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女生言情 > 共同渡過 > 之二 午後紅茶 午後紅茶 九 山水畫只可景仰

午後紅茶(修正版) 九山水畫只可景仰

楊筱光度了一個心煩意亂的新年。方竹和何之軒的事,在她的腦子裏基本演繹出了韓國八十集苦情劇的篇幅,林暖暖那廂又小兩口甜甜蜜蜜開始裝修新房,準備開春就領證。

人生就是如此且悲且喜着,楊筱光又喜又憂,繼續無聊着。

她沒有感情煩惱,只有一顆火熱的心和無聊到發黴的空閒時間。

楊媽照例嘮叨,一個春節,都不見楊筱光的“異性”朋友來拜訪。楊筱光只好對網上的“n-b”發泄:“好心煩,又被逼婚。”

“n-b”說:“介紹一款遊戲,歡快可愛,足夠殺時間。

於是楊筱光去“n-b”指點的官方網站下載軟件,卡通圖案一跳出來,歡躍徹底的音樂就嚇她一跳。她匆匆瀏覽了操作方式,簡單音節的電子樂沒心沒肺地從音箱裏跳出來。

“真的很**。”楊筱光很不齒。

“n-b”不理她,在對話框裏打了一串操作方式,楊筱光回覆:“你在小看我!”

“有章可循,上手才快。”

果然是上手快。按照“二三”的攻略,楊筱光和他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不找大部隊對打,專同別人二對二,乾淨利索。“n-b”掩護,她勇往直前,****徽章就變了三種顏色。

完勝。

漸漸夜了,對手一個個上來又一個個下去。最後沒了人。

“n-b”問她:“還不睡?”

楊筱光看看電腦屏幕右下角,回覆:“對於大齡未婚女青年來說,用遊戲殺時間乃至尊好禮?”

“n-b”說:“祝你好運!”

有鄰居開始放鞭炮,噼裏啪啦的,震耳欲聾。楊筱光捂住耳朵,睡意徹底被嚇跑。好容易外面清靜了,她放開了耳朵。同“n-b”道別。

黑夜裏響了兩聲悽慘貓叫,像荒山野嶺裏無主地孤魂。一股涼氣從楊筱光背脊冒上來,“颼颼颼”的,她一個人抖了一下。

寂寞的感覺,如影隨形,又同她做伴了。

她舉頭望天花板,不得不承認,這個新年一過。她又得老一歲了。

年後,逢春,萬物復甦。公司照常運作,職員照常上班。

楊筱光在年後第一天上班就察覺到氣氛的不尋常,同事們竊竊私語。

“何副總在老總辦公室逗留超過兩小時。”

楊筱光一問,竟然還是預算問題,財務總監仍然沒有批示,且還不付款。供應商已經開始催債,項目小組陷入兩難。如此下去,極有可能廣告片的後期都難以爲繼。

老陳等人也神色不安,大家拉開椅子坐好,思考未知的兩小時。

她問:“如果老總不批示,財務不給錢。會怎麼樣?”她知道會怎麼樣,只有一個辦法,她心裏已經在想,攝製費是五位數近六位數,不多不少,一年的薪水。

突然就覺得命運地大手根本不是自己的手。

老陳這個不吸菸地男同志,竟然也心煩地吸了一支菸,說:“要我自掏腰包,對不起,那不可能。再說——或許有轉圜。而且公司的風險沒有理由轉嫁職工頭上。”

楊筱光摸出蘋果去茶水間洗。水聲嘩嘩,她出神。但凡煩惱在眼前。她慣常發呆,慣用的口頭禪是“困難過來我要打敗它”。然,實際上,她想,這問題真是無事生非,憑什麼員工要承擔公司內部權利交換所產生的風險?

不過她也就是想想而已。

當何之軒從philip辦公室裏走出來的時候,大家各就各位,埋頭苦幹,實則個個伸長腦袋暗瞅他神色。

楊筱光見他照舊那副不能看盡心思的表情,更感撲朔迷離。

午飯時分,衆人團聚一起喫飯,這回難得都沉默是金,偷偷看何之軒同鄧凱絲坐在白領餐廳一角聊天。何之軒微笑謹然,鄧凱絲凝重侷促。衆人面面相覷,不時交流眼神。

她更摸不着頭腦。

下午,何之軒就召開了項目會議。

他說:“對方總部要求發佈會邀請大牌明星代言,這樣他們纔對市場有更多信心。”

老陳已經叫:“他們做服裝,應該知道進新市場找明星代言的代價幾何,但賬面上給地預算甚至不如國內的龍頭企業,我們自己預算也這麼少。”

“歐洲品牌進中國市場,向來小心謹慎,而且洋鬼子未必比東方人更大方。”何之軒說。

楊筱光想,他怎麼這樣篤定?如果我們做的一切都是試水石,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老陳開誠佈公:“我們是否被耍了一回?花了時間精力做個樣本給他們參考?”

何之軒搖頭:“不是,但確實是對方公司對預算和我們的廣告片持保留意見,目前不肯給予我們那麼多。”

不肯給會怎麼樣?衆人面面相覷。

都是明白人,知道碰到壞賬只得自負盈虧。

“但我們得想辦法,因爲下個月香港審計公司會來內審。”

重磅炸彈。

人人都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副總,想要理出頭緒。

“要上市?”老陳叫。

衆人想,應該是。

何之軒沒有答。

楊筱光嘀咕:“上市問題都鼓搗了好多年。”

客戶經理也嘀咕:“如果上市了,員工的好處不止現在這些。”

都閉嘴。想要看何之軒地表情。不過,他依然沒有表情。

領導的最高境界,就是讓你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

楊筱光突然想,方竹是不是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

她甚至不清楚何之軒到底有多少能量,說出這樣鐵板釘釘地話。她只覺得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對這種高深莫測的大人物只能景仰。

下班時分,何之軒通知楊筱光。拍攝預算由香港總部直接與供應商們結算,以後再攤銷至本公司。一切問題快速發生。迅速解決,都讓她猝不及防。

何之軒對她說:“你管自己做好事情就行。”

她點頭,踏出辦公室,格外累。尚未調整好精神,又偶然遇見philip同坐電梯下樓,鄧凱絲恭敬站在他身邊,手裏捧着一疊文件。

楊筱光向來敬重他。他不但是“君遠”大陸分公司的閣老,同時更對她有着知遇之恩。因爲他,才讓她有機會留在“君遠”。

philip先朝她招呼:“最近很累?”

“還好,準備春季一些行業發佈會和展會的籌劃。”

“你跟進地廣告拍攝項目也很好。”philip公式化地微笑讓楊筱光有些微地顫抖。

她斟酌字句:“第一次做,還在學習。”

“什麼都要學習,不能急功近利。好好做,慢慢來。”

一樓到了,楊筱光讓老總先行。她慢後兩步,直到走出辦公大樓,頂着滿天繁星,真正舒了口氣。

職場難,難於在揣摩人心。

老陳等人下班互相約定去晚餐,獨楊筱光藉口未去。知道他們必然會交流訊息然後下各自的判斷最後確定行路方針。

她不習慣這樣的職場經營。她一向是遇到棘手的事情,腦袋就會變得鈍鈍的。她想,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管其他事就一切ok。又搖頭否定,其實不是這樣。

心思糾結地回到了家,楊媽好飯好菜照顧,楊筱光照例將減肥的事忘去爪哇國。

飯後,楊筱光摟着楊媽幸福地窩在沙發裏看電視劇,楊爸則在一邊看着報紙。電視裏放地是《亮劍》,李雲龍下調做了軍服廠廠長。都不忘給自己帶的團折騰些福利出來。

楊媽發表言論:“你看。這就叫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連解放軍都這樣。”

楊筱光翻白眼:“那是因爲那個年代沒有廉政公署。”

楊媽用手指戳她腦門:“你就是死心眼。”

楊爸突然說:“世風日下。世風日下,現在竟然還有這種有傷風化地店。”

楊筱光乘機湊過去瞅,原來是方竹當日地暗訪上了週刊,她咕噥一句:“這也是三百六十行。”

沒想到楊爸極之氣憤,“啪”地一甩報紙,說:“我最看不得學生不學好,追求享受,撈偏門。”

楊筱光一看,方竹倒是將大學生的事兒也給隱晦地說了。這報導本來上的是娛樂時尚版,作爲奇異娛樂場所來寫的,方竹是社會線地記者,寫出一股子批判味道來,想這位老友也太不變通了。

她打個哈欠,屁股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個沒有名片的手機號碼。她接起來問:“誰啊?”

對方遲疑了一下。

“誰啊?”

那邊聲音傳過來。

“我是潘以倫。”

楊筱光也遲疑了一下,本能就避開了楊爸楊媽,站到陽臺上聽電話。

“正太?什麼事情?”

那邊仍在思忖,也許在想措辭。楊筱光靜靜等待,聽他繼續說。

“請問拍攝款是什麼時候打入天明賬戶的?”

楊筱光一呆,隨即明白:“難道你尚未拿到薪水?”

潘以倫沉默了,隔了半晌,才說:“梅麗麗堅稱你們公司尚未劃款。”

楊筱光豎眉毛,難道天明都要等客戶付款,纔給員工支薪水?但要一個男人開口討問薪酬,異常艱難。她想一想。放低聲音說:“我明天會催促財務部劃賬。”

那邊似乎鬆了一口氣,說:“好的,謝謝。”

掛機。

楊筱光發一陣呆。

這個潘以倫,總有很多難言之隱地樣子。一如何之軒。人生幾多複雜,世道幾多艱難。她矇頭倒下,不再多想。

楊媽敲門進來:“我看,你還是主動點。再約莫先生出來喫頓飯吧,不要糟蹋好機會。要知道機不可失。時不――”

楊筱光跳起來將楊媽推走。

頭嗡嗡作響,直到第二天仍未有好轉。

辦公室裏氣氛沉悶,今天鮮少有人發言,都各自悶頭做自己地事情。

philip一反常態在辦公室內巡查了幾次,同老陳等人親切交談了片刻關於業務上的問題。

未幾,老陳同楊筱光等幾人交頭接耳。楊筱光交疊起雙手,撇着小嘴。頭腦紊亂地發呆。

“以後該聽誰的?”有人問出她心裏掙扎的問題。

人在職場,最怕一人事二主,到時候兩條船都易翻。

還在冥想,電話進來。

“來我辦公室一下。”

楊筱光握着話筒半天沒動,竟是何之軒召見。

philip也正好走過來,大家立刻轉移了話題,引起philip的關注。

真正芒刺在背,楊筱光硬着頭皮站起來。想要坦然,心裏卻打顫。什麼叫做情兩難?她如今深刻體會。她在philip關懷備至的注視下,進了何之軒地辦公室。

何之軒頭也不抬,絲毫不知她的窘迫。

“坐。”

她乖乖坐下,想,爲什麼打工地除了受**折磨還要受精神煎熬?

何之軒又丟了一份方案書給她。

“根據對方總部給我們的預算。我重新做了一份,你看一下。”

楊筱光瞠瞠眼睛:“我?”

何之軒微笑:“看好給我意見。”

他地微笑太有說服力和領導力,楊筱光不得不被震懾,低頭認真看。很驚異,看完合上,說:“這樣一來,要耗時三個月。他們等得起?”

何之軒說:“我們運氣很好,對方內部不但預算成問題,在渠道尋找上,意見也有分歧。要先找到國內有實力地代理商。這個流程要走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們給他們一個宜價的娛樂圈人氣王作代言人。”

“萬一不成功呢?”

“梅麗那邊地接洽工作由你來做。你對廣告拍攝也瞭解了,可以配合他們做些其他準備。”

何之軒站起來。

辦公室是在大樓的三十層,不算高,但不低了,從副總辦公室地窗口可以看見下面車來人往,條理清晰。

何之軒說:“我的目標是把事情圓滿做好,所以我需要有執行力的下屬。你把計劃拿回去同老陳他們商議,將項目進程儘快列出來。接着可以分階段完成,同時還可兼顧其他項目。”

楊筱光拿好項目書出門,philip已經不在。她將項目書遞給老陳等人。

有人看至一半,就叫:“難道何之軒有辦法讓天明的那個模特當上選秀的冠軍?”

老陳望住楊筱光:“這樣的歐洲公司不可能隨便延期進入新市場,且這份計劃成功的前提是建立在那位藝人在選秀舞臺上成功晉級,最好是最後成爲冠軍或者話題王,不然――”

楊筱光說:“很冒險,但是――很有創意。”

她清楚老陳的判斷,她也疑惑何之軒地能量,但她無從選擇。工作在眼前,只有做和不做兩種選擇,不論哪種,她都無好下場。作爲下屬的天職只有服從。

楊筱光先打電話給梅麗:“財務已經打款到你們賬戶了。”

梅麗喜笑顏開:“有勞有勞。”

“何總另有新項目,阿姐有沒有興趣?”

梅麗自然大有興趣,楊筱光簡單將何之軒的計劃複述。

“君遠”將和“天明”合作。共同扶持潘以倫參加電視臺舉辦地“炫我青春秀男兒版”的選秀活動,比賽結束後,潘以倫仍以最初的簽約價做代言,並參加相關地推廣活動。

梅麗話頭醒尾,根本不需要楊筱光提醒其中關鍵,就明白了何之軒的用意,忙不迭說:“這樣最好。以倫經過這樣的平臺推出,我們省多少力?合作必定會愉快的。”

然後便是價格地商洽。楊筱光很無情地報出一個價格,心下惻然,那個價格極其剝削。不過她想,假若潘以倫紅了,或許能解決他不能道出的燃眉大急。梅麗自然應允,於是便約定好時間。

放下電話,就聽見老陳在嘆:“總覺得這位何副總是真人不露相。能同老歐打交道討價還價到這地步,時間延長,對項目運行多麼重要?”

楊筱光口中無味,目中乾澀。

不知這盤棋是誰在下,他們都是棋子,其實尚有自由空間。恐怕最沒自由地將是那個要被推去選秀的人。

職場的星羅棋佈,想到她自己心煩意亂。

她想,人人都有壓力。

楊筱光重新打點精神準備項目跟進表。重新寫策劃方案,每日工作到老晚才得放工,只覺得一日一千年。歲月這樣乾燥,青春毫無亮點,她感覺自己的人生只有“乏味”二字。

但她所沒有想到地是,就在幾天後。莫北竟然出現在了他們地辦公室。

她清晨上班,瞅見philip親自站在公司門前,同莫北說話。

莫北也瞧見她,笑臉打個招呼,倉促問一句:“中午一起午飯?”

楊筱光不客氣,說:“哪有現有竹槓不敲的道理?”

philip並無異色,只送走莫北問了楊筱光一句:“小楊,你認識莫先生?”

楊筱光傻乎乎點頭:“他是我同學地朋友。”

philip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楊筱光歸位做自己的事,何之軒發了email通知項目小組成員過一個小時一起與“天明”開會。

對面的老陳唉聲嘆氣。面有難色。

楊筱光問:“老大。有難題?”

老陳攤手,把手裏資料給楊筱光看:“存心爲難我。今天就要交項目稿。我哪裏還有多的時間?”

楊筱光一看,竟然是某重點市政大樓落成慶典的方案。

老陳小聲說:“老飛通路子從政府要員那裏拿來的項目,雖然這回沒多少錢賺,但做下來不得了,政府那條路子算是打通了。”

楊筱光沒來由想起莫北。

老陳萬分哀苦:“今晚加班得加定了。”

楊筱光表示同情。

工作量在增加,打工仔真兩難,會還是要去開。

何之軒只安排了兩三位資深的項目組成員到場,而梅麗也就帶了潘以倫同來。一切似乎從簡,但是氣氛凝重。

過了年以後,楊筱光已經有一陣沒有見潘以倫,再見到他,是在這樣初春的時節。他穿寬鬆地毛衣,鬆鬆垮垮的,頭髮留長了一點。整個人顯得更憂鬱,也更乖。

梅麗解釋:“我們換個形象看看,現在周渝民這類的還是很喫香的。”

何之軒否決:“還是以前好,乾淨青春,容易打扮。”

梅麗馬上附和:“嗯嗯,我們會處理。”

要被再行處理的那個人一直沉默。

楊筱光朝他看,他忽而露齒一笑,表情生動起來,頂精神,又好看。

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錢拿到了嗎?”

悄悄遞給身邊地他。

他寫好,再推過來:“拿到了,真的剋扣不少。”

她便畫了一個嘴巴下彎的鬼臉。

何之軒同梅麗正好談到薪水問題。

潘以倫突然清了清喉嚨,他說:“我希望合同列明固薪月結,而所有的活動都可以在活動後三天付薪。”

一向習慣拖欠薪酬的梅麗利眼利眉,差些要戳死他。他卻是眉眼坦然地。定定只看着何之軒――他地目標。

“我相信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在合理的付酬範圍內。”何之軒似乎很認真地,用徵詢的目光看了梅麗一眼,說,“梅姐沒意見,我自然沒意見。”

梅麗哪裏可能會有意見,燦爛光彩的笑永遠掛在臉上面對客戶:“合理要求。自然合同都要列明。”

“好,以後合作愉快。”

楊筱光想。何之軒絕對速戰速決。又瞅一眼愁眉不展的老陳,想,philip這回竟也在短時間內接來這等大型地新項目,也不簡單。

這苗頭別地,實在有門道。

她同情老陳當勞動地炮灰。

送走梅麗和潘以倫時,philip恰好出現,及時同何之軒一同歡送合作商。楊筱光腹似雷鳴。要找機會開溜出去赴莫北地約蹭飯,philip及時叫住她。

“我正有一份合同忘記給莫先生,你一併帶去。”

楊筱光傻眼,接過大領導遞來地文件。

“我倒是不知道你同莫先生的淵源,如今想來甚好。”

老香港人學古人文縐縐,楊筱光暗中一迭聲叫苦。

員工就專被上級陷害,上回是何之軒,這回是philip。她暗暗瞥見何之軒轉了個身。在公司外的吸菸區靜靜燃起一支菸,眼神渺渺的,不知道有無聽見他們的對話。

philip的眼裏裝滿了長者的慈愛,一個勁鼓勵她去喫午飯。當她從何之軒身邊走過時,似能感到何之軒地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只這片刻,楊筱光就深切體會到夾縫中人的難處。

做員工真難。

莫北的午餐是他定的港式餐廳。供應套餐,兼做午茶,半會所制,建在高檔商務樓的三十層。

這種地方,少客流,一般商家不會選,除非做例外生意的。

楊筱光走進去就知道格調了。

方進門,有waiter迎上來。

“楊小姐?”

她頷首,觸目已見裏面客人的楚楚衣冠,低調深沉地色彩。顯身份的質地。她看得出牌子的不凡。再低首看自己一身休閒牛仔服,襄陽路淘來的便宜貨。別有憂愁暗恨生。

waiter夠職業,目不轉睛,只微笑服務,把她領到座位上。

她先看見臨窗一望無際的黃浦江,要奔騰千裏終流入海的樣子,輕輕“呵”了一聲。

莫北在低頭看文件,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亦似有同感地說:“怎樣?這裏看黃浦江風景很好。”

楊筱光坐下,抱怨:“你怎麼不說是來這裏喫午飯,你看我這身奇裝異服――”

莫北看四周,笑:“地確是奇裝異服。”

他早點好菜,是套餐,一人一份。

楊筱光見主菜是小青龍,垂涎三尺,說:“這頓午飯真奢侈。”但有大飧美食的愉悅感。

莫北聳肩:“誰叫你辦公室附近只有這裏有餐廳,其餘全部是商務盒飯。”

“商務盒飯也要二十大元,打工一族多麼辛苦。”楊筱光說,又蹙眉,“方竹從來不這麼奢侈。”

莫北無端喟嘆了下:“她恨不得從沒這身份。”

“是的。”她想她的老友從來不會主動提及自己的出身。

她也不問莫北和philip的事,知道太多未必好。所以只東拉西扯一些工作見聞。

莫北卻先說:“聽說君遠準備香港上市。”

楊筱光點頭:“那是好事,往後簡歷裏好寫,香港上市公司,工作經驗豐富。”

莫北露一個駭異表情:“你有辭職準備?”

楊筱光再度點頭:“你瞧,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保險了,連工作都是。你以爲安穩的工作,卻會無端平地起風波,處處有暗湧。職場是沙場,不成功就成仁。你說現代人活得這麼累做什麼?”

莫北問她:“那你想怎麼活?”

楊筱光搜腸刮肚,想那瞬間看到的字句:“做個聽聽風。看看星星,睡睡覺地閒人。不要功成名就,那樣太累。”

莫北深笑:“我不明白你怎麼和小豬會成爲朋友。”

楊筱光也笑:“她是讓我景仰的山水畫!從小到大從沒考到年級十名以外。其實我不是沒有雄心壯志過,只是磨來磨去,發覺自己變成一支鈍鈍地卷筆刀。人生很短地,因爲我們有永恆的時間要長眠,爲什麼不讓自己更快樂點呢?”

她一口氣說完。想,怎麼和莫北說了這個。看見莫北擺出地那副傾聽的表情。大感上當,“難道你是心理科醫生?我就這樣被兜底掏。”

莫北不置可否:“因爲我和你沒有任何瓜葛,所以你才放心吐苦水,並不是我下什麼降頭,我修過心理科,知道有職業操守這回事,不在工作以外探人**。”

“也是。啊。菜涼了,快喫快喫。”楊筱光繼續埋頭喫。

午餐用畢,莫北用樓下地座駕送她回公司,是銀色寶馬。

楊筱光想,才五分鐘的車程,真是奢侈。

回到公司,才發覺,一頓飯地工夫。philip交代給老陳的項目很快變成全部門的項目,甚至波及到企劃二部。因爲慶典要開一個高規格晚會,邀請嘉賓三百人,人均伍千大元。企劃二部要去聯絡酒店或知名飯店承辦,企劃一部要對現場流程和設計負責。

二部頭頭亂叫:“國內哪裏有飯店做得了這樣的場子?這不是非要多家酒店和飯店合作嗎?才兩個月,哪裏來得及?”

一部衆人掐算時間。不多不少,正和何之軒的項目碰在一起。

衆人愁雲慘霧,相對失色。

原本一年做一兩個大型項目已經是飽和狀態,如今幾個月裏做兩個大型項目,會操練人至死。

大家哀嚎連連,又無可奈何。

何之軒表面雲淡風輕,間或還去了香港彙報工作,大家看形勢明瞭,他的行政行動從不受philip約束。又都有些疑神疑鬼。

但工作一忙,楊筱光懶散習性也不得不收起來。遲到陋習大有改觀。有時候也能早到公司。

鄧凱絲總是早到模範員工之一,大清晨喜歡拿着鏡子修整自己的妝容。這天可能新換一個牌子地彩妝。初初嘗試,正纏着手下幾個小祕問效果。

大家衆口稱好,爭着讚歎價格之貴。

楊筱光漫不經心地路過她們去茶水間倒水。

鄧凱絲闔上鏡子,正說:“沒想到何副總選彩妝的眼光這麼好。”

楊筱光微微詫異。

午飯的時候,何之軒同幾位香港副總一同用餐,談笑風生,猶如老友。

衆同事交頭接耳。

“香港總部董事會易主,老飛賣命的家族要撤股份,看來咱們這裏也要易主。”

“據說接手的那家風評並不好。”

“管他呢,那家立志要國內的企業都上市,對你我也有好處。”

都意味深長地笑。

“百度上市的時候,前臺小姐都成百萬富翁。”

這纔是關鍵。

老陳有遠見,說:“到時候怎麼分配股份哪是我們能知道的,我們不過小人物。”

有人撇嘴:“買買員工內部股也行。老飛太保守,墨守成規會喫苦頭。”

楊筱光瞪那人,他是和她同期進公司地實習生,philip那時候對他們都手把手教授過行業經驗和技藝。她說:“你都說過philip經驗豐富,對你教益良多。”

那同事擺手:“老飛理論多,守着古老範本不放。新來的這位實戰經驗豐富,他不是親自帶隊做歐洲項目?你應該有體會的。”

形勢有變。

楊筱光回到辦公室,隔着玻璃門,看見總經理辦公室裏的philip站在窗口前發呆。外面的光線太明媚,照得他老態畢現又怔忪。

他也看見了楊筱光,朝她招招手。

楊筱光默默走進去。

他說:“我在這裏工作了十五年,夠久了。換一個人來做,你們更有新鮮感吧!”

楊筱光恭敬地說:“老總教會我們很多東西,領我進這個行業,沒有人比您經驗更豐富。”

philip笑了,臉上的皺紋讓楊筱光不忍。

“老了,就得服老。也沒什麼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地說法。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香港,現在看黃浦江時常就想起家鄉的維多利亞港。養老還是要回家的。”

楊筱光爲philip泡一杯藍山咖啡。香港人喜歡喝咖啡,這位老總尤其是,以往上班總能聞到他的辦公室裏傳出來的咖啡香,如今已經不知多少日子不曾在意了。

她端着咖啡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正面撞上鄧凱絲。鄧凱絲極其驚訝,疑惑地看住她。她卻只當沒看見。

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楊筱光怔怔發呆。

做一個高級打工仔,辛苦幾十年,屆時時間一到,也不得不退位。是不是很殘酷?

那邊幾個同事竊竊私語,楊筱光湊過去看。

有人神祕兮兮拿着一隻錢包反覆翻看,旁的人在一邊嘖嘖稱奇。

楊筱光說:“不就是lv的嘛!至於這麼大驚小怪?”

拿着錢包的那位說:“lv不稀奇,裏面地照片才稀奇。”說着揚揚手。

錢包裏面夾了一張照片,男地熟,女的也熟,男女站在南浦大橋地人行道上,背靠黃浦江,笑得很燦爛。

楊筱光說:“哦吆,地標大橋嘛!去參觀的誰沒留兩張照片擺標景啊!”一面想,何之軒果真長情。

照片裏的人,穿着情侶t恤,肩膀碰肩膀,親密無間。

“原來何總有過去。”

大家忍不住八卦心態。

楊筱光又說:“拿別人錢包乾什麼,快還給人家。”

“可不是我們拿的,我們好心從商務餐廳幫何總揀回來的。”揀錢包的又問,“你們說這個人是不是副總太太?”

“照片上挺年輕的,似情侶多過夫妻。”

“也許是外面的彩旗。”

楊筱光忍無可忍,避而不聽。只要有一星半點他人私聞,人類的想象力就狂飆無止盡。所以世間纔會有這麼多的八卦。

她坐回自己的地盤,開始從老陳的共享文件夾裏拷來市政大樓的平面圖,想佈置主題。

手機響起來。

“楊筱光,我明天去時代廣場參加海選。”

楊筱光說:“好啊,正太,穿得體面一點,準備做新一代的少女殺手。”也可以做師奶殺手,她想他憂鬱的樣子確實乖。

潘以倫笑了,問:“你會不會來?梅麗說你具體跟進我的比賽進程。”

楊筱光一翻日曆,差些忘記這等大事,可見一心二用實在不好。

她說:“我當然要去監場,沒有我,少女殺手怎麼誕生得了?”

“那就好,明天見。”那邊掛了電話。

握着電話的時候,楊筱光奇怪,潘以倫怎麼會特地打電話通知她這個?那應該是梅麗的事。

有那麼點不得要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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