頭:“你知道,我有時候午夜夢迴,一想起我們過去在飛鼠部落裏……”

  格裏沃的表情又是一變。

  “好好好……”格裏沃求饒似地打斷了他。

  “有屁快放,”老兵又痛苦地盯了老烏鴉一眼,然後看向別處,自暴自棄地揮揮手:“老子就當路過糞坑,不小心吸了口氣。”

  希克瑟重新泛起滿意的微笑。

  他點點頭,輕聲開口:“看看他的眼睛。”

  這話一出口,無論是泰爾斯還是格裏沃都愣住了。

  “什麼?”這是眨着眼,摸不着頭腦的輪椅老兵。

  “誰的眼睛?”這是同樣疑惑的泰爾斯。

  希克瑟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向前一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冷酷與嚴厲。

  “德魯·格裏沃,看在當年,我在漠神獸籠裏無數次醫治、拯救過奄奄一息的你的份上,”希克瑟一字一頓地道:“仔細看這孩子的眼睛。”

  聽見這句話,首先愣住的人是泰爾斯。

  我的……

  眼睛?

  等等。

  等等等等……這個世界上,不止一個人對他說起過,他的眼睛……

  “好吧,”也許是希克瑟少有的厲色起了作用,總之,幾秒鐘的疑惑注視之後,格裏沃還是服軟了,他推動輪椅,一臉不情願地靠近了泰爾斯。

  “啪!”

  還在疑惑中沉思的泰爾斯胳膊一痛,就被格裏沃拉到了跟前。

  他抬起頭,看見格裏沃猙獰兇惡的單目。

  讓他想起星辰國內的那位獨眼龍公爵——廓斯德·南垂斯特,羣星之廳裏,他可遠比眼前的老兵要咄咄逼人。

  格裏沃依舊一臉不爽,但在希克瑟嚴厲的目光下,他還是靠近了泰爾斯,眯起單眼,在昏暗的月光下,細細端詳着王子的眼眸。

  泰爾斯被盯得頗不自在,他低咳一聲,竭力維持着不眨眼。

  王子深吸一口氣,心中不知道希克瑟在搞什麼鬼,但他還是選擇相信這位老師。

  就像基爾伯特叮囑的那樣。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個瞬間,泰爾斯有些意外地看見:

  格裏沃的表情變了。

  他臉上的不爽與不屑,已經無影無蹤。

  留下來的,唯有驚愕和訝異。

  這讓泰爾斯心中一動。

  老兵猛地轉過頭:“把燈……”

  但在他說完話之前,希克瑟就彷彿知道他要什麼一樣,從地上撿起來一支還在燃燒的火把,遠遠地拋給格裏沃。

  格裏沃皺眉看了淡然的希克瑟一眼。

  他揮了揮火把,讓它燃燒得更旺一些,靠近泰爾斯。

  火焰的熱量和刺目,讓泰爾斯不禁向後一縮,但格裏沃牢牢地抓住了他。

  “別動,孩子。”

  藉着火光,格裏沃再一次端詳着泰爾斯的眼角,這一次,他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也越來越難以置信:

  “也別眨眼。”

  泰爾斯清楚地看見,隨着觀察的深入,格裏沃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動。

  從驚訝變成猶疑,從猶疑變成木然,從木然又變得激動,從激動又跌落回黯然。

  對方眉頭顫抖,單目裏寫滿了複雜的情緒:糾結和痛苦,感動與釋然,懊悔和遺憾,悲傷與彷徨。

  泰爾斯看得暗暗心驚。

  怎麼……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

  終於,格裏沃緩緩地移開了火把,深深地垂下頭。

  “不可能。”

  在沒人看見的黑暗裏,格裏沃撐住輪椅,彎腰悶聲道。

  他的嗓音像是隔開了一層霧氣,略有模糊。

  拄着柺杖的希克瑟微微一嘆:“懂了嗎?”

  泰爾斯帶着驚疑轉向老烏鴉,卻只能在他的臉上看見感慨與落寞。

  王子下意識地開口:“怎麼回事?我的眼……”

  “不!”

  輪椅上的老兵打斷了他。

  “不,”格裏沃依然垂着頭,可他的聲音卻開始顫抖,斷斷續續,其程度比剛剛咆哮的時候更甚:“不,不,不……”

  他右手握着火把,左手緊緊握着輪椅的座臂,肩膀起伏不定。

  希克瑟搖了搖頭:“你看見了。”

  格裏沃猛地抬起頭!

  泰爾斯驚訝地看着他的面孔:老兵瞪着雙目,像是剛剛發現殘酷真相的偵探一樣,不可置信地搖頭。

  王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他看看希克瑟,又看看格裏沃。

  一股莫名的恐慌感蔓延上心頭。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

  只有我。

  只有我不知道。

  “不,”格裏沃顫抖着,單目猛眨,一邊劇烈喘息,一邊咬牙道:“這只是巧合……這種人也許不多,但肯定有,甚至你只需要顏料……”

  “泰爾斯!”

  泰爾斯一個激靈,轉向希克瑟:“希克瑟老師?”

  打斷了老兵的老烏鴉輕哼一聲:

  “我的朋友也許身手高超,但他不怎麼關心鄰國的高層政治……”

  他的話語平淡,毫無起伏。

  一反希克瑟日常授課時的眉飛色舞,生動有趣。

  “所以能否勞煩你告訴他,”希克瑟並不看向他們任何人,而是牢牢地盯着自己的柺杖:

  “你的全名叫什麼。”

  全名?

  泰爾斯生生一震!

  他知道了。

  他確認他們都在糾結的,是什麼事情了。

  那是……

  黑夜迴歸了寂靜。

  唯有格裏沃手中的火把,還在噼啪燃燒。

  “泰爾斯,”泰爾斯下意識地回答着,目光死死停留在明顯不正常的格裏沃身上:“我的,我的全名是……”

  “泰爾斯·瑟蘭婕拉娜·凱瑟爾·璨星。”

  啪嗒!

  火把跌落地面,滾進了旁邊的血泊中,無力地掙扎着。

  格裏沃呆呆地坐在輪椅上,僅剩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同樣走神的泰爾斯。

  他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中,保留着握持的姿態。

  但他卻依舊一動不動。

  彷彿活在夢中。

  格裏沃輕聲開口。

  “這不可能。”

  曾經粗魯暴躁而難聽至極的嗓音,此刻彷彿從遠山傳來,溫和而平靜。

  像是生怕攪擾了誰的美夢似的。

  希克瑟慢慢地勾起一個疲憊而真誠的笑容。

  “沒錯,德魯。”

  老烏鴉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意味複雜而深遠:

  “這是瑟蘭小姐的兒子。”

  “是她的血脈。”

  滋。

  隨着最後一聲悶響,在血水的浸染下,地上那隻勉力搖曳的火把,終於完全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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