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溫沒兌上獎。
韓國體彩的規則是這樣的:
小額獎金可以直接在便利店兌換,但涉及大額獎金,必須去指定的企業銀行特定網點辦理。
而且要等銀行早上九點營業。
現在凌晨五點四十。
白恩雅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所以……我們得等三個多小時?”
“不。”
“那去哪兒?”
白時溫看了眼街對面。
二十四小時汗蒸房,霓虹燈招牌亮着,門口停着幾輛出租車。
“洗澡。”
……
汗蒸房裏沒什麼人。
這個點,正經人都在家睡覺,不正經的也差不多該睡了。
三個人拿了手牌,各走各的。
白時溫衝了個澡,換上新發的短袖短褲,在休息大廳找了張躺椅,閉眼眯了一會兒。
再睜眼的時候,七點半。
韓特已經坐在旁邊了,穿着同樣的汗蒸服,頭髮還溼着,手裏攥着那個裝彩票的防水袋。
“你沒睡?”
“睡不着。”
韓特把防水袋抱在胸口,像抱着什麼傳家寶:
“我怕一睡着,醒來發現是個夢。”
白時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站起來去拿了三個煮雞蛋和一袋甜米露。
白恩雅從女湯那邊晃出來,頭髮用毛巾包着,臉上紅撲撲的,看起來比凌晨那會兒精神多了。
“堂哥,幾點了?”
“八點二十。”
“那走吧?”
“再坐會兒。”
白時溫把雞蛋遞過去:“喫點東西。”
白恩雅接過雞蛋,在腦袋上磕了磕,一邊剝殼一邊嘟囔:
“我現在哪兒喫得下……”
剝完,塞嘴裏嚼了兩下。
“真香。”
……
九點整。
企業銀行弘大分行。
兌獎的過程有點波折,主要是因爲白時溫拿着一百零一張中獎彩票,把櫃檯裏的小姑娘嚇得直接呼叫了分行行長。
覈驗、登記、走流程,折騰了快一個小時。
“白先生,您的彩票全部真實有效。按照韓國彩票法規定,3億韓元以下部分扣除22%的稅,超過3億的部分扣除33%。您的總中獎金額爲——”
行長手裏拿着一張黑色的銀行卡和身份證,雙手遞到白時溫面前。
“三億六千一百八十萬韓元。”
“扣除稅費後,實際到賬金額爲兩億七千一百二十萬韓元。已經存入這張卡裏,您可以在任何ATM機查詢。”
“這是我們銀行的VIP卡,免年費,享受專屬客戶經理服務。”
白時溫接過卡,看了一眼,揣進兜裏。
“謝謝。”
行長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白先生,這筆資金放在活期賬戶裏利息很低,需不需要我幫您介紹一下理財業務?我們銀行最近有一款——”
“不用了。”
白時溫站起來。
“暫時用不上。”
……
等白時溫拿着那張稅後兩億七千一百二十萬韓元的銀行卡走到大廳時,韓特也已經在普通櫃檯兌好了他那兩張彩票。
扣完稅拿到了五百六十多萬韓元。
白時溫沒理他,轉身往櫃檯走。
“麻煩,取四千萬現金。”
櫃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裏的銀行卡,沒多問,開始點鈔。
韓特湊過來,壓低聲音:
“取這麼多現金幹嘛?”
“還債。”
“那也不用取現金吧?轉賬不行嗎?”
“現金有儀式感,也有衝擊力。”
錢點完,三捆,用牛皮紙袋裝着,沉甸甸的。
他把紙袋夾在胳膊底下,轉頭看韓特:
“幾點了?”
韓特看了眼手機:“九點五十。”
“你不用上班?”
韓特僵住了。
“阿西……遲到了。”
“那還不跑?”
韓特拔腿就跑。
……
從銀行出來。
白時溫沒急着去SM公司,而是先帶着白恩雅拐進了一家商場。
十分鐘後。
白恩雅腳上那雙磨腳的破涼鞋被白時溫扔進了垃圾桶,換上了一雙踩着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舒服的限量版運動鞋。
去SM的路上,白時溫給那個法務打了電話。
“你好,我是白恩雅的堂哥。”
“對,今天結清。”
“……”
SM娛樂總部大樓。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法務部,姓白。“
前臺在電腦上查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您好,法務部嗎?有位白先生說跟你們有預約……嗯,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她從抽屜裏拿出兩張訪客卡,遞過來。
兩人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白恩雅聽見了前臺的嘀咕聲——
“那不是前幾天跑了的那個嗎?怎麼又回來了……”
“回來幹嘛?認錯求情?”
“誰知道呢,估計是來求公司別追究違約金的吧……”
她低着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新鞋。
鞋真好,軟得跟踩雲彩似的。
白時溫突然伸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站直了。”
白恩雅咬着嘴脣看來他一眼,然後肩膀慢慢打開,背挺了起來。
……
電梯門開。
走廊盡頭,那個法務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等着了。
看見白時溫,他公式化地點了下頭:
“白先生,白恩雅xi,這邊請。”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SM的logo。
法務走到主位邊上,伸手示意:
“請坐。”
白時溫沒坐。
直接把夾在胳膊底下的牛皮紙袋拿下來扔在了桌上。
“砰!”
悶悶的一聲。
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沒粘,袋口敞着,能看見裏面一捆一捆的韓元。
“三千二百萬。”
“合約拿過來。”
法務看了眼那個紙袋,又看了眼白時溫,表情有點微妙。
“白先生,我們公司是正規企業。通常這種大額違約金,我們只走銀行公對公轉賬,不收現金。”
“韓國哪條法律規定,韓幣不能用來交易?”
法務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財務那邊入賬不方便……”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說完,他拉開椅子坐下。
翹起二郎腿,手搭在椅背上,看着法務:
“我只認現金,你可以一張一張驗,我今天有時間等。”
法務看着眼前這個軟硬不喫、滿身匪氣的男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咬着牙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財務部的電話。
財務來得很快。
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着眼鏡,手裏拿着個便攜式驗鈔機,進門的時候還喘着氣——估計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錢呢?”
白時溫抬了抬下巴。
財務走到桌邊,看了眼那個敞着口的牛皮紙袋,愣了一下。
三千二百現金就這麼明晃晃地扔在桌上,多少還是有點衝擊力的。
她沒多問,直接拆開一捆,把鈔票放進驗鈔機。
嘩啦啦——嘩啦啦——
一張張鈔票翻過去,數字往上跳。
當最後一張鈔票從驗鈔機裏吐出來,財務看了眼屏幕上的數字,點了點頭。
“三千二百萬,無誤。”
她拔掉電源,拎起驗鈔機,轉身出去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法務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個檔案袋。
走回來,放在桌上。
“這是解約協議,白恩雅xi簽字即可生效。還有這份是債務結清確認書,簽完字,這筆賬就清了。”
白時溫伸手接過,翻了翻。
解約協議,三頁,密密麻麻的條款。
債務結清確認書,一頁,最下面有兩個簽名欄。
他看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問題,把文件遞給白恩雅。
白恩雅接過文件時的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
是這沓紙太輕了。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
最後就換這麼幾頁紙。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一個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冒出來的不是條款,是雪莉歐尼彎腰遞過來的那袋橘子——
2010年,她還是新來的,走路都貼着牆根,怕擋前輩的路。
那袋橘子她一個人喫了三天。
“白恩雅xi?”
法務的聲音把她拽回現實。
她回過神,低頭看見自己手裏還捏着那份解約協議,第一頁翻都沒翻完。
“別催。”
白時溫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法務張了張嘴,沒說話。
白恩雅深吸一口氣,把第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
第三頁。
沒什麼好看的,反正都得籤。
她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面。
停了兩秒。
這四年,值嗎?
值個屁。
但也不是完全不值。
她簽下第一個字。
筆畫有點歪,但能認出來。
白恩雅。
三個字,簽完。
放下筆,把協議推回去。
“好了。”
法務接過來,檢查了一下簽名,又遞過來另一份。
債務結清確認書。
她接過,看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了。
兩份文件,兩分鐘。
四年,結束。
法務拿過文件,仔細覈對了一遍簽名,然後拿出公司的公章,在債務結清確認書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那麼,這筆賬就算清了。”
法務站起身,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白恩雅面前,朝她伸出右手:
“雖然很遺憾沒能一起走到最後,但還是祝白恩雅xi未來前程似錦,在別的領域也能發光發熱。”
白恩雅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下意識地站起來,彎腰,伸出手。
就在她的屁股剛剛離開椅面的一瞬間,一隻寬大的手掌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恩雅被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
白時溫站起來,越過她,伸手從桌上取過那兩份文件。
對着光看了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折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方塊,揣進花襯衫胸口的口袋裏。
“走了。”
他沒看法務,也沒看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
轉身往門口走。
白恩雅趕緊站起來跟上。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法務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着那袋錢,又看看已經走到門口的白時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也說不上好看。
門關上。
白恩雅小跑着追上白時溫:
“堂哥。”
“嗯?”
“你剛纔爲啥不讓我握手?”
“你想握?”
“不是想……就是習慣了。”
“那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