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我在大明當文豪 > 第331章 水至清則無魚

跟陳武和吳水根聊了兩句,羅雨便又舉步往縣衙走去。

酉時已過,天色漸暗,往常這個時候,若是沒有緊急公務,衙門裏應該沒有什麼人了。

但今天明顯不同,羅雨沒走幾步就會碰見幾個下屬,他們都知道羅雨...

羅雨擱下手中那疊尚帶墨香的手稿,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捻,紙面微糙,是漳州本地新近試製的竹漿紙,比前些時日用的桑皮紙更韌些,字跡也洇得少。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如淡墨浸染海天相接處,遠處海平線尚存一線金紅,浪聲隱隱,混着樓下酒客喧譁、小兒啼哭、小販收攤吆喝,匯成一股活泛又踏實的人間煙火氣。這聲音他聽了兩年,早不陌生——不是金陵宮牆內那種被硃紅與琉璃壓得極低的迴響,也不是應天六部廊廡間靴底刮過青磚的肅殺悶響,而是活生生的、帶着鹹腥氣與魚蝦味的、能扎進人骨頭縫裏的聲響。

“八哥。”羅本見他出神,輕喚一聲,順手將桌上一碟蜜漬枇杷推過去,“嚐嚐,今早剛從雲霄田莊送來的,說是頭茬,甜得黏牙。”

羅雨拈起一枚,果肉金黃,糖霜晶瑩,入口即化,清甜裏裹着一絲微澀,倒像極了眼下這盤棋——看似甜潤安穩,底下卻伏着暗流。他嚥下果肉,忽道:“老九,你寫白蛇,把法海寫成個心窄眼小的禿驢,我倒不攔;可你讓許仙考中狀元救母,這步棋,走得險。”

羅本正給羅峯喂米糊,聞言手上一頓,米糊勺懸在半空,一滴濃稠乳白緩緩墜落,砸在侄兒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險?”他抬頭,眉梢微揚,“六哥覺得……不合情理?”

“情理?”羅雨笑了,目光掃過雅間內衆人:賈月華正替馬皇後掖襁褓角,張馨瑤低頭剝橘子,田甜和小翠湊在一處看傀儡戲藝人收拾箱籠,艾莉則趴在欄杆上,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背上,一雙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樓下新換的說書人抖開摺扇——那人正是李慢嘴,穿了身簇新的靛青直裰,袖口還特意繡了條細銀線游龍,顯是得了羅雨默許,纔敢這般張揚。

“情理是給活人立的規矩,不是給死人設的墓誌銘。”羅雨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許仙若真只靠讀書考功名便能掀翻雷峯塔,那天下寒門士子何止千萬?爲何偏他一個,就能撬動佛門鎮壓百年之威?”

羅本沒立刻答,只低頭擦淨勺上米糊,再舀一勺,穩穩送入羅峯口中。孩子咂咂嘴,眯起眼笑,口水順着下巴淌下。小翠忙取帕子去擦。羅雨望着那截粉嫩脖頸,忽然道:“你寫斷橋相會,寫私自成婚,寫盜庫銀濟貧……這些,百姓愛聽,是因爲他們心裏早有這念頭,只是不敢說出口。可你讓賈月華十八歲中狀元就拆塔——這念頭,太燙手。”

雅間內一時靜了。連樓下李慢嘴開篇的醒木聲都彷彿遠了些。

賈月華停了手,側首望來,眼神清亮:“六弟是怕朝廷查?”

“查?”羅雨搖頭,“查什麼?查一個戲文裏虛構的‘賈月華’?還是查《漳浦月刊》上登載的‘白蛇傳’乃民間野談?不,我怕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張馨瑤低垂的頸項,掠過田甜腕上新戴的一支素銀鐲子,掠過艾莉耳垂上那枚小小的、被海風磨得發亮的珊瑚珠,“……怕的是這故事鑽進人心,生了根,長了芽,某一日,真有人信了,真有人照着做了。”

張馨瑤剝橘子的手指微微一滯,橘絡繃緊,幾絲細白纖維顫巍巍懸着。她沒抬頭,只將那瓣飽滿橘肉輕輕放在碟沿,汁水微沁。

“譬如,”羅雨聲音漸沉,“若真有個姑娘,父母許了人家,她卻心屬旁人,讀了《白蛇傳》,便學白素貞夜奔私會,那後果如何?若真有個窮書生,屢試不第,讀了賈月華十八歲中狀元拆塔的故事,便以爲只要功名到手,便可撼動一切陳規舊矩,甚至……”他目光掃過羅本,“甚至以爲自己也能寫一本《白蛇傳》,借文字之刃,削去官府一道政令、掀翻世家一座祠堂——老九,你當這刀,砍下去,血濺三尺時,濺的是誰的?”

羅本終於放下勺子,直起身。他臉上沒有被點破的窘迫,倒有種被撥開迷霧的澄明。“六哥是怕……這故事成了火種?”

“火種?”羅雨嗤笑一聲,端起冷茶飲盡,“火種燒得旺,靠的是柴薪。如今這柴薪是什麼?是漳浦每月三千戶新遷來的漁民,是雲霄田莊裏三百畝新開墾的鹽鹼地,是紫氣酒樓每日售出的二百斤海鹽醃貨,是碼頭上卸下的三艘呂宋商船、五艘琉球貢舶——是實實在在、摸得着、咬得動的活命飯食!”他手指叩了叩桌面,篤篤兩聲,“《白蛇傳》若只講兒女情長,便是消遣;若只講佛法無邊,便是勸善;可它若讓人信了——信一個‘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理兒,信一個‘父母之命亦可破’的膽兒,信一個‘狀元及第真能拆塔’的勢兒……那它就不是故事了。”

他目光灼灼,釘在羅本身上:“它就成了檄文。”

羅本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竟從懷裏掏出一方素布包着的小物,打開,是一枚銅印,印面陰刻四字:“漳浦月刊”。印紐雕作一隻昂首海鳥,羽翼舒展,喙銜浪花。“六哥,”他將印推至羅雨面前,“上月印坊新刻的。我留着,等你一句話。”

羅雨盯着那枚印,銅色沉鬱,邊緣已有些許磨痕——那是羅本日日摩挲所致。他伸手,沒去碰印,反而抓起桌上一柄小銀叉,叉尖抵住印紐海鳥的左翅,微微一壓,翅尖紋路頓時凹陷下去,留下淺淺印痕。“印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聲音低啞,“可活人若把死印當圭臬,那活人,也就快成碑文了。”

話音未落,樓下李慢嘴的醒木“啪”一聲脆響,震得窗欞微顫。隨即,那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拔地而起,字字如珠落玉盤:

“話說那西湖邊上,斷橋之西,柳浪聞鶯之處,忽有一白衣女子,撐一柄油紙傘,裙裾飄搖,恍若雲中謫仙……”

雅間內衆人不約而同側耳。連艾莉都直起腰,藍眼睛一眨不眨。

李慢嘴果然改了。他刪去了所有遊方和尚的鋪墊,開篇即寫白素貞於斷橋初遇許仙,傘沿微抬,露出一張驚鴻一瞥的絕世容顏。他加重了“借傘”時指尖相觸的微妙,渲染了“還傘”時檐角雨滴墜入青石窪的聲響,更添了一段許仙歸家後輾轉反側,燈下描摹女子眉目,畫紙堆滿案頭的癡態。最妙的是,當他說到白素貞爲救許仙盜庫銀,衙役圍住藥鋪之際,竟不寫官兵破門,反寫鋪外百姓自發聚攏,老者遞來蓑衣,婦人塞進乾糧,孩童踮腳往門縫裏塞草藥——那藥鋪門口,霎時成了民心所向的孤島。

羅雨聽着,嘴角慢慢鬆開。他拿起那枚銅印,沒蓋,只用拇指反覆摩挲印紐海鳥的脊背,指腹傳來粗糲而溫熱的觸感。“他加了民心。”他喃喃道,“這火種,燒不起來,只能燎原。”

羅本點頭:“李慢嘴昨夜來找我,說光講神仙打架,百姓聽着費勁。得讓他們看見自己的影子,才能信,才能疼,才能……記在心上。”

“記在心上?”賈月華忽插話,將羅峯抱得更緊些,聲音輕卻清晰,“那不如記在賬本上。六弟,你總說漳浦缺錢,可這《白蛇傳》唱遍閩南,酒樓茶肆打賞銀子流水般進來,光紫氣一家,這半月就多收了三百貫。這錢,該入哪本賬?”

羅雨一怔,隨即大笑,笑聲爽朗,驚飛檐下兩隻棲息的灰雀。“嫂子說得是!賬本纔是真經!”他霍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海風裹挾着濃重鹹腥撲面而來,吹得他鬢髮微亂。樓下,李慢嘴正說到白素貞水漫金山,怒濤拍岸,而金山寺內僧衆唸誦經文,聲浪與浪聲相撞,竟隱隱形成奇異的共鳴。酒樓外,不知何時聚起數十百姓,有老有少,皆仰頭凝望,面露激憤。

羅雨深吸一口氣,海風灌滿胸臆,彷彿吞下整片波濤。“老九,明日你親自跑一趟雲霄,把新墾的三百畝地契,連同田莊賬冊,一併送來。我要在下期《漳浦月刊》頭版,登一則啓事——”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終落在羅本身上,一字一頓:“《白蛇傳》後續,暫停刊載。即日起,《漳浦月刊》增設‘海事專版’,首期內容:《論漳浦漁戶編戶均徭之利弊》、《雲霄鹽鹼地改良三法圖解》、《紫氣酒樓海產溯源名錄》。署名——”

他頓了頓,窗外,李慢嘴的唱詞正至高潮,白素貞淚灑西湖,水波爲之凝滯。

“——羅雨,撰。”

雅間內寂然無聲。唯有海風穿窗而入,翻動桌上那疊《白蛇傳》手稿,紙頁嘩啦作響,如同無數翅膀在拍打。張馨瑤悄悄攥緊了手中那瓣橘子,汁水滲出指縫,黏膩而真實。田甜望着窗外人潮,忽然低聲道:“老爺,那李慢嘴說,白素貞淚灑西湖時,真有水汽凝成霜花,落在他額頭上……涼絲絲的。”

羅雨沒回頭,只抬手,將那枚銅印輕輕按在窗臺青磚上。印面朝上,海鳥昂首,雙翅欲飛。暮色徹底沉落,最後一縷天光,正巧落在那銅鳥喙尖,灼灼如一點不滅的星火。

樓下,李慢嘴的唱腔陡然拔高,撕裂晚風:

“……但見那白蛇淚,化作千斛雪,灑向斷橋石,石亦生寒煙!”

羅雨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靜。他轉身,從羅本手中接過那疊手稿,指尖撫過“斷橋相會”四字,動作輕緩,如同合上一冊剛剛寫就的史書。

“老九,”他聲音平穩,再無半分波瀾,“把稿子收好。等《海事專版》發完三期,再續。那時……”他目光投向窗外無垠海天,聲音低沉而堅定,“那時,咱們再寫白素貞怎麼教兒子識字,怎麼領着漁婦織網補漏,怎麼在雷峯塔舊址上,建一座能容三百人的義學——名字,就叫‘西湖書院’。”

羅本深深看他一眼,鄭重頷首,將手稿仔細收進懷中。賈月華抱着羅峯,忽而笑出聲,笑聲清脆:“好!這纔像我羅家的讀書人!不寫虛的,專寫實的!”

艾莉跳起來,一把抓起桌上那枚銅印,在掌心掂了掂,藍眼睛 gleam:“老爺,這鳥……能飛嗎?”

羅雨望向她,又望向窗外沉入墨色的海平線,海風浩蕩,捲走最後一絲餘溫。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錨,沉入每個人心底:

“能。等風來。”

話音落處,遠處海面,忽有一點燈火次第亮起,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蜿蜒如龍,自東山灣深處,一路浮上海面,向着漳浦碼頭的方向,緩緩遊弋而來。那是巡海船隊的燈火。吳禎派來的水師,今日首次夜巡。

羅雨靜靜看着那串燈火,直至它們融入碼頭朦朧的光暈裏。他沒再說一句話,只將窗扇輕輕合攏,隔絕了海風,也隔絕了樓下那依舊激越的唱腔。雅間內燭火搖曳,映着每一張年輕或成熟的臉龐,光影明明滅滅,彷彿一幅徐徐展開的、尚未落筆的長卷。

而那枚被遺在窗臺的銅印,在燭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印紐海鳥的雙翅,在明暗交界處,竟似微微翕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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