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一聲驚雷在荊楚大地之上炸響,震得整個地面微微顫抖。傾盆的大雨隨着雷聲漫無邊際的灑下,天地間一片迷濛。
漢壽水師統領齊昀狼狽的躲入船,一邊擦着身上的水珠,一邊露出慶幸的笑容。想起這幾日來的遭遇,他仍猶在夢中一般。章明忠當年所遺留下下來的戰船,大多在他的手中。這幾年來,雖然他只是漢壽的一名武將,但憑藉着自己手中強大的船隊,整個洞庭湖幾乎是任他爲所欲爲。他在洞庭湖周圍私立稅項,勒索百姓及過往商旅,周圍郡縣的官員根本不敢招惹他,使得他的胃口也越來越大。對於普通的百姓,幾乎是想抓就抓,一旦落入他的手中,根本沒有活着回來的希望。短短幾年間,湖庭湖的漁民幾乎爲之絕跡,周圍的百姓也大多避禍遠遷。
惡名之甚,整個荊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在這後面,卻是財富的迅速積累,隨着白花花的銀子如潮湧入他的口袋,他的慾望也漸漸難以控制。洞庭湖的油水越來越少,他又派出戰船沿着長江橫行搜掠,有時甚至連半點僞裝也懶得去做。不過百姓的財力本就有限,再加上各地官員的搜刮手段也不比他差,在得到謝家相贈的四名美女和一萬兩百銀之後,二者便狼狽的勾結起來。這些年荊州被掠奪地數以千計的民女,便有大多是由他派出的戰船負責運送。當然他也沒忘了狠狠的敲謝家一筆。
沙洲酒樓的暴露和楊誠出任荊州剌史的消息一經傳來,便引起了他極大地恐慌。一方面,楊誠的爲人他也極爲清楚,自己這樣爲所欲爲的日子只怕再難繼續下去;另一方面,他與謝家的這些暗中交易,再加上他這些年的惡行。一旦落入楊誠手裏,只怕是想要保全性命也不可得。他當然不希望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收刮來的無數財富,更捨不得操縱別人生死的那種權力所帶來的快感。
在謝世成派來的使者地誘勸下,齊昀不禁惡從膽邊生,乾脆與謝家結成聯盟,想要拖延交州軍在荊州的步伐,以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安排自己的退路。就算權力保不住了,那些財富卻必須保存下來,以供他日後揮霍。再加上他這些來縱橫洞庭。從來沒有遇到任何可相抗衡的敵手,對自己的水師更是信心十足。交州水師組建纔不過數月,根本未被他放在眼裏。
不過現在,他卻再沒有這種想法,心裏唯一的念頭,便是逃脫平海營的追擊。什麼權力、聯盟,他再也不想要了,只要能盡情享受自己那用不完的財富,便可以知足了。
當日他在洞庭假意迎接平海營,暗地裏卻派出數十之小船。滿載易燃的火油、硫磺,想要一舉將交州這支新興地水師殲滅。哪知道平海營竟然早有準備,他的小船雖然順利的靠近交州的船隊,剛一點火,最前面那幾艘交州戰船卻突然伸出無數的鐵叉。讓火船難作寸進。接着。便是投石車地轟鳴,幾乎只是轉瞬之間。大半火船便被砸成了碎片。
看着交州戰船頂着剩下地火船向他們快速衝來,齊昀只得倉猝應戰。在他原本的計劃裏,是要讓這些火船燒掉交州幾艘戰船。然後自己再派出船隊將其團團圍住。由於他佔着順風地有利位置,再加上對洞庭的熟悉,完全有可能一舉將只有八艘大船的平海營一舉殲滅。雖然火攻沒能奏效,反而成爲自己地威脅,但齊昀卻並不驚慌。漢壽水師雖然算不得精銳,卻有着四十多艘戰船,在數量上有着絕對的優勢。以多打少,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失敗。
接下來的戰鬥,卻讓他驚恐不已。漢壽水師雖然這幾年一直被他當作威逼百姓的棋子,不過到底是正規的水師,一般的水寇根本不敢觸其鋒纓。百姓也曾因不堪忍受而反抗過幾次,但均是一觸即潰,對這次堅固的大型戰船無可奈何。但遇上平海營,齊昀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渺小。精妙的陣形,默契的配合,再加上利箭、巨弩和投石器精確無比的進攻,將蜂擁而上的漢壽水師打得潰不成軍。
僅僅半個時辰,四十艘戰船便或毀或俘,折損了大半。等他慌忙下令撤退,再利用幾個沙州將平海營拉下一截後,跟在他後面的僅剩十艘戰船和千餘名驚慌失措的將士。若不是親身遭遇,他根本無法相信水戰竟然是這般模樣,戰船的威力竟然可以達到如此強大的地步。他不禁深深的後悔,這些年他雖然獲得了驚人的財富,卻從沒有將一個銅子投入到水師身上。雖然戰船還算完整,但上面的各種設施卻根本無法發揮最佳的威力,一遇上平海營這樣的精銳水師,根本就連抵抗的力量都沒有。
接下來的數日裏,平海營卻並沒有一鼓作氣,將他們殲滅。反而悠哉遊哉的和他們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來,雖然沒
猛烈的進攻,卻始終牢牢的跟在他們後面,一旦他們便會突然加速,使得他們不得不倉皇逃離。數日來,這種亡命奔逃的日子就這樣不斷重複着,不僅補給盡斷,而且不斷開始有整艘整艘的戰船向平海營投誠。到最後,齊昀只得帶着自己的親信,換乘三艘小船,在這片小島星羅棋佈的水域躲避着平海營的追擊。除了他身邊這些人,他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了,呆在大船上,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手下的士兵擒去邀功了。
看着這場大雨,齊昀總算感到一絲欣慰。雖然夏日的雨總是驟來驟去,持續不了多久,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他卻有機會甩掉後面那艘可怕的敵船。只要能在任何一處登岸,他便有機會逃出生天。現在荊州並沒有完全落入楊誠地掌控之中,只要混入人羣,楊誠要想抓住他,便再沒有那麼容易了。
“三哥,現在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往哪劃啊?”水師副統領齊輝沉着臉走進船艙,一臉憂慮的問道。比起齊昀,齊輝這個副統領更是不如,除了喫喝玩樂,其他一概不管。能當上這副統領,完全是因爲他是齊的堂弟而已,雖然在平時對付百姓時不斷有新的花樣,但現在遇到這樣的困難,卻再沒有半點主意了。
“反正不能停!”齊昀斬釘截鐵的說道:“朝着北方。一直劃就是了。告訴他們,只要靠岸,每人賞五十不,一千兩白銀!”幾年下來,他對這洞庭地水域倒還是有一定的瞭解,雖然這幾天一直顧着逃跑,不過他心裏並沒完全沒譜。這裏離北岸,大概只有二十多裏的水面,最近的那個小鎮上,還有不少他眷養的流氓惡霸。現在自己落敗的消息想必並未傳出。那些人應該還是可信的。
齊輝臉色蒼白,嘟嘟嚷嚷的說道:“都說不來,你偏要叫上我,現在可好。”出戰之前,他還在漢壽郊外的豪華莊園裏享樂呢。美食美酒還有美女。這一切都讓數日沒好好喫上一頓地他回味不已。看着齊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不敢再繼續埋怨下去。畢竟他自己也想來分一杯羹,只是沒想到這次的對手這麼硬而已。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船上這些人每一個都在齊昀的庇護下得到不少的好處。更因此而捆在了一起,雖然大雨傾盆,但小船仍艱難的行進着。直至這場肆虐的暴雨在半個時辰後停下,追在他們後面的平海營戰船終於失去了蹤影。
看着清晰的湖面,齊昀還沒來得及慶幸他們逃過一劫,遠處的情形卻讓他目瞪口呆。十艘大型戰船從一個隱蔽地港口緩緩駛出,在湖面上停頓片刻,便揚帆向北而行。強勁的南風將每一艘船的風帆鼓滿,不到片刻,便已消失他們的視線之中。
每艘戰船揚起的大旗上,一個讓人熟悉地“齊”字,迎風飄揚,在雨後地陽光下,異常顯眼。
“三軍縭素?”謝明倫細細回味着探子傳回來的最新軍情,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喜色。章盛終於死了,他所期待地亂世終於有了一線希望。而楊誠的大軍也在資水南岸停了下來,爲章盛舉喪三日的通告連街邊地孩童也無不知曉。
不論是章盛的死,還是交州軍三日內將不會有所行動,對他來說都無疑是個好消息。水以南的破壞行動已告結束,不管楊誠是否要挽救那些稻田,付出的代價都絕不輕鬆。他現在最希望看到的,當然是交州軍渡河之後,又像在資水南岸那樣,與百姓一道挽救稻田。這樣一耽擱下來,至少可以讓他多出十天的時間。十天,足以讓他安排好一切,等交州軍到達水南岸時,或戰或逃,他都再沒有任何阻礙。
打發走探子後,謝明倫找來鄭臨及一衆武陵將領,準備商量接下來的對策。謝世宏父子已經前去佈置他的退路,若是路上無礙,現在應該已經到達五溪。這一路上的種種他已經做過充分準備,只要見勢不對,他便可以有迅速的逃脫,一待進入崇山,饒是有百倍的交州軍,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是不是交州軍殺來了?”鄭臨進得大廳,便急急的問道。從遇到張破舟他們到現在,鄭臨身上那種傲然之氣已漸漸消失,這不僅是因爲他費盡力氣也沒能將這股小小的交州軍截殺,更因爲這次破壞稻田的行動是由他親自主持。他畢竟是個農家子弟,深知道糧食對百姓的重要,更何況還不到一個月,這些稻子就要變成白花花的大米了。當被強行驅離的百姓回到這裏時,面對他們的將會是無盡的絕望和悲傷,他們辛辛苦苦種下的稻子,已經在稻田裏腐爛發芽,再不能成爲他們的希望。對於他來說,迫切的希望能有一場堂堂正正的戰鬥,用來轉移他心中的那份苦悶。
謝明倫搖了搖頭。他也察覺出他這頭號愛將身上地變化。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爲成大事,便必須不擇手段,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都要充分的利用,即使是自己的親友。對於這些無辜的百姓,自然更不用說了。將章盛
交州軍暫停進軍地消息向衆人說出後。謝明倫平靜的靜待衆人的回應。
與謝明倫一樣,衆人均是露出喜色。和張破舟那支數十人的交州軍交鋒過後,任何人都再不敢輕視交州軍的實力,對他們來說,多一天準備的時間,便多一份生存的希望。交州軍這一延遲,便可以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準備,一旦他們可以將交州軍拒在對岸。直到秋收,那即使是死守武陵,也並不是毫無把握。
“會不會有詐?”鄭臨皺着眉頭說道。因爲交州軍的逼近,他地神經早已高度緊崩,只有痛痛快快的一戰,才能緩解下來。這種等待對他來說無疑是漫長而苦悶的,是以一聽到這個消息,他反而沒有什麼欣喜之意。
“應該不會吧。章盛的死訊,難道也有人敢捏造?再說這樣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一名將領反駁道,其他人也紛紛咐和。畢竟這樣大的事情。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通告天下,根本不可能瞞得了任何人。
謝明倫笑了笑,不以爲然的說道:“你說說看,這裏面會有什麼詐呢?”鄭臨一向是他的寵兒,即使是有驚人的言論。他也不會有半點怪罪。
“說不定交州軍會趁我們麻痹大意。在這三天之內突然進軍,殺我們個措手不及。”鄭臨若有所思的說道。
“鄭將軍多慮了吧。交州軍向來以仁義著稱。否則這次就不會被主公略施小計,就阻在資水南岸忙得手忙腳亂了。依我看,交州軍這次不僅沒有詐。而且渡過資水,也會停下一段時間。”一名副將正色說道。
鄭臨正想反駁,卻被謝明倫止住。“交州軍應該會搶在秋收前攻城,所以這段時間我們都不可以掉以輕心,不管這次他有沒有詐,只要我們憑江而守,便可保武陵周全。”
對於如何應對交州軍,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商議。雖然沒有什麼有效的手段,但對拒江而守倒也達成了共識。水流域地所有船隻,幾乎都已經被他們悉數收繳銷燬了,幾處淺灘河段,也派有重兵日夜巡邏,除非交州軍能生出一對翅膀來,飛過水,否則他們都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做出應對。
“我卻總覺得不妥。”鄭臨皺眉說道:“一切絕對不會按我們所想,楊誠歷經數次大戰,幾乎未嘗敗績,怎麼可能讓我們有打持久戰的機會。這一次他故意緩緩進軍,除了有沿途安撫百姓,收攏民心之意,也是想讓我們有所錯覺,以爲可以守住武陵,好一勞永逸的拔除我們。一旦交州軍渡過資水,離我們便只有不到兩百裏的路程,朝夕可至!”
“別忘了我們還有水,難不成他們可以躲過我們遍佈沿岸地崗哨,飛過河來?”剛纔那名將領正色駁道,說到飛字時更刻意加重了語氣。其他將領也紛紛露出贊同地表情,就連謝明倫也是有些不以爲然。鄭臨這番言論已經數度提起,開始他們還有所認同,但交州軍一直按兵不動,使得大家都鬆懈下來。再加上嚴密的佈置,所以沒人會相信交州軍能夠在突然之間圍住武陵。
“哦對了,那股交州軍現在有何情況?”眼見又要起爭執,謝明倫立即挑開話題。
衆將紛紛搖頭,張破舟自從四處寫上糧倉被毀之後,便消聲匿跡,饒是謝明倫偵騎四出,也無法追查到他們地下落。交州遠在資水,他們倒還沒有多緊張,但這股部隊雖然人數不到一百,卻近在咫尺,現在突然消失,誰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冒出來,對他們發起突襲。以張破舟他們表現出來的實力,誰也知道可以產生多大的殺傷力。
“是走是戰,主公到底有沒有拿定主意?”悶在一旁地鄭臨甕聲問道。在一開始,謝明倫確實是打算不戰而退,將主力退至五溪,利用崇山險壑與交州軍周旋,待到合適的時機再圖東山再起。但隨着交州軍的種種動作,以及謝家內部的爭鬥,特別是謝明華在謝世成的支持下進擊孱陵的行動,讓他漸漸開始猶豫不決起來。鄭臨當然明白謝明倫的擔憂,一旦落荒而逃,謝明華卻藉機立下戰功,那他這個謝家之主的地位,只怕會蕩然無存。
這些年謝家內部的爭鬥他也不是不知道,謝世成暗中在荊州四處搜掠美女,加以迅練後便送出。四年間僅他們所知,便有千餘人,就算一次送十位,也足以讓他結交到上百的達官貴人。現在新皇年幼,朝中的局勢也並不明朗,那些朝廷權貴就算有所行動也並非不可能。若是謝明華得到這些人的支持,交州軍在不知底細之下,或許會因此而喫虧也不一定。謝世成現在似乎感到自己到了末日一般,不斷做出瘋狂的行動,有他支持的謝明華,確實有和謝明倫相抗衡的力量。
謝明倫猶豫半晌,正想作答之時,一隻雪白信鴿撲撲飛來,徑直落在他的椅旁。衆人定睛一看,均是微微色變,這隻異常俊秀的信鴿,正是謝明輔的心愛之物。以他們的腳程,現在纔剛剛抵達五溪,就算要知會謝明倫,也得明天纔會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