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寧死不退

山谷中的時間彷彿凝固了，流逝得悄無聲息。

南宮安歌盤坐在青石上，周身籠罩着一層逐漸凝實的玉色光暈。

靈力在他乾涸的經脈中重新奔流，起初艱澀如沙，而後漸成溪流，最終緩慢而堅定地充盈起來。

識海中，“護魂壁”散發的溫潤光暈也越發穩定，如同定海神針，撫平了連日來的神魂疲憊與動盪。

約莫三個時辰後，他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睜開了眼睛。

眸中玉芒一閃而逝，恢復沉靜，雖然內傷未愈，靈力也未達巔峯，但至少有了應對變故的基本底氣。

他起身，再次走向那座沉默的遠古祭壇。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祭壇的巨石並非隨意堆砌，每一塊的接縫處都隱約有光華流轉的痕跡，那是能量迴路的延伸。

符文雖然古奧，但排列暗合周天星辰方位，核心區域的幾個巨大符文，更是隱隱與掌中心石曾經共鳴過的那個“山川河流”紋樣相呼應。

“怎麼樣，老烏龜，算出點什麼門道沒？”小虎懶洋洋地問道，帶着點看好戲的意味，“別又是百分之七點三那種不靠譜的玩意兒。”

靈犀的虛影正懸浮在祭壇中心符文的上方，紋路以前所未有的複雜頻率閃爍着，顯然正在進行高強度的推演。

它沒理會小虎的調侃，片刻後纔出聲，帶着一絲壓抑的興奮與凝重：

“主人，有重大發現。此陣壇的能量系統極爲特殊。

它並非完全依賴外部灌輸，其本身，尤其是基座與湖底靈脈相連的部分，應有一個龐大的‘靈能池’作爲基礎儲能。

但歷經漫長歲月，靈能池早已枯竭，連接靈脈的通道也嚴重堵塞或損毀。”

靈犀的光影模型藉助玉佩展開，重點標出了祭壇底部與湖水相連的區域：“我們看到的這些符文凹槽，其實是‘導流與放大’迴路。

它們的作用，非提供全部能量，而是接收一個足夠強大且純淨的‘火花’，去嘗試‘點燃’或‘喚醒’祭壇深處殘餘的，處於深度沉寂的古老儲能結構，並強行衝開一部分淤塞的靈脈通道，從而引動地脈之力，共同完成傳送。”

南宮安歌明白了：“如此說，關鍵在於提供那個‘火花’，並且需要足夠強，強到能引動祭壇自身殘留的力量和地脈？”

“正是！”靈犀肯定道，“這個‘火花’的能量品質要求極高，必須純淨凝練，且具備一定的‘活性’或‘共鳴性’。

若單以主人……您目前的靈力爲基準，其‘質’勉強夠格，但‘量’……遠遠不足，如同……以一根火柴點燃一片潮溼的森林。”

“需要多少？”南宮安歌沉聲問。

“估算……至少需要將您當前全部靈力極度壓縮提純後，再放大五倍以上的‘瞬時爆發力’。

同時精準注入‘震’、‘離’、‘兌’三個導流節點，形成共振，方有可能成功。”

靈犀頓了頓，“而以您目前狀態，在不傷及本源的前提下，最多能爆發出約兩倍於常態的靈力。難！”

“所以，還是需要外力。”南宮安歌看向手中的玉佩。

“不錯！”靈犀紋路光芒一盛，“您所擁有的靈煌玉礦脈本源，正是最理想的‘助燃劑’！

若以其爲核心，您的靈力作爲引導與‘引信’，兩者結合，所爆發的‘火花’強度與品質，足以滿足需求，甚至可能超出！”

“具體怎麼做？”南宮安歌不再猶豫。

“第一步，將心石置於核心符文中樞。它材質特殊，或有穩定與調和之效。

第二步，您需同時溝通礦脈本源與自身靈力，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高度融合與壓縮，然後一分爲三，精準地轟入三個導流節點。

時機與力度必須精準。

稍有差池，能量反噬或節點過載，都可能造成陣法崩潰甚至爆炸。”

靈犀的聲音極其嚴肅，“但，成功率……只有四成。

若加入‘心石’可能帶來的正面變量，或可提升至五成。”

五成生機，一半對一半的豪賭。

“夠了。”南宮安歌眼神銳利。

他走到祭壇中心，將心石導出，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最大的，形似山川河流的符文中心凹陷處。

心石放入的剎那，微光一閃，似乎與符文貼合得異常緊密，隨即光芒內斂，彷彿在靜靜等待。

隨後，他來到靈犀標出的第一個能量節點——

“震”位凹槽前。盤膝坐下，將玉佩貼放在凹槽邊緣，雙手虛按其上，心神沉入，同時勾連自身丹田與玉佩內的礦脈本源。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過程。

他需要像最靈巧的工匠，將自身相對“活躍”但“量少”的靈力作爲絲線，小心翼翼地纏繞滲透進那龐大而“惰性”的礦脈本源能量團中，引導其活性，卻不提前引爆，並逐漸將兩者融合成一股既具備爆發性又足夠穩定的特殊能量。

這需要“空”境心劍賦予他的極致入微控制力。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迅速匯聚滑落。時間在高度緊繃的心神中緩慢流逝。

小虎也即刻安靜下來，緊張地注視着。

靈犀監控着能量融合的每一點變化，紋路明滅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南宮安歌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凝練如實質，散發着溫潤玉光卻內蘊狂暴力量的能量流，在他雙手與玉佩間形成！

“就是現在！注入‘震’位！”靈犀急念。

南宮安歌雙手一推，那股融合能量精準地灌入“震”位凹槽！

嗡——！

凹槽內符文驟然亮起柔和的玉色光輝，光芒順着紋路流淌，迅速點亮了相連的符線，彷彿一道電流激活了沉寂的電路。

南宮安歌臉色一白，絲毫不敢耽擱，迅速移至“離”位。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融合與注入過程稍快，但消耗的心神與對經脈的負荷同樣巨大。

當“離”位符文亮起時，他感到經脈已傳來隱隱的脹痛感。

“兌”位，是最後一個。此時，祭壇上已有兩個節點被點亮，陣法似乎從萬古沉睡中睜開了惺忪的眼睛。

空氣中瀰漫起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那並非穩定的傳送之力，更像是一種被“喚醒”的，躍躍欲試的狂暴潛流。

幽暗的湖水無風自動，泛起細密的不規則漣漪。

南宮安歌咬緊牙關，將所有殘餘的心神與力量，傾注於最後一道融合能量的引導與注入中。玉佩內的礦脈本源，光芒已明顯黯淡。

“注意！祭壇底層殘餘儲能結構開始響應！

能量迴流正在形成！空間座標開始模糊錨定！

就是現在，注入‘兌’位！”靈犀的意念帶着一絲激動。

就在南宮安歌凝聚最後力量，將融合能量推向“兌”位凹槽的剎那——

異變陡生！

祭壇中心，那枚本是靜靜躺着的心石，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熾烈無比的暗金光芒！

這光芒並非溫和的指引，而是被侵犯的憤怒與抗拒，猛地衝擊向正在成型的空間波動！

與此同時，整個祭壇劇烈一震！

尚未完全點亮的“兌”位符文光芒亂閃，已點亮的“震”、“離”位能量流也瞬間紊亂！

更可怕的是，祭壇底部，那幽暗的湖水中，原本星屑般的微光驟然變成無數道慘白的，扭曲蠕動的光帶，如鬼魅觸手般向上蔓延，瘋狂纏繞向祭壇基座，與心石的金光以及祭壇自身的能量流激烈對沖！

“有高強度能量干擾！與祭壇固有頻率及心石波動產生三重衝突！干擾源……來自湖底！是‘歸溯者’遺留的裝置！”靈犀的聲音充滿了震驚與急迫。

南宮安歌悶哼一聲，強行穩住即將失控的能量，但劇烈的衝突反噬已然襲來，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絲。

他駭然望向湖心，只見湖水深處，一個由無數慘白光帶構成，冰冷規整的龐大幾何圖案清晰浮現——與歸寂之地所見，同出一源！

未料到這傳送陣所在，早已在“歸溯者”的監視乃至暗中抑制之下！

“他孃的！這些鐵棺材……陰魂不散！”小虎怒吼，魂影因憤怒而波動。

心石的金光、湖底白光的侵蝕與祭壇自身被喚醒的混亂能量，三者交織碰撞，讓祭壇周圍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細密的黑色裂紋開始憑空出現並蔓延！

傳送尚未真正啓動，崩潰與爆炸卻已迫在眉睫！

千鈞一髮！

南宮安歌眼中血色一閃，瘋狂之色掠過。退？無處可退！難道要永遠困在此處？？

“靈犀！衝突最弱點在何處？”

他嘶聲喝道，同時做出了最決絕的選擇——

不再追求穩定注入，反而將最後那道本就狂暴的融合能量，連同自己噴出的一口本命精血，以及玉佩中礦脈本源的全部殘餘，化作一道決絕的洪流，朝着“兌”位節點——

靈犀瞬間計算出的，三重能量場對抗中相對最薄弱的那個“點”，狠狠撞了進去！

轟——！！！

不是點亮，而是炸開！

“兌”位符文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強光，瞬間與其他兩節點連成一片！

整個祭壇所有符文如同被點燃的烽火，次第瘋狂亮起！

磅礴而混亂，充滿撕裂感的空間之力如山洪暴發，轟然席捲！

心石的金光與湖底的白光在這遠超預期的，粗暴至極的能量衝擊下，同時被狠狠攪亂，暫時被壓制！

祭壇中央，空間被蠻橫地撕開一個巨大的，邊緣佈滿黑色閃電般裂縫的混沌漩渦！

漩渦內部光影瘋狂亂竄，吸力與毀滅性的撕扯力瞬間籠罩了整個祭壇區域！

“通道被暴力撕開！極度不穩定！座標錨定完全混亂！終點未知！”

靈犀的尖叫在狂暴的能量噪音中幾不可聞。

南宮安歌在能量爆發的中心，如同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被狠狠拋起。

但他在空中一個詭異轉折，臉上盡是決然之色，朝着那混沌漩渦縱身撲去——

時不我待，寧死不退！唯有前行！

在他身後，湖底白光瘋狂反撲，心石金光也猛地一漲抵禦住白光！

噗！

身影沒入混沌，消失不見。

下一秒，失去了持續能量引爆的祭壇，符文光芒急速黯淡熄滅。

湖底的白光圖案閃爍幾下，也緩緩沉入黑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心石的金光徹底收斂，從符文凹槽中滾落，“噹啷”一聲輕響，落在祭壇邊緣，溫潤如初……

而此刻的南宮安歌，正經歷着比古妖門穿梭恐怖十倍的過程。

這不是有“路徑”的穿梭，而是被捲入了一場徹底失控的空間風暴！

身體彷彿被丟進了高速旋轉的碎石機——

無數混亂的空間碎片，色彩無法形容的能量亂流，還有方纔湖底那慘白光帶的殘餘侵蝕之力，瘋狂地撕扯擠壓着他。

護體光暈明滅不定，瞬間就佈滿了裂痕。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肌膚傳來被寸寸凌遲般的劇痛。

更可怕的是意識的混亂。無數破碎的，光怪陸離的景象強行塞入腦海：

怒吼的巨龍在星空中崩解，輝煌的宮闕在烈焰中坍塌，冰冷的金屬造物如同蝗蟲般遮蔽天空……

“緊守靈臺！是空間亂流附帶的信息殘渣！不要被同化！”靈犀的意念在瘋狂沖刷中顯得斷斷續續，卻依舊竭力提醒。

小虎則發出一連串無聲的，痛苦的咆哮，它的魂體在這種環境下如同風中之燭，全靠“護魂壁”的光芒死死籠住，纔沒有立刻潰散。

南宮安歌咬破早已血跡斑斑的舌尖，以劇痛維持最後一絲清明……

“空”境被催發到極致，在心湖中死死守住那一點“自我”的烙印，對抗着外界無窮無盡的混亂與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肉身與神魂都即將到達極限，徹底崩解在這無盡亂流中時——

前方狂暴的混沌深處，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點綠意。

不是能量亂流的顏色，也不是幻覺。那是真實的充滿生機的——

屬於正常世界的草木之綠！

並且，正在急速放大！

“出口！！！”心中湧起絕處逢生的狂喜，他用盡最後力氣，朝着那點綠意掙扎而去。

彷彿穿過一層冰冷粘稠的膠質膜。

砰！

重重摔落的感覺傳來，背後是堅硬潮溼的土地，鼻腔中湧入濃郁至極的泥土腥氣，腐爛枝葉味道，以及……

無比充沛，甚至帶着蠻荒狂野意味的天地靈氣！

耳邊不再是空間風暴的嘶吼，而是某種從未聽過的，嘹亮而怪異的鳥鳴，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低沉獸吼。

他只覺渾身劇痛，動彈不得，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知道，他出來了。從那該死的鏡域，從那失控的傳送風暴裏，活着出來了。

這裏，就是崑崙西南區域？

他努力偏過頭，透過上方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巨大葉片縫隙，看到一小片陌生的，湛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

下一秒，無邊的疲憊與重傷的痛楚如潮水般徹底淹沒了他，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似乎聽到靈犀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意念：

“成……功脫離……鏡域……位置……不明……特徵……分析……森……林……”

以及小虎幾乎微不可聞，卻帶着劫後餘生的嘟囔：“……總算……着陸了……骨頭……要散架了……

老烏龜……分析個鳥……誰看不出來……這是森林？”

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寧靜，與深入骨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