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玄幻奇幻 > 山海安歌 > 第二百九十章 霧鎖江州

江州城,正籠罩在一片灰霧細雨中。

南宮安歌沒有直接去找顧雲帆。

他先在江州城中走了一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將城中的佈防看了個遍——

一切有條不紊——顧家在此經營數百年,治軍與守城經驗極爲豐富。

然後,他掠上城牆,在夜色中凝望江面。

北雍水軍的戰船停泊在江上,三百餘艘,桅杆林立,燈火如星。

從船隊的佈陣來看,汪直是個老練的水軍將領——

主力居中,兩翼拱衛,外圍佈置了快船巡邏,防備夜襲。

船隊與岸上還保持着聯絡,每隔一個時辰便有信號升起,傳遞訊息。

反觀江州城外南岸,不到百艘戰船,其中還有不少漁船改造而成。

南宮安歌在四海學院學習過,對排兵佈陣自有心得。

他望着江面,久久不語。

心湖中漸漸勾勒出一副棋局。

明州城已破,冀州鐵騎由明州登陸,沿江西進——

這是北雍的“右勾拳”。

而鄂渚北岸,北雍陳兵數十萬,虎視眈眈,這是“左直拳”。

兩路大軍一水一陸,目標都是鄂渚。

一旦北雍水軍通過江州抵達鄂渚江面,將北岸軍隊渡過長江,南楚防線便會被攔腰斬斷,潭州城再無險可守。

而江州,恰恰是這條水路上的最後一道閘口。

“這仗不好打。”

靈犀飄在他身側,低聲道,“南楚主力被牽制在鄂渚,江州城斷難支撐太久。”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他明白靈犀的意思。

南楚朝廷將主力屯於鄂渚,本意是死守大江中遊樞紐,卻導致下遊千裏防線處處空虛。

他轉身下了城牆,朝城中顧家大宅走去。

城南,靜臥着一座佔地極廣的老宅子。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楣上“顧府”二字的匾額已經有些斑駁,卻依然透着一股厚重的底蘊。

南宮安歌在院外思慮半晌,還是決定暗中行事,身形一晃便沒入院中陰影之中。

顧雲帆正在書房中處理事務。桌上堆滿了文書和地圖,一盞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比在紫雲學院時瘦了許多,顴骨高聳,眼下青黑,顯然是長期沒有休息好。

微風拂過,他驀然抬頭。

“安歌?”顧雲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笑容,“你怎麼來了?快坐。”

南宮安歌在他對面坐下,環顧四周:“綵衣師姐安好?”

“堂姐她在軍營裏。”顧雲帆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她現在入伍了,住在軍營裏,很少回來。”

“入伍?”南宮安歌皺眉。

“她自己要求的。”顧雲帆的聲音很平靜,可握着筆的手微微用力,“她說,國難當頭,顧家的女子不能躲在後面。我攔不住她。”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沒有追問。

“江州的情況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顧雲帆嘆了口氣,將桌上的地圖展開:“不太樂觀。敵強我弱。只能依託城防工事,死守江岸。”

他指着地圖上的一處標記:“明州城一個月前破的。殘兵一路敗退撤到了江州,士氣很低落。

沒想到大江下遊關隘接連失守,這麼快便到了江州。”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汪直在瀛洲城訓練水軍多年,未曾想成了進攻南楚的主力。

明州一破,汪直的水軍再無後顧之憂。沿江重鎮接連倒下,不是守將無能,而是北雍打的是“時間差”——

趁南楚主力被釘在鄂渚,以水軍的高速機動逐個拔除下遊城池。等到南楚朝廷反應過來,江州已是最後一道屏障。

“潭州城可有還有援軍?”南宮安歌眉目微蹙,問道,“除了沿江重鎮,陸地上可有佈防?”

顧雲帆低嘆一聲:“南楚主力都被牽制在鄂渚地界,援軍?

北雍冀州鐵騎三萬由明州登陸,配合水軍沿大江西進,勢如破竹。江州已是腹背受敵——”

腹背受敵四字,說得極準。

北雍的棋局,從來不是單純的水路進攻。冀州鐵騎在明州登陸後,沿江南岸陸路西進,與江面上的水軍互爲犄角。

水軍封鎖江面、運送糧草,陸軍蠶食沿岸城池、清掃外圍。

江州若只防江面,鐵騎可從陸上包抄;若分兵陸上,水軍便可趁虛炮轟城牆。南北夾擊之下,守軍疲於奔命,士氣再高也難持久。

“那些殘兵……”南宮安歌忽然想起柳清的話,“可靠嗎?”

顧雲帆一愣:“什麼意思?”

“北雍善於利用細作。”南宮安歌道,“他們不僅從外部進攻,還善於從內部策反。明州城破,會不會也有內應的原因?”

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北雍城鉅變,南宮墨軒篡位,就是多年佈局,四大家族中的魏家與方家,還有城防軍,四海學院都早已倒戈。

南宮墨軒用兵,向來“攻城爲下,攻心爲上”——

先遣細作潛入城中散佈謠言、收買守將,待到攻城時裏應外合,往往事半功倍。江州若也中了此計,只怕不等北雍水軍強攻,城門便會自內而開。

顧雲帆聞言,面色一凜,沉默良久,緩緩點頭:“你是說……江州城裏,可能也有北雍的人?”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雨幕。

顧雲帆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你這麼說,我想起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最近總是有人搞破壞。燒糧倉、毀箭樓、在井裏下毒……我們抓了幾個,都是江州本地人,可審問不出背後是何人指使。”

南宮安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多年前,他在江州時,曾被一個叫“水蛇幫”的本地幫派抓過。

當時他就隱約聽說,水蛇幫與幽冥殿有些往來。

“水蛇幫。”他低聲說道。

顧雲帆一愣:“你怎麼知道?”

“多年前來江州時,與他們打過交道。”南宮安歌道,“那時他們就已有投靠幽冥殿的想法。這些年過去了,恐怕早已被幽冥殿收編。”

顧雲帆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那些人是水蛇幫的人?”

“很有可能。”南宮安歌道,“或許……不只是水蛇幫。”

他略一沉吟:“明州來的那些殘兵裏,會不會也混進了北雍的細作?”

顧雲帆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我們得清理內部。”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喚來一名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衛領命而去。

“我已經讓人去查水蛇幫的底細了。或能順藤摸瓜,清除內患。”

顧雲帆回到桌邊,“至於那些明州殘兵……我提醒大伯派人暗中盯着,暫時不打草驚蛇。”

他口中的“大伯”,便是江州守軍的統領顧元慎。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正要再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那些從明州逃來的百姓呢?”

顧雲帆搖了搖頭:“明州的難民多往東邊去了,逃至江州的不多,都被安置在城西。”

“是否也有隱患?”南宮安歌問。

顧雲帆未料到安歌如此心細,想了想,笑道:“應該不會。那些難民裏,有一批很特殊的人。”

“特殊?”

“葉家的人。”顧雲帆道,“太子妃點名要照顧的葉家。他們在海中洲血戰汪直水軍,死傷慘重。

剩下的族人逃到江州,主動要求抗敵。大伯顧及太子妃所託,只是令其負責管理難民。”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

葉家。海中洲。

那是葉孤辰的族人。當年他與葉大叔有過一面之緣。

“葉家的人現在何處?”

“在城西的一處宅子裏。你要去見他們?”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我與葉家有些淵源。”

顧雲帆沒有多問,起身帶路。

葉家臨時落腳的地方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裏。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門口掛着白燈籠——爲明州大戰中死去的族人守孝。

顧雲帆敲門而入,一箇中年男子迎了出來。他面容憔悴,眼中佈滿血絲,看見南宮安歌時猛地愣住。

“你是……”聲音有些發顫。

“葉小叔,好久不見。”南宮安歌拱手行禮。

葉小叔盯着他看了許久,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是你。”聲音有些冷,“當年不辭而別的那個少年。”

南宮安歌微微一怔。那年他偷上葉小叔的船去了海中洲,但葉小叔並不知道他曾踏上無名小島——林嘯風替他瞞下了。

“是我。當年走得急,沒能當面告辭,見諒。”

葉小叔沒有接話,側身讓路,帶二人進到裏屋。

裏屋端坐一人,吸着旱菸,正是葉大叔。他看見南宮安歌,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點頭。

“坐吧。”

南宮安歌坐下,試探道:“葉大叔這些年可還好?”

“還好。”葉大叔吸了口煙,語氣平淡,“死不了。”

這話裏有話。南宮安歌心中一緊,卻不好追問。

葉小叔在一旁坐下:“聽說你在紫雲學院修行?跟孤辰那孩子相熟?”

“是,孤辰是我的兄弟。”

葉小叔沉默片刻:“孤辰那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們這些當叔伯的,也不敢認他。”聲音有些澀,“風前輩把他藏得很好,說是爲了保護他。”

南宮安歌聽出弦外之音——林嘯風透露了部分信息給葉家,但無名小島的事呢?他們知不知道?

“二外祖父有他的考量。”南宮安歌小心回道,“孤辰有一份機緣,或已步入問道境。”

葉大叔的煙桿頓了一下。“問道境?”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很快被陰翳蓋住。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南宮安歌臉上,忽然問道:“你當年在海中洲,去了哪些地方?”

南宮安歌心中一緊。葉大叔從不無故問話,定是有人說了什麼。

“海中洲?倒是曾經路過。”

“哦?”葉大叔語氣不鹹不淡,“老三怎會說你去過?是我記錯了?”

老三?葉三哥?

南宮安歌瞳孔微縮。葉三哥不是被扣押在黑水城、後被幽冥殿帶走了嗎?他怎會與葉大叔聯繫?又爲何要提此事?

葉大叔沒有追問,繼續吸他的旱菸,但眼神中的疑慮誰都看得出來。

南宮安歌心裏清楚,葉大叔並不完全相信他。當年林嘯風應該替他瞞下無名小島的事,或許是擔心產生誤會。

但葉二哥的死始終是葉大叔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而葉三哥……

怎會與葉大叔聯繫?

他又如何知道葉二哥的事情?

更加不可能知道自己去過海中洲無名小島?!

“葉三叔……現在何處?”

南宮安歌繼續探問。

葉小叔接話道:“在城外幫忙佈防。冀州鐵騎離彭澤湖不過百餘里……這些天沒有回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南宮安歌話鋒一轉,直接說道:

“聽說他被幽冥殿帶着……

回來得倒是……有些突然。”

葉小叔和葉大叔對視一眼,道:

“海中洲血戰,他突然出現,救了葉家。要不是他,我們早就死在海中洲了。”

“那之後呢?他有沒有說這些年在哪裏?”

葉大叔沉聲道:“他說,當年在黑水城被幽冥殿劫走後,一直被關在某個地方。後來……偶得機緣,恢復了意識,趁亂逃了出來。”

恢復意識。

這四個字落在南宮安歌耳中,像石頭投進靜水。

怎麼可能靠自己恢復?

靈犀說過,那種祕術一旦完成,原本的魂魄就會被壓制,直至徹底吞噬。

“葉三叔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記得。”葉小叔接話道,“清清楚楚。小時候的事、家裏的事……一件不落。連我都記不清的,他都能說出來。”語氣裏既有欣慰,也有困惑。

南宮安歌沒有繼續追問,又閒聊幾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葉家宅子,靈犀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小主,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葉家那兩位對葉三叔態度矛盾——感激他救了全家,心裏卻不踏實。”

“葉三哥在離間。”

小虎嘟囔道,“他在暗示葉大叔,葉二哥的死與你有關。”

南宮安歌腳步一頓。他去過無名小島的事,只有林嘯風知道。

“我不相信有人能靠自己恢復意識。”他的聲音很輕,“幾十年神志不清,去了幽冥殿反倒清醒了?”

靈犀忽然接口:“除非……那個壓制他的東西主動與他融合了。兩個意識合二爲一,既保留那東西的記憶和能力,也保留葉三哥原本的記憶。”

“那他還是葉三哥嗎?”

“是,也不是。他既是葉三哥,也是那個東西。兩種意識融爲一體,不分彼此。這樣的存在,比單純奪舍更難對付——因爲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邊的。”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細作的人,纔是最完美的細作。

可葉三哥是這種情況嗎?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在裝?

南宮安歌低聲道,“他怎會知道我去過無名小島。”

靈犀沉默一瞬:“這其中必有蹊蹺。”

南宮安歌緩緩點頭。

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至今不知,幽冥殿追捕他是因爲他成爲了開啓天機的鑰匙。

只是以爲自己的精血污染了天機,才令天機不能完全開啓。

而這一切是因爲葉二哥與葉三哥將身上殘缺的“鑰匙”複製給了他。

想着葉三哥此刻,與江州守軍並肩一起……

像一片迷霧忽然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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