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眼角吻着實把夏丘凜紀吻懵了。這是結束還是開始?
是結束,波本翻身下牀,伸臂一撈,穩穩地把她拖着抱到牀沿。被單被連帶着,凌亂地半躺在地上。
他站在牀邊,一手撐牀,一手按着她的肩,確保她不會重新被磁吸回柔軟安適的牀上。
她被弓身俯視着,額頭幾乎相抵,臉上的絨毛能觸碰到溫熱的呼吸,有些細微的癢。
“醒了嗎?”
“......醒了。”
“好,早安,”波本直起身,說話重新帶上從容自在的音調,“準備出發,行李要我幫忙收拾嗎?”
本來預定第二天睡醒了就走人,行李已經收拾完備。不用幫忙收拾。
她直接要拎箱走人,波本的眼裏卻有活,手直接搭在她拿箱子的手旁。是一隻能完全把她的手包裹住的寬大手掌,她定了定神,會意抽回手,波本就拎着箱子,又回他自己的房間拿了旅行包,一起帶着下樓。
去停車場,放好行李,趕波本去後座躺着。她坐上駕駛座拉好安全帶,轉動鑰匙,開車出發。
車開到一半, 在服務區換司機,她躺在後座,在波本殘存的溫熱體溫中閉眼休息的時候,錯愕感才後知後覺重新湧上心頭。
罵她是壞蛋能理解,但這個眼角吻什麼意思啊?
警告?回敬?早安吻?喜歡?厭惡?隨便吻一下?珍重?猶豫?只是被撩撥起意?
夏丘凜紀抬起手臂埋住泛紅的臉頰,看到刷屏頻率逐漸放慢的厭惡值,緩緩冷靜下來。
波本對情報有着無盡需求,兩人總能繼續接觸,她總會得到答案。
現在,先回東都市吧。
這一次組織成員受傷的規模相當大。
不自然診所小門小戶的放不下那麼多受傷的人,這些受傷的傢伙統一送到杯戶愛心醫院治療。
杯戶愛心醫院是烏丸集團名下的人投資的民辦醫院,工資和待遇都很不錯,讓醫生和護士能夠對偶爾出現的刀傷棍傷和槍傷痕跡裝聾作啞。
波本開車,直接把夏丘凜紀送到醫院的停車場。夏丘凜紀借了他伸出的手臂當抓欄,直起身子。
她的臉被手臂悶得有些緋紅,還沒睡醒的桃花眼流轉出迷離的視線。波本只和她對視一眼就移開目光,低聲說道:“再見。”
夏丘凜紀清醒得很快,笑着眨下眼賣萌:“晚安,你先好好休息,之後再見。”
兩人之間有着什麼存在,似乎是讓人睏倦、放鬆又黏稠的,是讓人懶洋洋、遲疑着不想離開。但在心意剖明之前,沒人能確定,這樣的存在是錯覺還是真實。
她慢慢鬆開手,從昏暗的停車場走向燈光明亮的電梯間。
至少是現在,真實有且唯一,是米斯特爾要做的工作。
在黑衣組織做醫生其實是一件相當精神分裂的事情。
組織成員如果丟到被告席上,罪名大概有一長串,殺人、放火、搶劫、偷盜、敲詐勒索、危害公共安全......日本不怎麼批準死刑,這些人能成爲例外。
但組織成員坐在診室裏,躺在病牀上,喫下她開的藥,抱怨着疼,抱怨着藥物副作用的時候,又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一樣的血,一樣的肉,一樣的人類身軀。
她一樣的救,即使這些人重新活蹦亂跳後,往往會先殺一個任務目標活動筋骨。
在僻遠的地方開小診所,加上團厭buff的力量,已經讓她接觸的病人減少很多,但重新披上白大褂的時候,自厭的情緒會重新滋生蔓延,湧上心頭。
夏丘凜紀披上白大褂,戴好醫用口罩,去看病人。
大部分人都已經做過緊急治療,沒撐過去的已經死去,撐過去但病症又比較麻煩的,就等她收個尾。
一口氣轉了三個手術檯,她纔有空去看不用進手術室的人。
庫拉索毫髮無傷,只是有些不明原因的頭疼,是大腦實驗產物帶,她發郵件讓朗姆自己領人回去。
萊伊的傷口確實如波本所說的不嚴重,變成馬蜂窩的是他的防彈衣。腹部因此青青紫紫的,看着可怕。不過CT檢測沒有內臟出血,也沒有骨折,完全只是皮下組織淤血級別的外傷,他都不用住院,自己回住所塗藥就行。
和這兩位代號成員相比,蘇格蘭的傷口就顯得鮮血淋漓,觸目驚心了。
他的一雙手臂上下都有被碎彈刮過的痕跡,細細密密的小傷口隨處可見,肩頸和臉頰也都有一兩道劃痕,明顯是槍林彈雨淌過來的。
右肩膀上最慘,已經有處理過的痕跡,但血和肉還是糊在一起的。
或許是因爲她的眉頭皺在一塊,臉色蒼白的蘇格蘭還彎下鳳眼安撫地笑了笑,說了句客氣話:“米斯特爾,接下來辛苦你了。”
夏丘凜紀固定臉上的醫用口罩,聲音有點悶:“沒事,傷好了來喝酒。”
消毒,局部麻醉,清創,找合適的不傷神經的角度,清碎彈,掃描確認碎片清除乾淨,縫合,貼上醫用敷貼。
最大也最重要的傷口處理完畢,之後是其他的小傷口,一樣消毒清洗縫合。
處理臉上和肩頸部分的傷口稍微麻煩一點,要先刮鬍須,避免鬍鬚蓄積細菌灰塵等雜質,影響傷口癒合。
夏丘凜紀亮出手術刀和清洗液,和蘇格蘭保證:“我以前練過刮獼猴桃上的毛。”
蘇格蘭沉默一秒,滿懷壯烈地閉上眼。
或許是局部麻醉的連帶效果,他的呼吸逐漸均勻,睡着了,完美模擬獼猴桃的狀態。
夏丘凜紀心無旁騖,利落刮好鬍鬚,做完門診級別小手術,把東西都收拾好,醫用口罩也?垃圾桶裏。
她正要拉伸肩背休息一下,餘光瞥了眼無鬍鬚版睡眠的蘇格蘭,猛然一愣,目光凝住。
也是仗着蘇格蘭還在睡覺,她把醫療器具推出病房門外後就直接關上門,坐到病牀邊,仔細端詳着他。
蘇格蘭原本有着鬍渣,讓他的氣質被飽含風霜的滄桑覆蓋,他本身是狙擊手,鳳眼着重強調了他的敏銳和殺氣,像是泥煤氣息濃重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喝一口,氣息和酒精都直衝天靈蓋,是殺氣騰騰的醉人。
但如果沒有鬍渣呢?鳳眼的那一挑就變成靈動和機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像是大學生。
諸伏高明的八字鬍有着一樣的效果。這對兄弟用來覆蓋五官特色的方法居然都是鬍鬚。
她爲什麼看諸伏高明眼熟?因爲他和蘇格蘭很像。而蘇格蘭只是在兩三個月前來她這喝一次酒,氣質又全然不同,因此她一直沒想出來。
真神奇啊……………
夏丘凜紀摸出手機,拍張蘇格蘭的照片留證。手機發出閃光燈的時候,她忍不住嘆一口氣。
蘇格蘭既然有個在長野縣做警察的哥哥諸伏高明,那他的本名大概就是警視廳內網檔案神祕失蹤的那位諸伏景光。
警視廳公安派來組織的臥底。
她發現的第二個公安臥底。
閃光燈將蘇格蘭喚醒,他看樣子還有些迷迷糊糊,只下意識扭頭躲着攝像頭。夏丘凜紀立刻捏住他的下巴固定好,不由分說,再拍一張蘇格蘭睜眼的照片。
睜眼的話,這對兄弟的容顏更加相像,只要兩張去掉鬍子的照片擺在一起,任誰都會誇一句“真俊的一雙兄弟”。
夏丘凜紀盯着他的正臉,陷入沉思。
知道蘇格蘭是臥底,現在該怎麼辦?
是按照基爾的例子走,還是按照伊織無我的例子走?
......不知不覺間,她居然也有了面對臥底的豐富經驗。
咔噠一聲,病房門被打開。夏丘凜紀才意識到自己還捏着他的下巴(難怪她能一直盯着人正臉思考),連忙要鬆開??
波本幽幽的聲音響起,像章魚冰涼涼的觸鬚一樣滑到她背後。
“夏丘,是我打擾你了嗎?”波本反手關好門,笑容清爽,下垂眼自然彎下,彷彿毫無陰霾,“我們今天早上還在同牀共枕,現在的你,還願意再讓我給你一個早安吻嗎?”
夏丘凜紀的身體嘎吱嘎吱,艱難地轉過去:“......”
心裏頭古怪地湧起了近乎出軌被抓包的尷尬感覺。她甚至也只能和出軌的人一樣狡辯。
她畢竟不可能和組織成員直接說蘇格蘭是臥底。她暫時還不打算讓蘇格蘭的厭惡值變成下金蛋的雞??被剖雞取卵。
她張了張嘴,但連軸轉十個小時的腦子確實一下子想不出任何漂亮的狡辯話語,只能下意識地站起身,走過去,抓住波本的手,順勢將頭抵在他胸前,低聲說着:“沒有打擾......我累了,你帶我回去吧。”
胸口傳來穩定的心跳聲,相牽的手也帶來穩定的熱意。後腦勺被寬大的手掌輕輕蓋住,安撫似的摸了摸。
頭頂傳來波本暗含風雨的聲音:“先回去吧,回去再慢慢解釋。”
她放心而輕鬆地閉了閉眼。
好,讓她想想,怎麼把波本敷衍過去。
他相當敏銳,又擅長算計、揪言語漏洞、套話。所以......不加厭惡值的正常解釋也好,會狂加厭惡值的解釋也行,都可以。只要能騙過波本,一切好說。
在她無法看到的背後,諸伏景光的鳳眼一瞬間瞪得比死魚眼還圓。
零在說什麼?
等等,米斯特爾又在做什麼?零你抬手的姿態是不是有點太自然了?
你們在長野縣到底都發生了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