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如何發現他真身所在的?”
溫柔略微有些驚訝。
曲元峯這人戰力雖然不強,但逃命的本事卻是一絕。
別說是元丹境的宗師,就算是八境神臺的大宗師都別想留下他。
誰成想在陳淵手中卻...
銀白雷光尚未散盡,段知玄那具高壯身軀已如斷線紙鳶般撞在演武場北側陣法光幕之上,震得整座加固大陣嗡嗡作響,漣漪層層盪開。他胸前衣甲焦裂翻卷,皮肉焦黑龜裂,隱約可見森白肋骨,鮮血順着脣角汩汩湧出,氣息微弱得幾近斷絕。
全場死寂。
連陣法光幕上浮起的細微裂紋都清晰可聞。
羅剎堂王雄典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按在腰間短戟柄上,指節發白。他凝真境巔峯已有三年,曾單槍匹馬斬殺過三頭暴走的元丹境兇獸,自認力道沉雄、招式狠戾,可方纔那一劍……不是快,不是猛,是“正”——正得無可辯駁,正得萬魔闢易,正得夜叉之影未及凝聚便被雷劫之力碾成齏粉。那不是道蘊,是道則雛形,是法則意志在凝真境武者手中強行具現的恐怖異象!
玄金堂白招拒臉上最後一絲從容也碎了。他抬手輕撫腰間金鞘長劍,指尖微顫。他本欲借車輪戰耗盡陳淵真元,再由元丹境壓軸一擊定鼎乾坤,可此刻才驚覺——這少年根本沒在用真元硬拼。他動的是道蘊,是根基,是直指本源的壓制。真元可以枯竭,道蘊卻越戰越熾,越壓越厚,如同烈火投油。
“段師兄!”夜叉堂一名青年弟子嘶聲驚呼,搶步上前扶住段知玄,手指探向其頸側脈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心脈……心脈幾近崩斷!”
貝先生身形一閃已至段知玄身側,三根手指搭上腕脈,閉目三息,再睜眼時眸中寒光迸射:“心脈未斷,但雷勁入腑,蝕骨焚髓,若無上品續命金丹與三日靜養,此生武道根基必損三成。”他冷冷掃過白招拒,“白堂主,你既主張車輪戰,可敢立契?若陳淵敗,我青木堂十年丹藥供給減半;若他勝——你玄金堂新煉‘庚金淬骨丹’配方,須當衆謄錄三份,分贈天火、後土、句芒三堂。”
白招拒喉結滾動,卻未應聲。庚金淬骨丹乃玄金堂不傳之祕,可助凝真境武者淬鍊筋骨,爲元丹打下絕世根基,價值遠超尋常神兵。他若應下,等於自斷一臂;若不應,便是坐實以大欺小、畏戰怯戰之名。
就在此時,陸北明緩步踱入場中。他未看白招拒,目光只落在陳淵身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底,竟有極淡的欣慰掠過。“道蘊化雷,雷含劫意……”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穀神經》築基,竟真能引動天道反噬之機?秦教主當年留下的‘太初道種’,怕是早就在等這樣一顆種子了。”
元龍溪面色終於徹底陰沉。他忽然明白陸北明爲何執意將通天塔機緣賜予陳淵——不是偏愛,是篤定。這少年體內蟄伏的,早已不是尋常天火傳承,而是能撬動整個明教根基的變數。
“不必車輪。”澹臺昭容的聲音突兀響起,清冷如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陳淵既已展露道蘊雷劫,再比力道、速度、招式,已是侮辱。剩下二人,若願賭,便賭道蘊。”
她指尖輕點虛空,三枚晶瑩剔透的“道痕玉簡”憑空浮現,懸浮於半空,各自流轉着不同色澤的微光:青碧、赤紅、玄黑。“玉簡內封存一道前人道蘊烙印,取自明教典籍閣最深處。誰能在十息內,以自身道蘊壓服玉簡內烙印,使其光芒轉爲純白,即爲勝者。敗者道蘊受創,需靜修三月。”
這是明教最古老也最殘酷的試煉——道蘊交鋒,不傷皮肉,直摧神魂。昔日秦無夜設此法,只爲甄別真正有望窺見‘道之本源’的種子。三枚玉簡,分別對應青木、天火、玄冥三道烙印,皆爲教中先賢巔峯所留,哪怕半步單靜誠,也鮮有人能鎮壓其中任意一道。
白招拒瞳孔驟然收縮:“澹臺堂主,這……不合規矩!”
“規矩?”澹臺昭容眸光如刃,“明教存續五百年,哪條規矩不是爲護道而立?若連道蘊都壓不住,還談什麼承繼秦教主遺志?”她目光掃過王雄典與元丹境,“你們,可敢?”
王雄典咬牙踏前一步,額角青筋暴起:“羅剎堂王雄典,領教!”他伸手抓向赤紅玉簡,指尖剛觸玉簡表面,一股灼熱狂暴的天火氣息轟然炸開,竟將他掌心燎起一片血泡!他悶哼一聲,左手閃電般掐出羅剎祕印,周身黑氣翻湧,竟凝成九顆猙獰鬼頭,齊齊張口咆哮,噴出墨綠色腐蝕毒焰,悍然撲向玉簡!
嗤——!
毒焰觸及玉簡,非但未能侵蝕,反被赤紅光芒一照,九顆鬼頭瞬間發出淒厲尖嘯,盡數崩解爲黑煙。王雄典如遭重錘擂胸,踉蹌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堅硬地面上踏出寸許深坑,嘴角溢出鮮血,眼中滿是駭然:“這……這不是天火!是焚盡萬邪的‘淨世炎’!”
他敗了。敗得毫無懸念,連玉簡邊緣都未曾撼動分毫。
元丹境沉默着,緩緩抬起手。他並未去碰那枚玄黑玉簡,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剎那間,他周身氣息竟開始急速衰減,彷彿一個鼓脹的皮囊被無形利刃刺破,磅礴元丹威壓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凝真境特有的、略顯單薄卻無比精純的真元波動。
“他在……散丹?”貝先生失聲低呼。
“不,是鎖丹。”柳白不知何時已站到陳淵身側,劍眉微蹙,“以祕法封禁元丹九成威能,僅餘一成真元,強行將自身境界壓制到凝真境巔峯。如此,方有資格與陳淵同階一戰。”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散丹是自毀前程,鎖丹卻是以莫大痛苦爲代價,換取一線公平。元丹境此舉,已非爭勝,而是證道——證明凝真境的極限,究竟在何方!
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玄黑玉簡三寸之外。沒有轟鳴,沒有異象,只有一縷幽暗如墨的真元,如遊絲般悄然探出,溫柔纏繞上玉簡。那玄黑玉簡竟微微一顫,光芒竟真的開始……黯淡?
陳淵靜靜看着,忽然笑了。他沒動那枚青碧玉簡,反而緩步走向王雄典跌坐之處,蹲下身,指尖並指如刀,在對方羶中、命門、百會三處穴位疾點三下。王雄典渾身劇震,喉頭一甜,嘔出一口混雜着墨綠碎渣的淤血,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幾分血色。
“多謝……”王雄典虛弱道。
陳淵搖搖頭,目光卻越過衆人,落在陸北明身上:“副教主,弟子斗膽,請問通天塔內,是否真有秦教主所留‘太初道種’?”
陸北明眼中精光一閃,頷首:“有。”
“那弟子懇請,無論今日勝負如何,”陳淵聲音清朗,字字如釘,“允許弟子攜《穀神經》全篇,進入通天塔第七層‘歸墟鏡界’。”
“胡鬧!”元龍溪霍然起身,袍袖鼓盪,“通天塔第七層?那是連老夫都未曾踏足之地!歷代進入者,九死一生,連神臺境都折損過三位!你凝真境,拿什麼去闖?!”
“拿這個。”陳淵手腕一翻,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指甲蓋大小、通體渾濁如泥的圓珠。珠內似有混沌翻湧,又似有星河流轉,更有一縷微不可察的……青碧色道蘊,如呼吸般明滅。
貝先生瞳孔驟縮,失聲:“青木道種?!你……你竟已煉化了?!”
陳淵點頭,目光澄澈:“《穀神經》第三篇‘胎息’所述,萬物生髮,始於混沌一竅。弟子僥倖,於破解道宮時,在穀神宮廢墟最深處,尋得這枚殘缺道種。雖只煉化三成,但足夠支撐弟子在歸墟鏡界中,尋得一線生機。”
全場落針可聞。
歸墟鏡界,傳說中通天塔最核心的破碎空間,內裏時間流速混亂,空間褶皺如刀,更有無數因秦無夜當年強行鎮壓而逸散的‘道之殘響’,足以將任何武者神魂撕成碎片。可若真有青木道種護持……那混沌之氣,恰是滋養神魂、隔絕道響的至寶!
陸北明久久凝視陳淵掌心那枚泥丸,忽然仰天長笑,笑聲中竟有三分悲愴,七分豪情:“好!好!好!秦教主當年曾言,‘道種非授,唯待自取’。既然你已握此混沌之鑰,通天塔第七層……便爲你敞開!”
他猛地轉身,袍袖一揮,一道金光直射演武場穹頂。轟隆巨響中,厚重的玄鐵頂蓋緩緩開啓,露出上方旋轉不息的、由無數破碎符文構成的巨大漩渦——通天塔入口,竟在此刻,於衆人眼前,轟然洞開!
狂風捲起陳淵衣袂,他抬頭望向那吞噬一切光線的漩渦深處,彷彿看見無數破碎的時空碎片中,一株青碧小樹,正於混沌中央,悄然抽枝展葉。
左千瀾不知何時已掙脫虞寒眉的手,小跑到陳淵身邊,仰起小臉,認真道:“大哥哥,我……我也要學《穀神經》!”
陳淵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笑容溫煦:“好。等我回來,第一個教你。”
他邁步,走向那旋轉的符文漩渦。腳步落下,青磚地面竟無聲綻開一朵細小青蓮,蓮瓣舒展,隨即化爲點點熒光,消散於風中。
就在他右腳即將踏入漩渦的剎那,一直沉默的祖慶之忽然開口,聲音如悶雷滾過大地:“陳淵,後土堂祖慶之,代全堂上下,恭送天火新主。”
貝先生緊隨其後,青衫獵獵:“青木堂貝天涯,恭送天火新主。”
柳白拔劍,劍尖斜指蒼穹,寒光凜冽:“兵主柳白,恭送天火新主。”
一聲接一聲,如春雷滾過凍土——
“句芒堂,恭送天火新主!”
“玄金堂……恭送天火新主!”白招拒咬牙,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羅剎堂……恭送天火新主!”
“夜叉堂……恭送天火新主!”
最後,是澹臺昭容。她素手輕揚,三枚道痕玉簡倏然飛出,青碧、赤紅、玄黑三色光芒交織,在陳淵頭頂上方,凝成一枚古樸篆字——
“火”。
那不是明教最古老、最沉重的權柄印記,是唯有歷代天火堂主,方有資格執掌的“薪火令”。
陳淵並未回頭,只是抬起左手,輕輕一握。
嗡——!
薪火令應聲而碎,化作漫天赤金色光雨,盡數融入他眉心一點硃砂痣中。剎那間,他周身氣息並未暴漲,卻彷彿有某種沉睡萬載的古老意志,在他血脈深處,緩緩睜開了第一隻眼睛。
漩渦吞沒了他的身影。
通天塔第七層,歸墟鏡界。
無數破碎鏡面懸浮於虛無之中,每一塊鏡面都映照着不同的時空切片:有火焰焚天的遠古戰場,有冰雪封凍的萬載寒窟,有巨木參天的洪荒森林……而在所有鏡面最中央,一面巨大無朋、佈滿蛛網般裂痕的青銅古鏡,正靜靜懸浮。鏡面混沌,唯有一行血色古篆,如泣如訴:
“太初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吾以道種爲薪,燃盡此界,待君歸來。”
陳淵站在鏡前,攤開手掌。掌心那枚泥丸般的青木道種,正瘋狂搏動,彷彿感應到了鏡中呼喚。他深深吸氣,將道種按向自己左眼。
劇痛如億萬根鋼針扎入顱骨!
視野瞬間被青碧色洪流淹沒。在意識即將沉淪的最後一瞬,他聽見一個跨越了五百年的嘆息,輕輕拂過耳畔:
“孩子,火……不是用來燒人的。”
“是用來……點燈的。”
青碧光芒,轟然炸開,將整個歸墟鏡界,染成一片浩瀚無垠的——
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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