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從數萬裏之外的中原大地、從大唐的各個州府縣城,一步一步走到這西域來的。
他們是代表着那四萬多名陣亡將士家屬,來領取那份用命換來的撫卹金的代表。
更重要的是,他們想來看看。
看看自己的兒子、丈夫、父親,究竟是在怎樣的一片土地上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看看他們那沒能帶回中原的屍骨,究竟埋在了哪裏。
許元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藏在袖子裏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大步迎着那羣疲憊不堪的百姓走了過去。
大唐的西徵統帥,那個讓大食八十萬鐵騎灰飛煙滅的活閻王。
此刻在這個老農面前,緩緩停下了腳步。
老農渾濁的雙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許元,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幾位夫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這位官爺。”
老農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透着一種讓人心碎的小心翼翼。
“俺們是從涼州肅縣來的。”
“縣衙的劉大人說,俺家的二娃子,在前面打仗的時候,沒了。”
老農顫抖着手,從貼身的胸口處摸出一個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的小布包。
“官老爺給了俺們家好多錢,說是大帥給的撫卹。”
“俺不要錢。”
老農突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然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死寂的空洞。
“俺就想問問,大帥在哪裏?”
“俺想問問大帥,俺家二娃子死的時候,有沒有喊疼?”
那名頭髮花白的教書匠也顫顫巍巍地走了上來,長揖到地。
“老朽的獨子,投了神機營。”
“說是要跟着許縣令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教書匠的眼圈通紅,聲音劇烈地顫抖着。
“老朽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求他死得不憋屈。”
那名抱着嬰兒的年輕婦人突然崩潰了,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嚎啕大哭起來。
“當家的說打完這一仗就回來抱兒子的。”
“他連兒子的臉都沒見着啊。”
哭聲如同瘟疫一般,瞬間在這羣從萬里之外趕來的百姓中蔓延開來。
整個官道上,哭天搶地,悲聲震天。
洛夕和兕兒等四人早已是淚流滿面,紛紛轉過頭去,不忍再看這人間慘劇。
許元死死地咬着牙關,將那股湧上心頭的酸楚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他猛地撩起錦袍的下襬。
在所有百姓驚愕的目光中。
這位大唐權傾朝野的統帥,這位戰無不勝的軍神。
雙膝重重地砸在了那滿是冰雪與泥濘的官道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頭深深地磕了下去。
額頭觸碰到冰冷的泥水,泥污沾染了他原本一塵不染的臉頰。
老農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旱菸袋掉在了地上,慌忙想要去扶。
“官爺,使不得,使不得啊。”
許元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佈滿了血絲。
“老人家。”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寒風中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就是許元。”
“我就是帶着你們的兒子、丈夫去打仗的人。”
人羣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震驚地看着這個跪在地上的大官。
許元看着老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唐所有的將士,都是倒在衝鋒的路上。”
“他們死的時候,都爲大唐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他們沒有退後半步,都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他又轉頭看向那個教書匠。
“鄭老伯,您的兒子在神機營,炮管炸膛的時候,他用身體護住了火藥箱,救了周圍的幾十個弟兄。”
“他沒有給您丟人。”
許元再次磕了一個頭,聲音帶着一絲更咽。
“是我許元無能,沒能把他們活着帶回大唐。”
“我欠你們的。”
老農的眼眶終於紅了,那憋了一路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滾落下來。
他顫抖着伸出粗糙的雙手,一把抓住了許元的胳膊。
“大帥快起來。”
“俺們不怪你。”
“二娃子走的時候跟俺說過,跟着大帥去打仗,是爲了以後咱們長田縣的人,不用再給那些突厥人當兩腳羊。”
老農用力地拽着許元,泣不成聲。
“他死在衝鋒的路上,對得起老祖宗。”
許元順着老農的力道緩緩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着身後的數千名家屬。
“撫卹金,大唐一分都不會少給。”
“就算傾家蕩產,我許元也會保證你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指向西方,指向天山的方向。
“大家大老遠地跑來,想必是想去看看他們。”
“走。”
許元翻身上了親衛牽來的一匹戰馬,卻沒有揚鞭。
“我親自帶你們進城,先安頓下來。”
“明日,我再帶你們去見咱們大唐的烈士英雄們。”
身後的人,默默的跟在許元身後,朝着城內走去。
許元騎在高頭大馬上,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速度,引領着這支沉默而悲涼的隊伍。
不遠處,伊邏盧城那猶如鋼鐵巨獸般的輪廓逐漸在風雪中清晰起來。
城牆上空日夜不息的滾滾黑煙,讓這些來自內陸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不安。
沉重的包鐵城門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向兩側緩緩拉開。
許元翻身下馬,親自牽着那名涼州老農的衣袖,將他迎進了這座大唐在西域的最強堡壘。
城內的臨時府邸早就被生起了數十個巨大的炭盆。
滾燙的羊肉湯和剛剛貼好的軟麪餅被一盆盆地端了上來。
許元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堂中,看着這些家屬狼吞虎嚥地喫下熱食,驅趕着萬里跋涉的寒氣。
待衆人稍稍緩過神來,許元對着身後的親衛揮了揮手。
幾名高大魁梧的甲士端着蓋有紅綢的巨大木托盤,腳步沉穩地走了出來。
大堂內的咀嚼聲漸漸停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神疑惑地看着那些托盤。
許元走上前,一把掀開了其中一個托盤上的紅綢。
托盤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數百枚暗灰色的金屬牌。
沒有金銀的璀璨,只有一種冰冷而厚重的鐵器質感。
每一枚金屬牌的上方,都穿過了一根鮮豔如血的紅絲帶。
許元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枚金屬牌,舉在半空中。
金屬牌的正面,用剛勁有力的楷書刻着兩個字。
唐魂。
背面的邊緣刻着一圈麥穗與長刀交錯的紋路,正中間則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