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流浪漢知道夏丘凜紀對自己的分析,他一定會憤怒表示,“分析得很好,之後別分析了。”

他的流浪生涯,完全可以稱之爲倒黴透頂。

那個陌生的白髮紅眸的年輕女性往他嘴裏塞了一筆錢,嚇唬他說他可以當屍體;自稱是CIA探員的黃髮黑眸的中老年男性又給他兜裏塞了一筆錢,問他有沒有打算去美國接受保護。他不想當屍體,卻也不會英文,於是小心地詢問自己有沒有留在日本的選項。

CIA關了他幾天,討論了幾天,之後和他表示,他可以暫時住進和CIA有合作的好心人家裏,以門衛的身份先適應社會,等一兩年,風頭過去之後,他可以懷揣着兩年的存款,重新適應社會。

他意識到自己沒有別的選項,於是感激涕零地答應了。

CIA事情很多很忙,他得到了一部新手機和一張些有好心人地址的紙條,被要求自行前往。

CIA給他的手機內裝有定位器和竊聽器,身後還有探員尾隨。如果他有任何異動,就會被CIA判定爲不可信任,並重新祕密關押。他沒機會知道。

他確實希望自己能過上安定的日子,有老老實實坐上地鐵。但他最終沒能順利到達。

出站拐彎的一瞬間,他的脖頸驟痛,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身處白熾燈昏暗的監牢,雙手雙腳都被銬住,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閃爍着紅光。

眼前站着一個身材高瘦的人,他有着硬挺的黑色短髮,黃色的皮膚,戴着墨鏡,耳朵戴着耳機,穿着一身黑色西裝套,看着就不像是什麼正經人。

乍看有着賣保險的氣質,下一刻,按住他眉心的手槍很好地衝淡所有錯覺。

“接下來,我問,你答。第一個問題,你之前住在橫濱的日賣電視臺駐點附近的廢棄倉庫,對吧?”

……大白天被黑丨道幹部抓住,他感覺日本的治安完蛋了。

他稍微發散了一下思維,面前的黑丨道幹部就毫不遲疑地開槍,槍聲讓他的耳朵轟鳴劇痛,大腦都一陣眩暈。

彷彿腦漿都已經混着血液流了出來,流淌在這昏暗的監牢中,自己真的被殺死了。

耳鳴和驚懼讓他魂不守舍,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全身發抖,哭得眼淚鼻涕淌了滿臉,身下還多了一股難聞的氣息。

隔着墨鏡,看不明白那位黑丨道幹部神情的變化。但他拿着槍的手很穩,發燙的槍口虛頂在額頭,傳來陣陣熱意。

流浪漢發抖的動作無法不劇烈,但一旦抖得太劇烈,皮膚觸碰到槍口,登時會被燙得一個激靈。

他不敢再動,顫抖着聲音,像倒豆子一樣一口氣說完:“是……我之前住在那裏。您要問的是那場大火的事吧?我知道的不多,一覺醒來,就有一個女人走過來把我按住,堵住我的嘴把我打暈。我再醒來時因爲一聲槍響,但發現自己被捆得嚴嚴實實……”

黑丨道幹部沒吭聲,不過收回了槍。

流浪漢感受到鼓勵,不敢停頓,繼續傾吐自己所有已知的信息:“樓下有人聊了什麼,我太緊張了沒聽清楚。但等人走了之後,她不讓我走,她給一個叫邦尼的CIA探員打電話,說她是原定和一個叫伊森本堂的人對接,現在要他去撬開一輛白色凱美瑞的後備箱,拿出一粒……名爲‘暴改毒藥一粒吞下無痛假死’的藥,來倉庫僞裝死亡。還說可以拿血袋和警丨用手槍。”

黑丨道幹部的神情微微一窒。

不過流浪漢毫無察覺,他已經被恐懼的情緒後知後覺裹挾着,繼續哀哀求饒:“之後邦尼來了,假死了,倉庫被火燒了,我被那個女人交給CIA了。那個女人全程戴着口罩和鴨舌帽,只能勉強分辨出來,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眼眸是紅色的,然後皮膚偏白,不知道爲什麼感覺會很漂亮,嗓子很低很啞……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黑丨道幹部沉默了片刻,抬手扶了扶墨鏡,之後彎腰湊近他,輕聲問道:“那你現在,會厭惡她嗎?”

流浪漢沉默片刻,點頭。

黑丨道幹部又說:“白髮可能是假髮,紅眸可能是隱形眼鏡,你當時太過緊張,也有看錯的可能。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你去認一下。”

槍已經放下,但隨時可以重新抵住他的額頭。流浪漢連忙答應:“好,好的!我一定仔細看!”

等到那個黑丨道幹部離開,兩個看着像是小弟的人提起他,一臉嫌棄地把他丟去洗澡間。

他脫下衣服,恍恍惚惚地站在淋浴噴頭,被澆了一臉熱水。

燙傷的額頭被水流刺痛,他才意識到,自己在毫無骨氣地抽噎。

他不僅厭惡那個女人,他還厭惡CIA。

爲什麼不把他關起來,或者乾脆殺了他,以至於讓他現在只能泄露祕密,承受着沉重的心理負擔。

這些傢伙……爲什麼真的把一個流浪漢當人看啊!

.

夏丘凜紀今天到酒吧的時間有點晚了,九點才懶洋洋地從診所踱步到酒吧。見裏頭一如既往的一個客人都沒有,就帶着隨身包歪在吧檯後的躺椅上,明晃晃一副懶得動彈的樣子。

今天守在酒吧的是伊森本堂,他欲言又止片刻,只說道:“我今天給酒吧門口和安全通道都加了門鈴,有人推門就會發出響動。”

夏丘凜紀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一聲。

伊森本堂沉默片刻,又說:“你打算喝什麼酒,我調一杯吧。”

夏丘凜紀隨口感慨一句“今天不是很想喝了啊……”,看着伊森本堂毫無變化的冷峻表情,又轉變念頭,“皇家基爾,再來一根能量棒,謝謝。”

皇家基爾是一款經典雞尾酒,調配沒難度,白葡萄酒混入黑醋慄甜酒就好,她單純是對基爾這個代號call back。

伊森本堂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調了一杯,放到躺椅旁的茶幾上。

他的態度太平常了,像是隔着靴子撓癢,系統也沒有提示【某人的厭惡值+1】。

“……”夏丘凜紀把喝酒的優先度排後,把椅背調高,正襟危坐,板起臉,一副正經嚴肅的狀態,叫住準備收拾調酒工具的伊森本堂:“森先生,你已經發現了?”

伊森本堂停下手,回身看她,語氣冷肅:“是,這是很嚴重的事情,我正在反思。”

夏丘凜紀一愣,連忙道:“這不用反思啊……不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伊森本堂一板一眼地自我剖析:“這兩天,我再怎麼努力想,也很難喚起對你厭惡的情緒。情緒需要力量,力量的缺失可能源於我的懈怠……”

原本已經慢慢靠回躺椅上的夏丘凜紀瞠目結舌地聽着,見他有現場草擬一篇反思稿的傾向,連忙跳下椅子喊停,“等下等下,我說的不是這件事,雖然這件事也很重要??”

伊森本堂依言閉嘴。

夏丘凜紀在原地轉了兩圈,跳過雞同鴨講的部分,迴歸正題:“我臨時定的規定,說基爾的醫藥費可以用石川的遺物替。然後和伏特加一起去庫拉索那裏挑了一下,最後選中了這個最貴的??”

她拉開腰間鼓囊囊的隨身包,拿出一個戒指盒,遞給伊森本堂。

“??我還以爲自己沒隨便把包丟吧檯後面的櫃子,讓你發現端倪了呢。”

熟悉才一週的女性遞來的貴重物品,尤其還是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首飾,按理任何男性都不該收。但伊森本堂看着絲絨表面的首飾盒,一瞬間似乎是被控制住了,目光黏着,不能移動。

夏丘凜紀遞過去,而他就像機器人一樣呆滯地接過,憑着本能打開首飾盒,被盒子裏金質銀底克拉鑽的光芒閃到眼睛灼痛。

他放在住所裏的值錢東西並不多,這枚他和已故妻子的婚戒,確實是最貴的東西。

藉着他女兒醫藥費的名義,把這枚戒指從組織薅回來……他不得不承認,夏丘小姐有很多令他歎服的巧思。

酒吧門口忽然有叮鈴鈴的聲音響起,伊森本堂連忙貼身收起首飾盒,低聲半感慨半告誡地說,“除非夏丘小姐殺了我,否則,很難從我身上獲得厭惡值了。”

夏丘凜紀打算開口說兩句只有她自己能笑得出來的無良笑話刺激他一下,但有兩個陌生人隨着鈴聲走進來。

一個是穿着黑西裝的高瘦男子,眉毛稀疏,嚴肅陰沉地看着她,腋下隱隱凸起手槍的輪廓。

他身旁的人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陌生人,她單方面認識,是那天在廢棄倉庫遇見的流浪漢。

她的推測大膽而充滿假設,但假設成真了。

她臨時當一名服務員,笑盈盈地對客人說歡迎辭。

“晚上好,你們要喝什麼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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