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若淵握劍的手微微發顫,劍身上的水紋光華明滅不定,猶如風中殘燭。
莊夢蝶執劍而立,赤紅的劍刃上躍動着不祥的火星。
她凝視着這個曾令她仰望的姐夫,眸中恨意翻湧,卻有一絲痛楚悄然劃過。
“你護着的宗門聲譽,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她的聲音冷如寒鐵,手中劍勢卻驟然暴漲。
剎那間,整個空間被涇渭分明的兩色撕裂。
姬若淵勉力抬劍,周身浮現出萬千湛藍劍影,如潮汐湧動,又似深海漩渦。
每一道劍影都蘊含着北溟瀚海般的厚重劍意,水汽凝結成霜,在他四周形成一道晶瑩屏障。
“害了我姐姐不說,還要趕盡殺絕,追殺我數年?!”
莊夢蝶長嘯一聲,恨意更盛,“九幽焚心錄”運轉到極致。
漆黑色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九道火鳳盤旋嘶鳴,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爲之扭曲。
烈焰與寒潮轟然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
水汽蒸騰,白霧瀰漫。
姬若淵此刻已不願再多解釋,錯一次是錯,錯兩次亦是錯,雖然他對追殺莊夢蝶一事並不知情。
就在這混沌之中,一道藍紫色的火焰悄無聲息地迎向水幕。
那本是傲然世間的湛藍劍氣被撕裂,如碎冰般四散開來。
那火焰冰冷刺骨,帶着焚盡一切的毀滅氣息??正是幽冥之火。
忽然,一道嬌小的身影急掠而至,一道赤色火焰噴湧而出。
正是一直在遠處觀望的姬婉晴。
但,饒是其極致火靈根,帶有幾分本源之火的威力,在這詭異的神火面前也不堪一擊。
但,她的身形未做絲毫停留,迅疾無比的嬌小身影帶着赤色氣罡直衝那毀天滅地的寂滅之火。
莊夢蝶大駭驚叫出聲,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電光火石間,同樣驚駭失色的姬若淵眼中閃過決然。
他竟卸去半分防禦,氣勁一展,將姬婉晴阻止在外。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呲呲”聲。
藍紫色火焰如附骨之疽,姬若淵的護身氣罡迅速暗淡……
他悶哼一聲,鮮血從嘴角汩汩湧出……
莊夢蝶的劍僵在半空,看着那個曾經風華絕代的男人,用最後的力量阻止女兒飛蛾撲火。
姬若淵蜷縮在地,衣襟破碎,往日梳理整齊的鬍鬚已被燒灼殆盡,面上盡是焦黑與血污,氣息微弱。
莊夢蝶持劍立於一旁,冷眼俯視狼狽不堪的姐夫,眼中情緒複雜難辨,仇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交織。
不遠處,姬婉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呆立當場。
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仍在眼前浮現??
她親眼看着父親在姨孃的凌厲攻勢下節節敗退,看着他爲了維護那所謂的家族聲譽苦苦支撐。
可在最後關頭,當姨娘那凝聚了畢生怨恨的致命一擊??
幽冥之火即將落下時,自己的身體卻先於理智做出了選擇,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想要替父親擋下。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在她看來爲了名聲可以犧牲一切的父親,竟在最後一刻,將她死死護住,硬生生承受了所有……
“爹……”
她的聲音乾澀發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你告訴我……姨娘說的……是不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淋淋的期盼,期盼着一個能否定一切的回答。
也許是她悲情感動天地,僵硬的姬若淵居然微微睜開了雙眼。
他望着女兒那雙與自己摯愛之人無比相似的眼眸,終是無力再去解釋??雖然有些事並非他所願,甚至事後才知曉。
“是……是我的錯!”
聲音極其微弱,卻在這死寂的冷冷長街上如雷貫耳!
“爲什麼??!!!”
姬婉清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目的鮮血順着指縫滲出,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喉嚨裏斷續難停的哀鳴,那不是哭泣,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後發出的絕望嚎啕,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湧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你明明能救她的!你明明可以的!”
她嘶吼着,聲音裏充滿了被至親背叛的錐心之痛,充滿了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更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無助??
她恨他,可就在剛纔,她竟然還想替他擋劍!
而他,這個她本該痛恨的男人,卻在最後不顧生命保護了她!
莊夢蝶看着眼前崩潰的侄女,聽着姐姐血脈的痛哭,冰冷的臉上,終是滑下了兩道清晰的淚痕。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聚賢閣數百年的榮光……堂堂姬氏家主,怎能與一個醉紅樓出身的女子廝守終身?
更何況……救她,需要耗盡他大半修爲,動搖家族根基……
在他心裏,終究是家族聲譽……
更重要啊!”
姬若淵眼角亦有渾濁的淚水滑落,混着血污,滲入焦土。
他望向莊夢蝶,眼神渙散,用盡最後一絲本源力量,發出最後的懇求:
“夢蝶……放下吧……
幾百年了……都……放下吧……
照顧好……婉晴……
我們……都不該……承受這些的……
真的……累了……”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耳畔女兒的痛哭聲越來越遠,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褪色……
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北雍城內那座還不叫醉仙樓的……醉紅樓。
那時春光正好,湖畔垂柳如煙。
意氣風發的姬若淵正在柳絲下翩然劍舞,衣袂飄飄,劍影如虹。
一位與莊夢蝶容貌酷似,卻更添幾分溫婉柔情的絕色女子,在一旁撫琴相伴,琴音淙淙,隨着湖面的漣漪盪漾開去。
湖畔風拂柳,劍影落花柔。琴音隨水逝,君意共雲流。
初見驚鴻舞,再逢月滿樓。鴛鴦雙戲處,獨剩一孤舟。
“那時候……真的……很快樂啊!”
他心中喃喃,無人可聞。
嘴角竟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純粹的笑意。
隨即,眼眸中的最後一點光彩,徹底黯淡下去。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段生命中最爲明亮、卻最終將他推入無盡深淵的時光裏,再也不願醒來。
只留下跪地痛哭的姬婉晴,和持劍獨立,淚痕未乾的莊夢蝶。
……
此刻,皇宮內,御書房。
南宮安歌服下一顆“九轉還魂丹”,正在調養身體,修復血脈之力反噬帶來的衝擊。
賽半仙神情焦躁,在門口來回走動,不斷四顧張望。
四處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應是幽冥殿與二皇子的叛軍已攻入了皇城。
忽然幾道身影疾掠而來。賽半仙嚇得連忙竄回屋內:“有人來了!”
南宮安歌睜開眼疑惑道:“爺爺怎麼會回到這裏來……”
他遽然想起那處暗室,不由瞥了一眼。
南宮長宇剛步入御書房,看見南宮安歌與賽半仙不由一愣。
但他步履不停,直抵暗室門前,一掌拍向機關。
暗門轟然開啓,他頭也不回地邁入,顧連英如影隨形。
太子南宮雲翰驚慌失措地跟了進去。
暗門未關,南宮安歌提起精神拉着賽半仙緊隨進入。
賽半仙驚呼:“不趕緊逃命,難道還要躲這密室裏不成?”
沿石階疾下數十步,穿過幽深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氣勢恢宏的地下宮殿呈現眼前。大殿中央的龍椅上,一位神態頹靡的太上皇垂首而坐。
南宮長宇趨步上前,躬身稟報,聲音壓抑:“父皇……我們敗了。”
太上皇緩緩抬頭,望向惶恐不安的南宮雲翰。
他嘴角緩緩揚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對眼前潰敗之勢渾若未見,只低啞開口:
“你,就是南宮雲翰,我的長孫……過來,讓爺爺好好看看。”
太子渾身一顫,上前伏身跪拜,動作間盡是不安。
太上皇一聲冷哼:“資質平平,靈根凡庸??你倒真是我南宮家的‘好兒孫’啊!”
南宮長宇護子心切,忍不住道:“父皇,當務之急是商議撤離……”
“樗櫟庸材!你還一味相護!”
話音未落,已被太上皇厲聲劈斷,“我南宮家以武立國,以武傳世,何時竟忘了根本,丟了血性?!”
“此戰之敗,與雲翰無關!”南宮長宇咬牙強壓怒意。
南宮煜宸目光如電,直刺南宮長宇心底:“那你告訴朕??你,究竟敗在何處?!”
顧連英趁機上前躬身勸解:“太上皇請息怒,陛下確實已竭盡全力。”
“盡力?!”
太上皇陡然發出一聲震徹殿宇的怒嘯,袍袖猛然一揮??
一股遠超尋常大天境的恐怖氣勁,如狂龍出淵,轟然向衆人席捲而來!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