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聲響終於靜止了。
項榮喘着粗氣,收回獨臂,佈滿劍繭的手掌有些發紅,她長長地吐了口氣,猙獰的面容上浮出一絲悲絕,她留戀地看着自已的獨臂,咬了咬脣瓣。
藍夢姍那樣的千金嬌小姐,一陣大風都能將她颳倒,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對待。纖細的身子象具破布娃娃倒在地上,俏臉紅腫如豬頭一般,早先那股子晚豔、清麗,絲毫無存。
項榮詫異自已這番痛快淋漓的一頓狠打,自始至終,藍夢姍都沒吭一聲。
不錯,還算有點骨氣。
她哼了聲,對着地上吐了口口沫。
此時依稀有腳步聲傳至,那腳步聲凝重穩健,已來到了近前。她一怔,閉了閉眼,認命地抬起頭,冷炎眯着黑眸,那眸光象個無底的黑洞,讓她一瞬間就感到了萬劫不復。
“王爺,我打了藍小姐。”她老實交待。
冷炎身後站立的兩個侍衛,臉色一下大變。
冷炎什麼也沒說,收回落在她臉上的視線,越過她,走到藍夢姍面前,蹲了下來,彎腰用受傷的手臂抱起她。
藍夢姍睜開腫成一條線的眼眸,嘴角竟然努力扯出一絲笑意。
冷炎癡癡地凝視着她,寒懾的眸中湧動着無恨的憐惜,他輕嘆了一聲,俯下頭,溫軟的脣柔柔地輕吻着她紅腫的面頰,彷彿他的脣是什麼靈藥一般。
幾個侍衛呆若木雞般地立着。
藍小姐那張臉象只紅紅的豬頭,又是血又是鼻涕的,看着都驚心,王爺居然在親吻?
項榮努力繃緊身子,佯裝平靜,卻阻止不了心中那抽緊的疼痛。
藍夢姍疼得無力阻止冷炎,她閉上眼,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緩緩地滑落。
她是故意激項榮動手的,一張沒有人形的臉,是不會有人喜歡的。她沒有武藝,更沒有雙翼,可她想爲賀大哥留下清白之軀,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
似乎這個方式不太有效。
“夢姍,我愛你,不是愛着這張臉。不要做這樣的傻事,初見你時,我便把你刻在了心尖上了,縱使你又殘又醜,也改變不了我對你的心意。”冷炎吻到了她的耳邊,啞聲輕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把我當仇人、親人、戀人,什麼樣都行,我都不放開你了。”
藍夢姍眼中的淚流得更兇了,她張張嘴,想說什麼,還沒出聲,冷炎突地一抬手,一顆冰涼的藥丸滑過她的咽喉,直落肚中。
她驚愕地睜開眼。
“這不是毒藥,也不是春藥,只是軟骨散,以後你無法行走,無法抬臂,但你不要擔心,我就是你的手和腳。夢姍,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留住你,又能讓你不會傷害到自己。”
冷炎笑了,心裏面一塊大石卸下。他撩開長袍,坐到地上,把藍夢姍抱坐在自己的雙腿中,然後抬起頭。
貼身侍衛忙遞過消炎去腫的藥膏,他擠出一點,滴在指尖,一點點地抹在藍夢姍的臉上,動作輕柔細膩。
“好了,這樣子明天應會好轉一點。走,夢姍,我們回房。”他抱起她,一同站起,走向裏間的一個洞壁。
那裏有牙牀,有錦被,還有大大的屏風,足夠築起一個舒適的空間。
其實藏寶圖標着的並不是什麼寶藏,當然也是有一些財寶的,只是沒有傳說中那樣可以買下幾個南朝,但富可敵國也是真有其事。這住處真實的是一座地下天然皇宮,奢華的享受應有盡有,有溫泉,有舒適的溶洞,還有可以過個三年五年的食物,還有直通往西京城外觀雲亭的密道。
寧王辛苦備下來的去處,現在成了冷炎的落腳點,很是意外。
藍夢姍睜開了雙眼,眼神空洞,她只當自己死了一般。感到身子躺在了一張軟牀上,身上被血玷污的衣衫輕輕脫去,冷炎用溼的熱毛巾給她拭臉、淨手,用梳子替她把髮絲梳順,接着,她身上多了條錦被。
乾裂的脣瓣上,有一點溼漉的棉球輕輕地潤着。
每一個動作,冷炎都做得一絲不苟。
“夢姍,冷大哥給你去拿點水果,擠成汁,餵你,你一天都沒進食了。”冷炎做好一切,又吻了吻她的面頰。
她沒有回應,事實上,她現在也出不了聲。
藥丸正在慢慢生效,她連咬牙切齒的力氣都沒有了,唯有眼淚還能自由自在地流淌。
冷炎走出屏風,看見項榮端着個藥盤低頭站在外面,盤上一疊紗布,一個藥碗。
“王爺,你該換藥、喝藥了。”從冷炎看到藍夢姍被打那時起,他就再沒看過她一眼。
“我似乎承受不起項狀元的侍候。”冷炎冷漠地瞟了她一眼,從她身邊越過。
項榮身子劇烈一顫,“王爺,你不要這樣說,項榮只是見不得她辜負王爺的一番苦心,才。。。。。。。王爺,你動手吧,項榮沒有怨言。”她放下藥盤,伸出了獨臂。
冷炎悠悠地回過頭,“砍了你這條手臂,能讓夢姍的臉消腫嗎?”他蹙起了眉頭,“你怎麼至今還不懂呢?你和其他侍衛,就象是我的兄弟手足一般,少一個我都很難受,現在我們還有多少兄弟?我親手殺了你們,心裏面很舒服?上次砍你手臂,那是警戒你,讓你要懂得珍惜和有個度,你懂了嗎?沒有,你又再犯了。夢姍是我的愛人,就象我的心,我的骨,我的肉,你傷了她,比傷在我身上還要讓我疼。你下去自己反省,我不會懲罰你,也不會趕走你。以後,你負責其他的,我的事讓別人做吧!還有,不要靠近夢姍。”
“屬下明白。。。。。。。”王爺如此冷若冰霜,比斷了她一條手臂還要讓她心寒。她不太明白王爺說的那些彎彎曲曲情感,但有一點她明白的,王爺這次真和她生氣了。
她狼狽地施了下禮,耷拉着肩,退下去了。
冷炎盯着牆壁上的松明子,嘆了一聲。
山中方一日,人間已百年。
藍夢姍覺得這話說反了,應是人間只一日,山中已百年。她幽幽地瞪着溶洞上辯不出形狀的圖畫,在這個洞裏,每時每刻都點着松明子,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辰,每一個流淌的瞬間,都象是百年過去了。
不然,就是她已死了太久。
沒有陽光的山洞,如墓穴一般。她在裏面住了多久,將會住多久,沒有人告訴她。
身如腐屍,默默等着風化的那一刻。
賀大哥,十年之約,怕是要成空了。
無由的,眼中又湧滿了淚水。她睜開眼,對着牀裏懸掛的一面銅鏡看了一眼,臉上的紅腫已消,清麗的面容又顯山又顯水,只是象又瘦削了點,本來就大的眼睛越發顯得更大了。
她現在是完全沒有行爲能力的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多麼榮幸,貼身侍候的是高貴無比的冷王爺。
藍夢姍苦澀地一笑。
還好,冷王爺不算是真正的登徒子,他沒有急於對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但有何區別呢?
誰能確定下一刻,他會做出什麼呢?
“夢姍,看,這是什麼?”冷炎粲然輕笑,手中捧着一個包袱,走了過來。
她眼睛動都沒動。
“還記得這件衣衫嗎?”
眼簾突然躍入一團火紅。紅豔的絲綢,金色的滾邊,上面龍風呈祥,富貴無比。
“我差人從王府裏把我們成親的喜衫取來了,夢姍,雖然婚禮推遲了幾日,好事多磨,誰也阻擋不了我們成爲一對佳偶。”冷炎在她的耳邊吹着氣,“夢姍,明天,我們成親,這兒就是我們的洞房。”
“別做夢了。”她冷冷淡淡斜了他一眼。
“我不做夢,只來真的。”冷炎動情地摟抱着她,埋首於她的頸子間,“成了親,我們就遠走高飛。”
她瞪着他,恨自己抬不起襞摑他一記耳光。
她只是默默閉上眼睛,把一切關在心靈之外。
“轟,轟。。。。。。。”突地,一聲山搖地動般的巨響,溶洞晃了幾晃。
冷炎眯細了眼,警覺地看向外面。
“王爺,外面來了許多官兵,在埋炸藥,象是要轟山。”貼身侍衛進來稟道。
“呃,他們哪裏有的地圖?”冷炎皺起眉頭,自言自語說道。
牀上躺着的藍夢姍突然睜大了雙眼,死氣沉沉的眸子陡地亮如星辰。
“轟,轟。。。。。。。”又是一記巨響。
“王爺,我們該怎麼辦?”又有幾個侍衛跑了過來。
冷炎背手踱了幾步,抬起頭,微微一笑,“賀文軒看來是留了一手,大家不要慌,”他轉臉看看牀上的藍夢姍,“他不可能把這山夷爲平地的,想要尋到洞口,靠炸藥是行不通的。在他尋找的辰光,我可以成親、收拾行李,足已。”
“擇日不若撞日,去,燃燭薰香,這轟山的炸聲就當是我們的爆竹,我與藍小姐的婚事就放在今天。”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侍衛們咧開嘴笑了,一窩蜂似的出去忙碌了。
冷炎走到牀邊,抱起牀上一臉慘白的藍夢姍,柔聲道:“夢姍,爲夫替你更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