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五十萬兩,白銀價值三百萬兩、絹帛二十萬匹、田產十二萬畝,名家字畫、奇花異草不計其數,另有蜂兒三十七秤、黃雀?三楹、糖霜一百甕.....可謂是琳琅滿目,數不勝數。

因事情涉及謀反,哪怕高俅與反賊並無多大關係,也是要徹查到底的。因此天剛矇矇亮,得了上頭授意的開封府一衆差役,便一窩蜂地湧入了高俅的宅邸,裏裏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此刻,趙佶親臨現場,看着這滿目的財富,心中頓生不快。

金銀珠寶雖說貴重,倒還不至於讓趙佶太過掛懷,引得他在意的反倒是那黃雀?。此物是醃製好的黃雀肉乾,肉質鮮嫩、十分美味,深受宮中妃嬪喜愛。但是因爲製作起來極爲繁瑣,耗費人力物力甚巨,每位妃嬪分得的分例並不多,喬貴妃曾經

就因爲比劉貴妃少分得了一百隻黃雀?,特意跑來他這裏哭訴。

趙信倒不是真在乎愛妃少的這點喫食,只是如今看到這原本在宮中都有些稀罕的東西,居然在高俅這麼一個下臣的府中有着如此龐大的數目,且敝屣般堆積在一起,這怎能不讓他惱怒?

這般想着,趙佶輕哼了一聲??原本念着高俅往日的功勞,還想着只是罷了他的官職,脊杖一番,收沒家財也就罷了,如今看來,不將其流放至沙門島,是難以消解心頭之恨了。

然而,隨着搜查的不斷深入,那些被抄出來的物件卻越發不對勁了??步人甲整整五百套、神臂弓三百餘件、樸刀六百多吧......甚至還有一套通天冠絳紗袍。

趙佶眉頭髮皺,心下駭然??這高俅,難道是真的妄圖謀反不成?他囤積這些東西做什麼?

他相信高俅爲了邀功放縱反賊,可要說高俅生出謀逆之心,妄圖將自己取而代之,趙信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在他看來,高俅不過就是個混跡於市井之間的無賴,若不是機緣巧合遇到了自己,哪能有如今飛黃騰達的人生呢?可以說,是自己給了高俅改變命運的機會,讓他得以平步青雲。知遇之恩重如泰山,在這一點上,他一直都很自信。

想到這裏,趙佶站起了身,打算親自到裏頭瞧一瞧。

開封府尹盛章一直站在趙信身側,留意着他的一舉一動,此刻見官家抬腳,他立馬反應過來,裝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樣,從身旁屬下手裏接過一個物件,憂心忡忡地呈到趙佶跟前:“陛下您瞧,這是剛從高太尉府中密室查獲的扇子,竟然暗藏機

關,將此等器物藏於私宅,其心叵測啊!”

“哦?什麼機關?”

乍一看,這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聚骨扇,扇骨由象牙製成,扇面則是選用了鴉青紙,其上用金泥勾勒出幾株竹子,線條簡潔卻頗具神韻,竹子旁還題着兩句詩,字跡飄逸灑脫,瞧着倒似名家手筆。整體看上去,這扇子也算是一件頗爲雅緻的物

件。

趙佶欲伸手接過來仔細查看,卻見盛章神色慌張地攔住了他的動作:“官家小心吶!”

只見盛章將摺扇對準一邊的柳樹,用力一按扇骨固定部位的軸子,“噌”一聲,一根細針就彈了出來,直沒入前方的樹幹中,只留下些許針尾在外。盛章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將針撥出,奉到趙佶面前。

針尖泛着幽光,明顯淬了毒藥。

趙信見狀,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不自覺地摸了摸脖子??他酷愛書法,喜好蒐集名家字畫,登基前更是經常一擲千金,求購此類扇面,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高俅準備的這把扇子,若是獻到御前,自己必然毫不設防,欣喜地拿在

手中把玩,屆時他假意介紹,趁機按下機關,這麼近的距離......真是扁鵲在世也迴天無力了。

趙佶越想越覺得後怕,神色愈發晦暗難測,盛章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繼續道:“陛下,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同樣精巧的物件,也都有着類似暗藏機關的設計呢,微臣這就命人拿來給您瞧瞧。”

趙佶冷笑一聲:“不必了,你們且繼續忙你們的吧,朕不想再看了,擺駕,去都尉府!”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轉身,張迪趕緊扯着嗓子命左右爲官家開路,盛章恭恭敬敬地躬身在後面恭送聖駕,直到趙信的身影漸漸遠去,他才緩緩直起身來。

他臉上那副擔心後怕的模樣,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着詭異的笑容:“好你個高俅,想拖我跟你一起趟這渾水?我可沒這般‘福氣!!你既然不仁,也休怪我不義,兄弟這便先送你上路了!”

曹晟過身後的第十一日,都尉府終於發了訃告。侍從拿着他生前常穿的上衣,在庭院西南“皋”處長呼三聲姓名,然後將衣服覆蓋於曹晟屍身之上。

因多日停放,屍身已經出現了多處腐敗,小殮只能匆匆了事了。

駙馬都尉的死訊迅速傳遍了整個東京,各路皇親國戚,達官顯貴聽聞此事後,無不震驚萬分,雖說早在坤成節的前些日子,就有傳言說曹駙馬身體抱恙,可衆人怎麼也沒想到,如此年輕的他,竟就這樣猝然間命喪黃泉,一時間關於榮德帝姬命

格剋夫的傳言甚囂塵上。

然而,曹家衆人雖對這些流言蜚語有所耳聞,卻不敢對榮德帝姬流露出絲毫不滿。他們明白,曹晟走得並不光彩,箇中緣由自是不足爲外人道也。儘管官家出於種種考量,爲了皇家體面,並未對曹家有所怪罪,可曹家上下卻依舊人人自危,生

怕因爲此事失去聖心,以後的日子更加艱難。也正因如此,他們看向那靜靜躺在靈牀上的曹晟時,心中竟生出了幾分憤恨來。

都尉府內,一片素縞,白幡在風中輕輕搖曳。

都尉府外,弔唁的車馬絡繹不絕,車輪滾動聲自寅時就沒有停歇。

榮德帝姬卻是實在是沒什麼心思去招待這些人。就在剛纔,她才送走了父皇,在父皇面前,她強撐着精神,努力演繹出一副與駙馬情深意篤的模樣,眼淚是擠了又擠,到現在,再也擠不出半滴來。無奈之下,只好藉口自己哀慟過度,身心俱

疲,躲回了房中。

衆人對此都表示了十分的理解和寬容,畢竟遭遇了這樣的變故,誰又能苛責於她呢?

此刻,榮德帝姬慵懶地倚靠着榻沿,聽着外面傳來的嗚嗚哭聲,心情卻出乎意料地不錯??

父皇方纔駕臨都尉府,並不是爲了弔唁駙馬,他於駙馬是長輩,是君王,萬萬沒有他來弔唁駙馬的道理。況且,大內的祭品,早就已經讓張迪給送過來了。這麼一分析,父皇此次前來,純粹就是爲了安慰自己罷了。

也就是說,棘盆的種種變故之後,父皇對於她並沒有產生任何疑慮,依舊是信任、憐惜有加。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想到這兒,榮德帝姬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說起來,她心裏還一直有點納悶??之前她看到自己的諸位姑姑們一旦死了丈夫,就好像天崩地陷,整日裏淚雨潸然,便也以爲死了丈夫是個了不得的事情。

然而真的輪到自己身上,她發現,自從駙馬去世之後,自己的生活好像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甚至可以說是更加輕鬆愜意了??她不用再擔心駙馬時不時的愚拙,讓自己顏面盡失,也不用再疲於應付駙馬那突如其來的各種要求和慾望,更不

用再去虛情假意地孝敬所謂的公婆……………

她也知道,外面有不少人都在感慨她年紀輕輕便孀居獨處,並將其視作莫大的不幸。可她自己卻一點兒都不這麼認爲,她可以更加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整天打着“綱常”的名號管着她,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讓她

從心底裏感到暢快。

篤篤篤,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屋內寂靜。榮德帝姬微微一怔,臉上的笑意斂去,調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進來吧!”

門被緩緩推開,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聲,一身素服的鬱竺悄聲走了進來。

她緩步走到屋子正中,沒有像初次見面那樣誠惶誠恐地伏在地上,只是雙手抱拳,深施一禮:“微臣謝殿下傾力襄助,於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這是個有些奇怪的禮儀,但是榮德帝姬並不在意,她緩緩露出一個笑意。

“你拿什麼來謝我?”她的目光落在鬱竺身上,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

“微臣願爲殿下效犬馬之勞,無論任何事,只要殿下吩咐,微臣定當竭盡全力,絕不推諉。”

“任何事?”榮德帝姬笑了笑,這個回答她很滿意。

其實,那日派人跟着秦洪之後,她便隱隱意識到,自己可能錯怪駙馬了,她的這位繡花枕頭丈夫,恐怕還真沒有謀反的想法和本事,是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只是人死不能復生,事情既然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她也只能咬咬牙,想着如何利用當下這個局面,謀求最大的利益。

緊接着,在她暗中留意之下,竟意外地發現了高俅想要陷害鬱竺的祕密。

榮德帝姬心中當即有了計較,一來鬱竺是她舉薦之人,若任由高俅施展,一旦事發恐殃及自身;二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此番施恩於鬱竺,不愁她日後不死心塌地爲己所用。

因此,榮德帝姬留下了秦洪這個最爲關鍵的人物。

誰知道,後續的發展遠遠脫出了她的預想。起初不過是想阻攔高俅的陷害行徑,可不知怎的,局勢一步步演變,最終竟變成了與鬱竺聯手倒戈,將高俅置於絕境。這一番波折下來,倒也讓榮德帝姬嚐到了別樣的滋味。

她發現,當看到對手一點點被扳倒、垮臺,那種主宰全局的成就感,讓她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這種快意比駙馬離去帶來的自由還讓人心馳神往。

而且,這種快意來帶的回報還是豐厚的。

現在,到了對方投桃報李的時候了。

既然是“任何事”...………

榮德帝姬微微挑起眉梢,眼眸中閃過一絲別樣的光芒,她將身子微微前傾,幾乎是將脣貼在了竺耳朵邊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那,讓太子登基,可以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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