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陰影

與此同時，走出病房的丹妮卡簡單跟克裏斯的家人講了些在目前有限醫療條件下、照顧新生兒的注意事項，隨即獨自來到這樁在戰火中倖存下來的醫院樓頂。

果然，她看到馬修背對着她靠在天臺圍欄上、低頭出神地注視着什麼。

“不去看看克裏斯的侄女嗎？”她問。

不語良久，馬修苦笑轉身，一直掛着開心果式富有感染力的快樂神情的臉上竟是掛滿淚痕。

“我不敢……”他的聲音發顫，握着手機的手攥緊。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馬修和他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在泳池派對上的自拍照片。

丹妮卡走近，與馬修並肩站着、眺望滿目瘡痍的布勒加斯特城，猶豫片刻，最後決定不再繞彎、長驅直入：“當時搶救你妻子的醫生和我是老同學……要不是他告訴我，我估計還會和其他人一樣被矇在鼓裏。”

馬修從來不和大家主動提家裏的事、也從來沒有爲探望家人請示過諸如請假之類的要求，或許是因爲拯救世界已經讓其他五個武神焦頭爛額、又或許是因爲馬修平時心沒肺的模樣太令人信服，大家也沒有懷疑過什麼。

事實是，馬修在這世上已沒有活着的家人：他的父母於災變前不久便因運動生涯累積的舊疾病逝，而他懷孕的妻子則從他身上感染了E病毒變成了夢魔，在變形殺死了她自己的父母又險些殺死了馬修之後、情緒崩潰選擇了自殺。

而她肚子裏的兒子，不幸未能保住。

“……答應我，不要再告訴其他人。”馬修收起手機，深呼吸、整理情緒，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要瞞着我們？”

“他們都還只是羣孩子，丹妮卡，你知道的，”馬修的語速因慌張而稍稍加快，“葉珝，繪里奈，伊森，馬修……他們都還沒有成家立業過，卻突然被丟到一個滿是病毒和怪物的世界裏當救世主、被迫做出那麼多犧牲……他們還太年輕，太敏感，我不知道一旦他們的底線被突破、心理崩潰了，他們會變成什麼樣，所以……”

“所以？”

被丹妮卡這一句簡短平靜的反問嚥住了，馬修愣了一會兒，有些手足無措、吞吞吐吐起來：“我也……說不清楚……我只是想讓這些小丫頭小夥子知道如果他們覺得世界崩了、他們可以來找我而已，而不是整天都要面對着一個一點都不靠譜、活在罪惡感裏的大叔……”

講到這裏，馬修的話戛然而止——因爲丹妮卡忽然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頰，踮起腳尖，努力使她那認真明亮的蜂蜜色雙眼與馬修齊平。

“你會成爲一個好父親的……但是再強大的父親也不可能獨自承受這一切。”她微笑，輕拍拍馬修方方正正、長滿胡茬的下頷，“我不會告訴他們四個……不過如果需要傾訴對象的話，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多謝了，丹妮卡。”馬修也伸手握住丹妮卡雙肩，輕聲道，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恢復了往日的笑容，“走吧，是時候讓小朵芙認識一下馬修叔叔了。”

……

“亞麗珊卓到這兒來了？”

站在前線指揮部中伊森的辦公室裏，巴裏聽到這個消息，既有些暗中驚喜、又一臉疑惑：疑惑，是在奇怪伊森特地把他叫過來竟然只爲了說這樣一件小事；至於驚喜……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要驚喜。

“嗯哼，我看你上次潛入城邦的任務報告裏提到了她的名字，然後審查最近申請安全區居住證的外來者的時候又偶然發現她在名單上，”伊森的語氣雲淡風輕，“所以就順手開了個綠燈……就算是回報一下她做的貢獻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嗎？”

如果巴裏沒記錯的話，亞麗珊卓分別前是說要和那些正在度過天選期、被救出來的女奴一起走的。

站在一旁的繪里奈接過話頭，道：“對，看檔案上說是她送姐妹回家、安頓好了之後就獨自到布勒加斯特來了……因爲‘有個老相好應該在這裏’。”

說到這裏，她掩嘴輕笑、紫色的瞳眸裏閃過一絲難得的調皮意味，伊森也忍俊不禁：“我一會兒把她住址發給你……別讓人家等太久。”

“……我們其實沒什麼……”

巴裏還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造不出什麼詞句、只好尷尬地咳嗽了一連串，感激地朝伊森道謝、便退出了房間：他知道，亞麗珊卓那所謂的“送姐妹回家”的說辭或許能騙過不知情的普通士兵或文員，但伊森絕對看得出來，那意思是她那些變成夢魔的小姑娘們投靠某個城邦去了。

在這種前提下還允許她長住安全區，已經是絕對的特殊待遇了——欠伊森的這個人情，巴裏可心裏兜着明白呢。

“他明白就好。”

待巴裏合上房門，繪里奈臉上的笑意立刻冰冷、輕聲喃喃。

“就算他不明白……我也會用非常手段逼他明白的。”伊森也收起會關心下屬感情生活的親切上司的表情、打開電腦上的文件，說着，突然側眼看向繪里奈，“也多虧你心細發現了她、想出了靠這女人牽住巴裏的主意。”

爲亞麗珊卓開的後門，可不是白開的——伊森悄悄讓幽靈作戰旅的某個士兵打了份零工，往這個女人脖子裏注射安裝了一枚控制幽靈作戰旅才用得到的微型炸彈。

這，就是伊森的非常手段。

“嗯……希望能有用吧。”得到伊森稱讚的繪里奈掩飾不住臉上的欣喜，“這麼難得的人才，不拉攏就可惜了……”

繪里奈說到一半，伊森忽然起身、行至她面前，在她脣前豎起食指、令她臉紅噤聲，又將手指貼在她脣瓣上，下滑、滑至下頷，再上升到臉頰。

這個日本姑娘身材高挑、不似葉珝那樣嬌小，平時舉止儀態都頗有職業模特的強大氣質，此刻卻閉眼將頭向伊森的手傾斜、用臉龐輕蹭着他的掌心，如一隻身心被徹底馴服、享受主人輕撫的家貓。

“乖。”伊森在她耳側低語，“作爲獎勵……最近我在準備一個禮物，你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