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瑩三下兩下把乾淨衣服套上。
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一截,褲腿也拖在地上,她彎腰挽了一下。
管不了那麼多了,乾的就行。
她回過頭。
厲梟的臉朝另一邊偏着。
白瑩鬆了口氣,把溼衣服擰乾搭在椅背上,又看了看門口那個托盤。
大娘送來的薑湯已經涼了大半。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放下碗,她想了想,敲開了隔壁的門。
“大娘,能不能借個手機用一下?我手機掉海裏了。”
大娘翻了半天,從櫃子裏摸出一部老年機。
“拿去用吧,......
“什麼情況?”厲梟聲音沉得像壓着千斤巨石,一步跨上前,擋住溫寧寧搖搖欲墜的身形。
搜救隊長喘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與冷汗:“聲吶探測到水下十五米處有異常金屬回波——不是殘骸,是……移動信號。”
溫寧寧猛地一顫,手指死死掐進自己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卻感覺不到疼。
“移動信號?什麼意思?”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嘴脣發紫,眼珠卻亮得駭人,像瀕死之人攥住最後一縷光。
“我們剛釋放了微型水下機器人,”隊長語速極快,“它穿過了沉車前排駕駛艙,沒發現人體。但——後座右側車門半開,安全帶被割斷,座椅上有明顯掙扎痕跡,還有……”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一截斷裂的鈦合金錶帶。”
溫寧寧的呼吸驟然停住。
那是顧宸的表。
他戴了七年,錶盤背面刻着一行極細的小字:寧寧十歲生日,小舅舅親手所刻。
她見過無數次。
每次他俯身替她繫鞋帶、遞熱牛奶、把她從暴雨裏抱進車裏,腕骨微凸,那截冷銀色的錶帶就貼着她手背,涼而穩。
“他……他醒了?”她喃喃,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腳邊碎石上,洇開深色圓點。
“不確定。”隊長搖頭,“但機器人繼續下潛,在二十米礁巖縫裏,發現了一小片黑色衣料,纖維檢測——和顧總昨晚穿的高定羊絨大衣吻合。而且,”他深吸一口氣,“在三十米深的海蝕洞入口,發現了微弱但持續的氧氣氣泡。”
空氣瞬間凝滯。
溫寧寧膝蓋一軟,被厲梟及時託住腰背。她仰起臉,臉上淚痕縱橫,卻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小時候偷喫糖被他抓包時那樣。
“他在水下……他自己遊出去的……”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着一種近乎瘋魔的篤定,“他怕我找不到他,所以留了記號……他一定在等我。”
厲梟低頭看着她——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乾涸龜裂,卻硬生生從廢墟裏捧出一簇火苗。他喉嚨發緊,沒說話,只是將她往懷裏攏得更緊些,用體溫裹住她單薄得能數清肩胛骨的脊背。
遠處,三艘救援艇正急速轉向,探照燈齊刷刷掃向東南側一片漆黑嶙峋的礁羣。那裏,海面平靜得詭異,連浪花都繞着走,彷彿底下蟄伏着某種活物。
“那邊……”溫寧寧忽然抬手指過去,指尖劇烈顫抖,“那個位置……我認得。”
厲梟皺眉:“你來過?”
“不。”她搖頭,眼淚又湧出來,卻帶着奇異的清醒,“是顧宸帶我來的。三年前,他生日,我送他一枚貝殼吊墜。他說,這是風城最深的海蝕洞口,潮退時能看見發光的藍藻,像星星掉進海底。他抱着我站在礁石上,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走散了……”她哽住,吸了口氣,一字一頓,“……就去星星落下的地方找他。”
厲梟瞳孔驟縮。
方超在旁猛地一拍腦門:“對!顧總書房有張手繪海圖!我整理文件時見過!上面標着‘星墜洞’三個小字,還畫了個玉兔形狀的標記!”
溫寧寧渾身一震。
玉兔。
她摔碎的那隻玉兔。
原來他一直記得。
原來他連她毀掉的念想,都悄悄收進了心裏最深的角落,當成路標。
“星墜洞……”她喃喃重複,忽然轉身,赤着腳就往礁石區衝。碎石割破腳底,血混着海水往下淌,她毫無知覺,只死死盯着那片幽暗水面,“顧宸!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厲梟追上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寧寧,現在退潮,洞口被暗流封着,下去等於送死!”
“那你就讓我在這兒等?”她猛地回頭,眼睛紅得像浸了血,“等他凍死?等他窒息?等他們把他撈上來,裝進黑袋子?”
她掙開他的手,踉蹌撲到最高那塊礁石上,迎着呼嘯海風,揚起蒼白的臉。
“顧宸——!”她用盡肺裏所有力氣嘶喊,聲音劈開鹹腥水汽,撞向嶙峋石壁,激起空蕩迴響,“我數到三!你再不出來,我就跳下去!”
風聲驟然變小。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
她踮起腳尖,裙襬被狂風吹得獵獵翻飛,像一面即將焚盡的旗。
“二——”
搜救隊員下意識往前邁步,又被隊長伸手攔住。
“三——”
她閉上眼,縱身向前一躍!
厲梟瞳孔驟縮,撲過去拽她腳踝——
指尖只觸到一片冰涼溼透的裙角。
下一秒,溫寧寧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狠狠撞回礁石!她後背重重磕在棱角上,痛得眼前發黑,卻在劇痛中睜大雙眼。
海面炸開一道白浪。
一個黑影破水而出。
水珠如碎鑽般四散飛濺,月光終於刺破雲層,精準地落在那人溼透的肩頭。他單手撐在礁石邊緣,手臂肌肉繃出凌厲線條,水珠順着他下頜線不斷滾落,砸在黝黑礁石上,綻開細小的花。
是他。
真的是他。
溫寧寧的呼吸停滯了。
他頭髮全溼,貼在額角,臉色是失溫後的青白,嘴脣泛着烏紫,可那雙眼睛——漆黑、銳利、帶着劫後餘生的灼燙,直直鎖住她。
“寧寧。”
兩個字,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他朝她伸出手。
溫寧寧連滾帶爬撲過去,膝蓋在粗糙礁石上磨出血痕也顧不上,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指。那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卻用盡力氣回握她,指節泛白,彷彿稍一鬆開,她就會再次消失。
“你……你怎麼……”她哭得說不出完整句子,只是把臉死死埋進他溼透的頸窩,聞到濃重的海水鹹澀,混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雪松冷香。
顧宸沒回答。
他另一隻手艱難地探進貼身衣袋,掏出一個用防水膠布層層包裹的小方塊。剝開三層,裏面是一枚小小的、沾着水漬的玉兔掛墜——正是她摔碎的那隻。玉石裂痕被細細金線勾勒,蜿蜒成藤蔓狀,纏繞着整隻兔子,裂而不散。
“金繕。”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息拂過她耳畔,“師父說……碎了的東西,補得越用心,越比從前牢。”
溫寧寧渾身劇震,淚水洶湧而出,打溼他頸側皮膚。
他抬起手,拇指粗糲地擦過她臉頰,動作很輕,像擦拭易碎的琉璃。指尖掠過她紅腫的左臉——施穎打的巴掌印還未消。
“誰打的?”他聲音陡然沉下去,眼底翻湧起陰鷙寒潮。
溫寧寧搖頭,只是更緊地抱住他,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化作水汽消散。
這時,方超帶着人衝上來,又哭又笑:“顧總!您……您真神了!潛水員說洞裏有強洋流,根本沒法下去,您怎麼……”
顧宸沒看他,目光始終鎖在溫寧寧臉上,像是要刻進骨頭裏。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極淡,卻讓溫寧寧瞬間想起七年前初見時,少年顧宸在梧桐樹影下,也是這樣輕輕一笑,然後把一顆奶糖塞進她手心。
“記得教過你遊泳麼?”他忽然問。
溫寧寧點頭,鼻音濃重:“六歲,你把我按在老宅泳池裏,嗆了三次水,才肯鬆手……”
“嗯。”他喉結動了動,溼發滴下的水珠滑進領口,“教的時候,就想着……萬一哪天,你要自己游回來。”
溫寧寧愣住。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追你,不是因爲生氣。是怕你一個人,遊不出這片海。”
風聲、浪聲、人聲,剎那間全部遠去。
溫寧寧怔怔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幻影車裏,她摔碎玉兔時,他沉默着開車,後視鏡裏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原來那時他就在想——她會不會迷路?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岸?
“小舅舅……”她哽嚥着,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我錯了。”
顧宸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手,解開自己溼透的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新鮮的、猙獰的撕裂傷——邊緣翻卷,滲着血絲,顯然是被鋒利礁石劃開的。
“這傷,”他聲音沙啞,“是你玉兔的爪子劃的。”
溫寧寧順着他的指引低頭看去——果然,在傷口最深處,嵌着一點微不可察的、溫潤的玉屑。
她猛地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原來他真的帶着它。
哪怕墜海,哪怕在漆黑深淵裏搏命,也要把它帶在身上。
顧宸終於垂眸,看向她赤裸的雙腳——腳底全是血,混着碎石和海藻,狼狽不堪。他彎下腰,動作緩慢卻堅定,用自己尚存溫度的手掌,一寸寸裹住她冰冷的腳踝。
“以後,”他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許光腳踩石頭。”
溫寧寧哭着點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輛黑色轎車疾馳而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爲首那輛停下,車門推開,一位頭髮花白、身形挺拔的老者大步走來。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裝,面容冷峻如刀刻,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徑直掃過厲梟,最後落在礁石上相擁的兩人身上。
是顧老爺子。
他身後跟着顧母,眼眶通紅,手裏緊緊攥着一方繡着玉兔的帕子。
顧老爺子在距離礁石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如炬,掃過顧宸蒼白的臉、未愈的傷、溼透的衣衫,最後落在溫寧寧被攥得發白的手指上。
空氣驟然凝固。
溫寧寧下意識想退後,卻被顧宸握得更緊。他甚至微微側身,將她護在自己身側,用尚帶水汽的肩背,替她擋住那兩道沉甸甸的目光。
“爺爺……”顧宸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穩如磐石。
顧老爺子沒應他,目光緩緩移向溫寧寧。那眼神裏沒有怒火,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甸甸的疲憊。
“寧寧。”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渾厚,“還記得你十歲那年,在老宅後院,摔斷了腿,是誰揹着你走了三裏路,送到醫院?”
溫寧寧渾身一顫,淚水無聲滑落:“……是小舅舅。”
“記得你十七歲,高考前夜發高燒,是誰徹夜守着你,用涼毛巾一遍遍敷你額頭?”
“……是小舅舅。”
“記得你二十四歲生日,說想要星空,是誰帶你去阿爾卑斯山頂,熬了三天三夜,只爲等一場流星雨?”
溫寧寧泣不成聲,只能拼命點頭。
顧老爺子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裏彷彿承載着二十年光陰的重量:“顧家養你十年,不是爲了看你摔碎一隻玉兔,就轉身跳進別人懷裏。”
溫寧寧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顧宸卻在此時,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抵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
“爺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裏,從來只跳給一個人聽。”
顧老爺子看着孫子眼中那團從未熄滅的火,沉默良久。最終,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深深看了溫寧寧一眼,那一眼複雜難言,有失望,有痛惜,更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遲來的妥協。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顧母快步跟上,臨上車前,她回頭,將手中那方玉兔帕子輕輕放在礁石上,然後,朝溫寧寧,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車門關上。
引擎聲遠去。
海風捲着鹹腥,溫柔拂過礁石。
溫寧寧靠在顧宸肩頭,看着那方素白帕子在風裏微微飄動,上面的玉兔彷彿活了過來,在晨光裏安靜微笑。
顧宸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溼漉漉的額角。
“回家麼?”他問。
溫寧寧抬起淚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
那裏沒有責備,沒有怨懟,只有一片浩瀚溫柔的海,靜靜等待她的船,靠岸。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帶着細微顫抖,輕輕撫上他鎖骨下方那道新鮮的傷口,觸到玉屑微涼的觸感。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染着海水鹹澀氣息的脣角,落下極輕、極柔的一吻。
像十四年前,她第一次鼓起勇氣,踮腳親吻他手背時那樣。
“嗯。”她聲音哽咽,卻帶着破繭重生的柔軟力量,“回家。”
朝陽終於徹底躍出海平線,萬道金光潑灑在粼粼海面上,也落滿兩人相擁的剪影。
那光芒太盛,太暖,彷彿要融化所有過往的寒冰與裂痕。
而礁石之上,那枚金線纏繞的玉兔,在晨光中靜靜閃爍,裂痕蜿蜒,卻比完好時,更顯溫潤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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