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正籠罩在一片灰霧細雨中。
南宮安歌沒有直接去找顧雲帆。
他先在江州城中走了一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將城中的佈防看了個遍——
一切有條不紊——顧家在此經營數百年,治軍與守城經驗極爲豐富。
然後,他掠上城牆,在夜色中凝望江面。
北雍水軍的戰船停泊在江上,三百餘艘,桅杆林立,燈火如星。
從船隊的佈陣來看,汪直是個老練的水軍將領——
主力居中,兩翼拱衛,外圍佈置了快船巡邏,防備夜襲。
船隊與岸上還保持着聯絡,每隔一個時辰便有信號升起,傳遞訊息。
反觀江州城外南岸,不到百艘戰船,其中還有不少漁船改造而成。
南宮安歌在四海學院學習過,對排兵佈陣自有心得。
他望着江面,久久不語。
心湖中漸漸勾勒出一副棋局。
明州城已破,冀州鐵騎由明州登陸,沿江西進——
這是北雍的“右勾拳”。
而鄂渚北岸,北雍陳兵數十萬,虎視眈眈,這是“左直拳”。
兩路大軍一水一陸,目標都是鄂渚。
一旦北雍水軍通過江州抵達鄂渚江面,將北岸軍隊渡過長江,南楚防線便會被攔腰斬斷,潭州城再無險可守。
而江州,恰恰是這條水路上的最後一道閘口。
“這仗不好打。”
靈犀飄在他身側,低聲道,“南楚主力被牽制在鄂渚,江州城斷難支撐太久。”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他明白靈犀的意思。
南楚朝廷將主力屯於鄂渚,本意是死守大江中遊樞紐,卻導致下遊千裏防線處處空虛。
他轉身下了城牆,朝城中顧家大宅走去。
城南,靜臥着一座佔地極廣的老宅子。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楣上“顧府”二字的匾額已經有些斑駁,卻依然透着一股厚重的底蘊。
南宮安歌在院外思慮半晌,還是決定暗中行事,身形一晃便沒入院中陰影之中。
顧雲帆正在書房中處理事務。桌上堆滿了文書和地圖,一盞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比在紫雲學院時瘦了許多,顴骨高聳,眼下青黑,顯然是長期沒有休息好。
微風拂過,他驀然抬頭。
“安歌?”顧雲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笑容,“你怎麼來了?快坐。”
南宮安歌在他對面坐下,環顧四周:“綵衣師姐安好?”
“堂姐她在軍營裏。”顧雲帆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她現在入伍了,住在軍營裏,很少回來。”
“入伍?”南宮安歌皺眉。
“她自己要求的。”顧雲帆的聲音很平靜,可握着筆的手微微用力,“她說,國難當頭,顧家的女子不能躲在後面。我攔不住她。”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沒有追問。
“江州的情況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顧雲帆嘆了口氣,將桌上的地圖展開:“不太樂觀。敵強我弱。只能依託城防工事,死守江岸。”
他指着地圖上的一處標記:“明州城一個月前破的。殘兵一路敗退撤到了江州,士氣很低落。
沒想到大江下遊關隘接連失守,這麼快便到了江州。”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汪直在瀛洲城訓練水軍多年,未曾想成了進攻南楚的主力。
明州一破,汪直的水軍再無後顧之憂。沿江重鎮接連倒下,不是守將無能,而是北雍打的是“時間差”——
趁南楚主力被釘在鄂渚,以水軍的高速機動逐個拔除下遊城池。等到南楚朝廷反應過來,江州已是最後一道屏障。
“潭州城可有還有援軍?”南宮安歌眉目微蹙,問道,“除了沿江重鎮,陸地上可有佈防?”
顧雲帆低嘆一聲:“南楚主力都被牽制在鄂渚地界,援軍?
北雍冀州鐵騎三萬由明州登陸,配合水軍沿大江西進,勢如破竹。江州已是腹背受敵——”
腹背受敵四字,說得極準。
北雍的棋局,從來不是單純的水路進攻。冀州鐵騎在明州登陸後,沿江南岸陸路西進,與江面上的水軍互爲犄角。
水軍封鎖江面、運送糧草,陸軍蠶食沿岸城池、清掃外圍。
江州若只防江面,鐵騎可從陸上包抄;若分兵陸上,水軍便可趁虛炮轟城牆。南北夾擊之下,守軍疲於奔命,士氣再高也難持久。
“那些殘兵……”南宮安歌忽然想起柳清的話,“可靠嗎?”
顧雲帆一愣:“什麼意思?”
“北雍善於利用細作。”南宮安歌道,“他們不僅從外部進攻,還善於從內部策反。明州城破,會不會也有內應的原因?”
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北雍城鉅變,南宮墨軒篡位,就是多年佈局,四大家族中的魏家與方家,還有城防軍,四海學院都早已倒戈。
南宮墨軒用兵,向來“攻城爲下,攻心爲上”——
先遣細作潛入城中散佈謠言、收買守將,待到攻城時裏應外合,往往事半功倍。江州若也中了此計,只怕不等北雍水軍強攻,城門便會自內而開。
顧雲帆聞言,面色一凜,沉默良久,緩緩點頭:“你是說……江州城裏,可能也有北雍的人?”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雨幕。
顧雲帆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你這麼說,我想起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最近總是有人搞破壞。燒糧倉、毀箭樓、在井裏下毒……我們抓了幾個,都是江州本地人,可審問不出背後是何人指使。”
南宮安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多年前,他在江州時,曾被一個叫“水蛇幫”的本地幫派抓過。
當時他就隱約聽說,水蛇幫與幽冥殿有些往來。
“水蛇幫。”他低聲說道。
顧雲帆一愣:“你怎麼知道?”
“多年前來江州時,與他們打過交道。”南宮安歌道,“那時他們就已有投靠幽冥殿的想法。這些年過去了,恐怕早已被幽冥殿收編。”
顧雲帆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那些人是水蛇幫的人?”
“很有可能。”南宮安歌道,“或許……不只是水蛇幫。”
他略一沉吟:“明州來的那些殘兵裏,會不會也混進了北雍的細作?”
顧雲帆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我們得清理內部。”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喚來一名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衛領命而去。
“我已經讓人去查水蛇幫的底細了。或能順藤摸瓜,清除內患。”
顧雲帆回到桌邊,“至於那些明州殘兵……我提醒大伯派人暗中盯着,暫時不打草驚蛇。”
他口中的“大伯”,便是江州守軍的統領顧元慎。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正要再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那些從明州逃來的百姓呢?”
顧雲帆搖了搖頭:“明州的難民多往東邊去了,逃至江州的不多,都被安置在城西。”
“是否也有隱患?”南宮安歌問。
顧雲帆未料到安歌如此心細,想了想,笑道:“應該不會。那些難民裏,有一批很特殊的人。”
“特殊?”
“葉家的人。”顧雲帆道,“太子妃點名要照顧的葉家。他們在海中洲血戰汪直水軍,死傷慘重。
剩下的族人逃到江州,主動要求抗敵。大伯顧及太子妃所託,只是令其負責管理難民。”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
葉家。海中洲。
那是葉孤辰的族人。當年他與葉大叔有過一面之緣。
“葉家的人現在何處?”
“在城西的一處宅子裏。你要去見他們?”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我與葉家有些淵源。”
顧雲帆沒有多問,起身帶路。
葉家臨時落腳的地方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裏。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門口掛着白燈籠——爲明州大戰中死去的族人守孝。
顧雲帆敲門而入,一箇中年男子迎了出來。他面容憔悴,眼中佈滿血絲,看見南宮安歌時猛地愣住。
“你是……”聲音有些發顫。
“葉小叔,好久不見。”南宮安歌拱手行禮。
葉小叔盯着他看了許久,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是你。”聲音有些冷,“當年不辭而別的那個少年。”
南宮安歌微微一怔。那年他偷上葉小叔的船去了海中洲,但葉小叔並不知道他曾踏上無名小島——林嘯風替他瞞下了。
“是我。當年走得急,沒能當面告辭,見諒。”
葉小叔沒有接話,側身讓路,帶二人進到裏屋。
裏屋端坐一人,吸着旱菸,正是葉大叔。他看見南宮安歌,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點頭。
“坐吧。”
南宮安歌坐下,試探道:“葉大叔這些年可還好?”
“還好。”葉大叔吸了口煙,語氣平淡,“死不了。”
這話裏有話。南宮安歌心中一緊,卻不好追問。
葉小叔在一旁坐下:“聽說你在紫雲學院修行?跟孤辰那孩子相熟?”
“是,孤辰是我的兄弟。”
葉小叔沉默片刻:“孤辰那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們這些當叔伯的,也不敢認他。”聲音有些澀,“風前輩把他藏得很好,說是爲了保護他。”
南宮安歌聽出弦外之音——林嘯風透露了部分信息給葉家,但無名小島的事呢?他們知不知道?
“二外祖父有他的考量。”南宮安歌小心回道,“孤辰有一份機緣,或已步入問道境。”
葉大叔的煙桿頓了一下。“問道境?”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很快被陰翳蓋住。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南宮安歌臉上,忽然問道:“你當年在海中洲,去了哪些地方?”
南宮安歌心中一緊。葉大叔從不無故問話,定是有人說了什麼。
“海中洲?倒是曾經路過。”
“哦?”葉大叔語氣不鹹不淡,“老三怎會說你去過?是我記錯了?”
老三?葉三哥?
南宮安歌瞳孔微縮。葉三哥不是被扣押在黑水城、後被幽冥殿帶走了嗎?他怎會與葉大叔聯繫?又爲何要提此事?
葉大叔沒有追問,繼續吸他的旱菸,但眼神中的疑慮誰都看得出來。
南宮安歌心裏清楚,葉大叔並不完全相信他。當年林嘯風應該替他瞞下無名小島的事,或許是擔心產生誤會。
但葉二哥的死始終是葉大叔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而葉三哥……
怎會與葉大叔聯繫?
他又如何知道葉二哥的事情?
更加不可能知道自己去過海中洲無名小島?!
“葉三叔……現在何處?”
南宮安歌繼續探問。
葉小叔接話道:“在城外幫忙佈防。冀州鐵騎離彭澤湖不過百餘里……這些天沒有回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南宮安歌話鋒一轉,直接說道:
“聽說他被幽冥殿帶着……
回來得倒是……有些突然。”
葉小叔和葉大叔對視一眼,道:
“海中洲血戰,他突然出現,救了葉家。要不是他,我們早就死在海中洲了。”
“那之後呢?他有沒有說這些年在哪裏?”
葉大叔沉聲道:“他說,當年在黑水城被幽冥殿劫走後,一直被關在某個地方。後來……偶得機緣,恢復了意識,趁亂逃了出來。”
恢復意識。
這四個字落在南宮安歌耳中,像石頭投進靜水。
怎麼可能靠自己恢復?
靈犀說過,那種祕術一旦完成,原本的魂魄就會被壓制,直至徹底吞噬。
“葉三叔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記得。”葉小叔接話道,“清清楚楚。小時候的事、家裏的事……一件不落。連我都記不清的,他都能說出來。”語氣裏既有欣慰,也有困惑。
南宮安歌沒有繼續追問,又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葉家宅子,靈犀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小主,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葉家那兩位對葉三叔態度矛盾——感激他救了全家,心裏卻不踏實。”
“葉三哥在離間。”
小虎嘟囔道,“他在暗示葉大叔,葉二哥的死與你有關。”
南宮安歌腳步一頓。他去過無名小島的事,只有林嘯風知道。
“我不相信有人能靠自己恢復意識。”他的聲音很輕,“幾十年神志不清,去了幽冥殿反倒清醒了?”
靈犀忽然接口:“除非……那個壓制他的東西主動與他融合了。兩個意識合二爲一,既保留那東西的記憶和能力,也保留葉三哥原本的記憶。”
“那他還是葉三哥嗎?”
“是,也不是。他既是葉三哥,也是那個東西。兩種意識融爲一體,不分彼此。這樣的存在,比單純奪舍更難對付——因爲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邊的。”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細作的人,纔是最完美的細作。
可葉三哥是這種情況嗎?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在裝?
南宮安歌低聲道,“他怎會知道我去過無名小島。”
靈犀沉默一瞬:“這其中必有蹊蹺。”
南宮安歌緩緩點頭。
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至今不知,幽冥殿追捕他是因爲他成爲了開啓天機的鑰匙。
只是以爲自己的精血污染了天機,才令天機不能完全開啓。
而這一切是因爲葉二哥與葉三哥將身上殘缺的“鑰匙”複製給了他。
想着葉三哥此刻,與江州守軍並肩一起……
像一片迷霧忽然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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