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白熾燈的光時,她總會覺得刺眼。但光線灑落到空蕩客廳的各個角落時,又彷彿明亮地恰到好處,以至於櫃子背光的陰影都顯得不合時宜,彷彿應該同樣被燈光狠狠地曬一曬,曬得整個房間通明徹亮爲止。
夏丘凜紀移回目光:“那我還是贊同zero的意見。"
諸伏景光的眉心輕皺,看向她的視線專注。他在等她願意開口說明的解釋。
夏丘凜紀輕笑一聲,單手撐在桌面上,輕鬆分說:“雖然他是可惡的官僚警察,之前用傀儡絲綁縛你,現在又要束縛我。但我需要必要限度的自由。”
男人的鬍渣已經重新長出,欲言又止着,眼神和容顏都有些鬍子拉碴的滄桑。
“像是在非洲大草原生活着的野生動物吧,”她繼續輕快地說着,語氣像是奔跑跳躍的野鹿,“可以接受被生物學家監測,也會期待不缺衣少食的生活,但終究不會習慣被關到籠子裏。即使最後的結局很有可能是被其他大型野生動物咬死。”
在籠子裏,不只有被當寵物養的可能性,還可能會變成待宰的肉。
歸根到底,她對公安的信任度比較有限,遠遠沒到能說出“我願意加入公安”的程度。
“不過我確實有無關的好奇,”夏丘凜紀笑問道,“你們的工作時長真的是朝九晚四嗎?是下午四點還是凌晨四點?”
諸伏景光心虛地移開目光。
對於被收容的前組織成員米斯特爾來說,她當然能得到下午四點下班的待遇。
但她問的是“你們”。
“我剛結束臥底工作, 可以得到部分休假待遇,所以是下午四點,”他心虛地解釋着,順帶給發小拉點印象分,“在zero那邊......凌晨四點確實更符合他的情況。”
夏丘凜紀毫不在乎地驚奇笑道:“這位官僚警察還挺忙,操控幾根傀儡絲啊,這麼辛苦??”
發小完蛋了,但沒辦法。諸伏景光遵循保密條例,禮貌微笑沒說話。
夏丘凜紀對他已經有部分瞭解了,這傢伙看着和和氣氣,其實心中有傲骨,寧死不改。
傀儡絲......她心中忽然一跳,閃出猜想。
她的灰色視線驟然凌厲,劃向眼前的臥底:“你被他直接指着鼻子說是傀儡都不生氣.......所以他自己也在臥底,本質是自嘲?你們工作有交接,他臥底的也是這個組織?”
*****:......
繼續微笑,悄悄汗流?背。
“他對我有一定的瞭解,說話熟稔,還吐槽我,有點像琴酒,但情緒是沒有殺氣的穩定,這一點又不像......”她的桃花眼危險眯起,“人其實相當靠譜,但你之前說他暗戀我,讓你有這種惡趣味發言……………”
諸伏景光已經不敢呼吸。米斯特爾這就猜出來了???
夏丘凜紀一拍桌子,“他該不會是貝爾摩德吧!”
諸伏景光眨巴豆豆眼:“啊?”
zero當然不可能是貝爾摩德,原因很簡單,貝爾摩德會變聲,不需要使用機械音。
關於zero究竟是誰,夏丘凜紀其實毫無思路。
沒什麼線索,她也能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天氣很熱,相比於燒腦猜測,不如去喝杯加冰波本。
回到自己的住所,該完成的日常工作完成掉,洗漱好,把新買的抱枕丟進牀底,自己也鑽進去,抱住抱枕放空大腦,準備睡覺。
抱枕填充着棉絨,軟綿綿的,整張臉都能埋進去。
相比之下,波本的胸膛軟硬適中。
一念頭忽然跳出腦海。
在獨處的時候,她願意放任自己的思維放飛。
思維飛回搽藥之後的後續。
波本最後選擇送她去樓上休息。
從電梯上樓,進入三層,從來沒有組織成員住過的客房。
她的腹部有撞擊瘀傷,起坐躺下都會牽拉。波本扶她坐到牀邊,沒等她俯身解開鞋子綁帶,就蹲下身子抓住她的腳腕。
腳腕偏細,他一隻手能握實抬起,帶有槍繭的指節輕輕摩過突出的腕骨。
不如掐她脖子要殺她呢!這是要做什麼?!
她掙了一下,沒敢掙太用力,怕踢到他。理所當然沒掙開。
波本抬起眼,仰頭看她,濃密的眼睫毛撲閃着,無辜地解釋:“幫你脫鞋。”
她捂臉扭過頭:“我自己踩下腳後跟就行,並且這只是皮外傷………………”
波本聽完,嘴角向下笑,起身坐到她身旁,掰下她捂臉的手,力度不容違逆。
牀墊被男人的重量壓下一節,慣性讓她往波本那倒。她要用手臂擋住穩住身形,但那隻手也被波本壞心眼地抓住。
??跌到他懷裏,轉換成滿當當的擁抱。
相當正常、普通的一個擁抱,後腰被環住,後腦勺被按着抵在他的胸膛。
能用五官清晰感受到寬厚胸膛的肌肉張縮,心臟一下一下的有力跳動,還有牢牢抱緊她的有力雙臂。
普通,正常且相當親密的姿態,讓人心跳加速,耳根到臉頰都爬上緋紅,甚至呼吸的氣息都要發熱。
她不是笨蛋,知道緣故??自己在害羞,在害怕。
後腦被安撫地摸了摸,她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悄悄環抱腰部,拽住男人的衣角,攥緊。
現在的姿態,和普通情侶,有什麼區別?
似乎沒有。
“怎麼突然又要抱………………”她只能小聲去問。
接着,她聽到了很符合男朋友定位的回應。
“因爲我擔心你啊,”波本又委屈又坦然地開口,“但我不可能攔着你,你一定會不高興??只能用擁抱表達我的擔憂吧?”
"..."
如果親近的人對自己表達擔憂的情緒,應該怎麼回應?
應該列出擔憂的原因,想辦法解決引發擔憂情緒的源頭。但收集厭惡值的進度還沒10%,距離能解決還有很遠。並且這個原因絕對無法說明。
她靈機一動,果然還是轉移注意力吧?方法不怕濫,好用就行。
"......kiss?"
“不行。”
“爲什麼不行,不想和我kiss了嗎?”
“不是不想,但現在不行。”
“爲什麼現在不行?你不想就是不想,不要找藉口!”
很無理取鬧的追問,她都做好了波本生氣的準備。
但她聽到的,是波本輕佻又抱怨的回答。
“kiss的話我絕對要硬了,冷靜不下來的。”
.......*!
“至少也要等到你傷好後再說吧?現在就抱的話,也太勉強你了。”
......明明現在就抱着她呢說什麼抱不抱的!日語語境在這方面有着相當可惡的微妙。
總之,回憶終止。
夏丘凜紀徹徹底底把臉埋進抱枕,氧氣攝入不足,以至於頭腦發暈,臉頰發熱。
她到底是怎麼把遊刃有餘,社交上限是牽手腕的波本搞成現在這樣的?
他的進攻性好強,完全無法招架。
真的能做他的對手嗎?不會被喫幹抹淨嗎?她願意狠下心拒絕嗎?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波本估計徹底忘記自己想問的問題了,關於“她是不是有故意惹人生氣的KPI”。
??就問這要命的話題轉移得成功不成功吧!
蘇格蘭的逃離,給組織帶來了一連串的餘震。過去一個月,窮兇極惡的追捕纔將將休歇。
“這是組織第一次出現活着逃離組織的臥底。你們應對組織追捕,感覺如何?”
“倒反天罡。”電話那頭的機械音相當咬牙切齒。
“哈哈哈哈哈……”
夏丘凜紀毫無良心地爆笑出聲,仰頭喝了一口嗨棒(波本加可樂的混合液體),看向手機屏幕,桃花眼笑得眯成月牙。
波本這一個月只匆匆來過一次,打包帶走一杯黑糖奶茶。她不生氣。
諸伏景光原本只打算住兩三天,但組織一怒政壇動盪,警察廳都出了好幾個牛鬼蛇神,亂七八糟的,以至於暫住計劃更改,這位鳳眼臥底在她這裏足足住了一個月。她也不生氣。
??剛纔終於把諸伏景光送走,她打算打電話分享快樂。zero是最好的選項。
“景光真走的時候我還有點不可思議,本來都想着他可能會住到明年了,“夏丘凜紀輕鬆感慨,“能走真是太好了!他三天兩頭勸我離開組織去公安??都不說別的,長野縣那個黑警組織啄木鳥和組織的關聯,我不在組織還真的不好發現吧?”
“一切全憑你心意來,”機械音安撫一句,又直擊重點,“你和他都能直接稱呼名字了?”
夏丘凜紀再次發笑:“習慣叫他諸伏,只是他今天和我說,我可以在你面前這樣稱呼試試,你會生氣。”
“......”zero無語沉默了片刻,失笑道,“你好像很喜歡看人爲你生氣,是興趣嗎?"
帶着波本氣息的香味在四周彌散,交流的氛圍逐漸轉爲閒聊。
她喝酒不會醉,但酒精也確實會稍微麻痹腦神經。讓她開口講些平常絕不會開口的話。
反正zero其他不說,人品目前來看,除了固執古板點,沒什麼問題。
“是興趣,也是必要,”她半真半假地說着,“看着別人厭惡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真的挺好玩的,在組織太無聊,這算是少數的樂趣之一。”
“原來是這樣,"zero笑着附和一句,往下去問,“嚇唬那個FBI,也是爲了這個原因嗎?給自己找點樂子?”
夏丘凜紀警惕發問:“FBI的情報你沒寫進工作彙報裏吧?”
zero連忙失笑:“沒有沒有,你不讓寫,我心裏有數。”
夏丘凜紀鬆一口氣,這才繼續閒聊:“一方面是這樣,另一方面也是避免直接揭穿臥底身份後,再收一份來自FBI的offer......有你們公安的一份offer就夠了。”
zero輕鬆地嘀咕着:“幸好我來得比較早。
夏丘凜紀沒聽清,不過不重要,她笑着挑挑眉,自顧自往下聊:“並且別當我是什麼好人啊。不管是看着諸伏疑神疑鬼,想着我到底爲什麼沒把他的臥底信息上報;還是看着菜伊疑神疑鬼,想着我到底有沒有發現他的臥底身份......看着他們爲此
抓耳撓腮,坐立不安??我會很開心地配酒喝的哦!”
zero突然說:“其實我也有一點坐立不安的地方。”
夏丘凜紀:“什麼?”
zero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遲疑地問:“你不打算離開組織,是不是有......波本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