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武俠仙俠 > 太玄經 > 第26章 二十五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誰在說話?

“人必有情,有情必有私。私者,亂之源矣”

雄厚的聲音,如暮鼓晨鐘,一下一下敲在他耳鼓。又如一個力士手持重錘,將一個個字眼狠狠地敲在他心底。

“是故以有情入無情,必擇之、破之、焚之、煉之”

“啊”

一陣劇痛,江昇平醒了過來。

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白花花,無數金色星星亂飛,緊接着,陣陣劇痛襲來。

痛苦!

身體上下,從頭開始,一直到胸腹、脊背、四肢,無處不痛。就好像他不再是個人,還是被人鋸成了一段段的破爛,用臼杵杵得稀爛,再強行將一堆爛肉拼湊在一起,勉強拼成個人形。

江昇平自幼修道,除了打坐之外,修劍也算辛苦,也喫過苦,也受過傷,自以爲喫苦耐勞,堅強好勝,然而當這樣前所未有的苦楚襲來,他才知道,原來他竟不怎麼堅強。

淚水不可遏制的湧了上來,盈滿眼眶,順着臉頰落下。

死死的咬住牙關,將□□聲嚥了下去,哭沒什麼,要是又哭又叫那就丟人了。他決不允許自己如此

過了好一會兒,痛苦雖然沒有減弱,但是他有些習慣了,加上淚水沖洗了眼前的模糊,漸漸能看清了周圍的情況。

他竟然不是躺着的,而是坐着的。

說坐着也不準確,他是攤在一根柱子前,靠着柱子支持身體,一隻手被頭上墜下來的鏈子拷着,吊在空中。

這是囚禁麼?

江昇平意識到了這種情況,反而更加茫然了。疼痛不允許他做過於複雜的思考,他只有一個念頭

我被那妖狐抓起來了麼?

它已經逃出去了麼?

腦海中回放最後一幕的情形,在失去意識之前,他的四道冷月劍光準確無誤的穿過了陣法的節點,如果他計算無誤,應該是把妖狐出來的希望徹底毀掉了。

難道計算錯誤?

江昇平的心陡然提了起來,身子一陣陣發冷,倘若真是計算錯誤,自己就成了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蠢貨了。

難道我

一口血噴了出來,昇平痛苦的彎下腰,看着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頭腦一陣空洞。這時吊在空中的手臂因爲動作過大,拉了一下,撕裂般的劇痛立刻喚醒了他。

緩緩抬起頭,他看清了眼前的環境。

這裏應該還是在天心派裏吧?

雖然眼前只是一座小屋,但門窗上的格式還是天鬥觀中常用的,只是單從一個簡陋到徒有四壁的房間,他看不出這裏具體在哪兒。

嘎啦

一聲門響,一人走了進來,看到屋中情況,“喲”了一聲,道:“你醒了呀?”

聽到這聲音,江昇平心中一陣酸澀,又驚喜又羞愧,還是驚喜多些,低低道:“五師兄。”

進來的人,正是尚無忌。

他蹲下/身來,道:“我來看看你,到底怎麼樣。”

昇平咧了咧嘴,道:“多謝師兄關心,我還好。”

尚無忌道:“早點好起來吧那樣才能更倒黴。”

江昇平心裏一縮,道:“師兄我,到底怎麼了?”

尚無忌冷笑道:“沒怎麼,好得很啊。你本事可太大了,我們前面拼死拼活的戰鬥,好容易得了點成果,你在後面一戳,就來了個全砸。好本事啊,不愧是恩師最疼愛的關門弟子,大家的寶貝小師弟。”

江昇平眼睛緩緩閉上,道:“這麼說妖狐”

尚無忌道:“跑了,蹤影全無啊。”

一口血已經到了脣邊,昇平強忍住,咬牙道:“師父呢?”

尚無忌道:“被你氣病了。”話音未落,只聽噗地一聲,昇平吐出滿口的鮮血。

兩人相對沉默了,過了半響,江昇平顫聲道:“師父沒事吧?”

尚無忌冷然道:“師父神通廣大,當然沒事。無非是心情鬱結,把自己關在觀星殿中三日罷了。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這回捅漏了天,可不是關思過崖一年半載就能了事的。依我說,師父掐死你的心都有了。”

悔愧之心沉甸甸的,壓得昇平喘不過氣來,精神與*的雙重摺磨,漸漸逼近了他的臨界值,整個人飄搖在崩潰的邊緣,他低低道:“若恩師賜死,也是應該的。昇平甘願領罪。”

尚無忌嗤了一聲,道:“你要捨得死,那還怕什麼?死豬還不怕開水燙呢。行,我現在就去稟報師尊,說你醒了,馬上就會把你拉出去裁判,等着吧。”說着轉身就走。

眼看就要走出屋子,就聽背後有人叫道:“五師兄。”

尚無忌回過頭,道:“怎麼,有遺言?”

昇平半仰起臉,長長的睫毛蓋住瞳仁,道:“我若被降罪,師兄會爲我求情麼?”

尚無忌笑出聲來,道:“開什麼玩笑?我恨不得你倒黴。”

昇平嗯了一聲,道:“多謝師兄。”

尚無忌一陣光火,踏步出門,啪的一聲把門摔上。

走進雲樓,尚無忌進了玄思真人的臥室,但見真人盤膝在牀上打坐,起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卻還比平時臉色蒼白些。

無忌還記得那天發現妖狐逃走之後,師父的臉色有多難看。他已經有幾日不敢在玄思真人面前正經喘氣了,嚥了口吐沫,看向旁邊陪守的焦長真。

焦長真一見無忌爲難的眼神,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伸手比了個“七”的動作,無忌點點頭。

玄思真人忽然睜眼,道:“那小孽障醒了?”

尚無忌只得道:“是。”

玄思真人森然道:“把他帶出來。”

尚無忌答應一聲,道:“恩師,要不然等您修養好了再”

玄思真人不理他說什麼,道:“這裏不行,升殿,將衆弟子召集齊了,本座在觀星殿發落他。”說着起身出去。

尚無忌望着師父的背影,倒抽了一口冷氣,問焦長真道:“二師兄,你說恩師會把江昇平如何發落?”

焦長真不答,反問道:“你覺得怎樣好?”

尚無忌眼珠一轉,道:“我當然希望越重越好。他不是把妖狐放出來了麼,正好牢房空着,就把他填進去,讓他代替妖狐受苦。”

焦長真道:“也是個辦法。要是師父也這麼想就好了。走吧,去提人。”

觀星殿中,空氣中的氣氛凝重的要爆炸了。

玉氏姐妹站在殿中,神色從所未有的凝重。一向活潑的玉伽羅神色懨懨的,而本就貞靜的玉婆娑更是臉色沉暗,不苟言笑,像掛了層嚴霜。

玄思真人端坐在中央,神色冷峻,像戴着一副蠟質假面,看不出息怒。他的弟子卻知道,這纔是師父憤怒到了極點的樣子。

經過了漫長的等待,另一位主角終於姍姍來遲。

江昇平是被架着進來的。

尚無忌和焦長真半扶半拖將他帶進來,一鬆手,他就倒了下去,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焦長真兩人對視一眼,雙雙退下。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昇平全身都如被幾百把小刀割肉般疼痛,但更難以忍受的是心中的痛苦,他也想勉強抬起頭來看一眼師父,卻又覺得沒臉相見,反而深深伏下頭,額頭貼着地面,地上大理石傳來的涼意,讓他的痛苦稍稍減損。

嘴脣顫抖了一下,昇平發出了近乎嗚咽的聲音:

“師尊”

兩個字出口,他已經無話可說,肩膀微微顫抖。

他的同門都看得出來,他哭了。

氣氛實在太壓抑,焦長真看了一眼師父,見他神色不動,沒有打算開口,只得站出來喝道:“大膽江昇平,糊塗東西。師父命你在天鬥觀看守,你竟敢翫忽職守,以至於走了妖獸,你知罪麼?”

尚無忌撇了撇嘴,知道師兄又給小師弟脫罪了,說得好像只是江昇平沒看住,讓妖狐溜了一樣。事實上是江昇平親手打開的封印,若沒他相助,妖狐幾百年也出不來。

前者不過是失職,後者卻有通敵的嫌疑。

昇平本心知道二師兄是爲自己好,但他身心俱疲,已經無法承接師兄的好意,只是勉強抬起頭,重重的叩了下去,道:“弟子罪該萬死,無顏再見恩師。”

終於,玄思真人第一次開口,道:“本座也不想見你,給我滾出天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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