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輕挑眉梢,微帶好奇,“哦?這天下間,還有跨越不了的距離?說給我聽聽。”
她玩笑般的回道:“有,那是幾千年的距離,你能過得去嗎?”
那一日,月光下的少年,像是從絕世畫卷裏走出來的一般,是她在冷宮與死人爲伍的漫長十年裏,第一次和黑衣人以外的另一個人有了交集。從此,那顆孤寂而冰冷的靈魂被渡上了一層溫暖。
原來,在這六年之前,還有被封存的漫長的十七個春秋。
而她來到這個世界,竟已經這樣久了!
啓雲國皇宮,三座高臺之上的軒轅正殿,巍然壯觀,氣勢宏偉。殿前,高臺之上,儀仗華麗鋪開。
一架四面垂懸着金黃色紗質帷幕的鳳輦,啓雲太後端坐其中,一副端莊嫺雅的姿態,時不時望一眼身旁靠躺在椅背上的男人。那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極瘦,只剩皮包骨,原本英俊的五官輪廓現在看起來有些猙獰恐怖。他瞪着眼睛,眼中挾帶着深深的恨意,還有濃濃的擔憂。鳳輦旁邊,站着慈悉宮太監總管。
在他們前面,明黃色華蓋之下,啓雲帝身着龍袍,頭戴帝王發冠,冠前異於平常的十二道冕旒密且長,遮住了他整張面容。他坐在以純金打造的龍椅之上,雙手放置於兩側雕有龍頭的扶手,一動不動。身邊站着他的貼身太監小旬子。
周圍沒有文武大臣,亦無保家衛國的百十萬大軍,只有寥寥數十名宮女太監,以及黑衣侍衛三千人,分立兩側。
十一月的天空雲深霧重,寒流直竄向人們的頸脖,但他們都不覺得冷,因爲高臺之下,有一個奇大無比的火盆,兩丈見方,高約二尺。盆中火紅的木炭烈烈燃燒,在風中不斷躥升的紅色火苗之中,一尺高的鐵釘子共九百九十顆,被燒得通紅。
站在高臺上的宮女、太監們,總有意無意的往後退,心道:誰若是不小心跌進了那個火盆,不被火燒死也會被鐵釘子釘死,怕是連個屍體都撈不着。
高臺下寬闊的廣場分二層,稍高一層的階梯邊緣,騎在駿馬之上的兩名男子,他們分別着了玄色披風和深青色披風,在呼嘯而來的寒風中獵獵飛舞,裏面皆是專屬於帝王的金色鎧甲,隨風拍打着,錚嚀作響。此二人便是率領大軍攻入皇城的南帝宗政無憂與北皇宗政無籌。昔日仇深似海的二人,此刻並肩騎在馬上,雖然中間有距離,但看上去竟奇異的和諧。
他們二人掃一眼周圍,沒有輕舉妄動。按說這啓雲國至少也應該還有十幾萬兵馬,可爲何,他們都打進皇宮裏來了,這裏卻只有區區三千守衛?
啓雲太後看着宗政無憂他們身後,近五十萬人的軍隊,綿延數里,望不見盡頭。
那些將士們隨帝王破關斬將,浴血而來。五十萬人煞氣沖天,籠天蓋地,似要將這整座皇宮淹沒。
九皇子一身銀色盔甲騎在馬上,身後兩萬弓箭手,已做好準備,張弓拉弦,對準高臺上的人,只等一聲令下,便欲將啓雲太後與啓雲帝等人萬箭穿心。而這廣場之中,南、北朝的將士皆到齊。
啓雲太後面對如此陣勢,面色十分鎮靜,端莊笑道:“難得南帝、北皇一同光臨我朝,哀家與皇上在此已恭候多時。不知這一路上,我們啓雲國的風光是否讓二位滿意?”
宗政無憂抬手,鳳眸邪肆而冰冷,他微眯着雙眼,懶得與他們客套,只冷冷道:“朕只對你們的人頭有興趣。朕數三下,再不交出朕的妻子,朕立刻下令放箭!一、二……”
啓雲太後面色不改,嘴角微微勾着,斜眸望向一側屋檐。宗政無憂剛數到二,那軒轅殿捲翹的屋檐處忽然掉下兩個人來。那兩人嘴裏塞着布條,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倒掛在屋檐下。其中一人身着綵鳳華服,微微有些發舊,頭髮散亂,半邊臉上有燒傷的疤痕。而另一名女子身穿白衣,髮絲如雪,面容清麗絕美。而她們的下方,正是那巨大的火盆,盆中火舌狂竄,似是要吞噬一切般的猛烈決然。
一名黑衣人立在屋脊上,手中抓着吊着女子的兩根繩子。
宗政無憂與宗政無籌目光皆是一變,眉頭動了動,不自覺互望一眼。
啓雲太後優雅笑道:“只要南帝你捨得讓她死,就儘管放箭。”
宗政無憂望着那倒掛着的白髮女子,心中一顫,幾乎直覺的想掠過去將她救下來。剋制住慌亂與衝動,面上看似平靜冷漠,可那抓緊繮繩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恐慌。他看了眼那金色的簾幕,隱隱感覺到那簾幕背後的犀利眼光,再看向啓雲帝,沉聲道:“你就這樣對待自己的妹妹?”
高臺之上,被指責的啓雲帝沒有反應,依舊坐得端正,沒開口,連手指也不曾動過。
啓雲太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掃一眼身前的龍椅,瞧見啓雲帝側面臉色灰白,雙眼睜着,不眨一下。她又透過簾幕,笑看宗政無憂眼底一閃而逝的心痛和慌亂。她不禁暗歎:這個女子,果然是一步絕妙的好棋,以一人控制三人,可謂是百用百靈。她再看向宗政無籌,竟看不出宗政無籌的表情,只見他面色淡漠,眼光深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宗政無籌神色異常鎮定,看了眼宗政無憂死拽住繮繩的手,刻意忽視他自己心中的緊張,聲音聽起來似是很淡定:“雖是白髮,也不代表一定就是她,你用不着這麼緊張?”
宗政無憂冷冷瞥他一眼,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奚落他!宗政無憂薄脣抿了一下,冷哼道:“朕緊張自己的妻子,與你何幹?管好你自己吧。”他自然知道那不一定是她,但哪怕有一點點可能,他也不能忍受。因爲他賭不起!
宗政無籌眉心一皺,宗政無憂的弦外之音他當然明白,可若是能管得住自己的心,他現在就不在這裏了!
數月前,就在宗政無憂退兵的當晚,北朝太上皇和皇太後離奇失蹤,下落不明。直到一月前,同樣失蹤的南朝皇妃有了消息之後,立刻便傳出北朝太上皇和皇太後二人也在啓雲帝的手上,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明擺着是引他們過來,至於有什麼陰謀,現在宗政無籌不敢確定。但若不是爲她,他又何必做這等沒有把握的事?反正宗政無憂必定會打過來,他只需做那漁翁豈不更好?
可他終究是不捨得她,想爲她想盡一份力,儘管她也許並不需要。轉過頭,對屋脊上的黑衣人問道:“常堅,你可想好了怎麼死?”
那黑衣蒙麪人正是他以前的貼身侍衛,也曾跟隨他出生入死,他曾十分信任的人,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人,竟也會背叛他。
常堅目光一閃,不敢直視宗政無籌的眼睛,垂目道:“屬下背叛陛下,自知罪該萬死。今日過後,倘若屬下還活着,任憑陛下處置便是。”
宗政無籌沉聲道:“枉朕從前對你信任有加,你卻背叛朕,你確實罪該萬死!”
常堅垂下頭,手中繩子抓的死緊。宗政無籌又道:“但念在你曾與朕出生入死的份上,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朕,朕的母後與容樂現在何處?只要你肯說實話,朕不但既往不咎,而且還會如從前那般視你爲心腹,封你做禁衛軍統領。”
常堅抬頭,眼光微微一動,眉頭緊擰,似在掙扎。他從來不想背叛那個曾與之共生死患難的將軍。可是,他不想他喜歡的女人死,所以,他還是選擇了背叛。
啓雲太後身邊的胡總管眉頭一皺,咳了兩聲,常堅神色一震,恢復如常,望着底下吊着的二人,說道:“他們就在我手上。”
宗政無籌與宗政無憂不自覺互望了一眼,常堅這一頓,就說明有問題。
啓雲太後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卻愉悅:“哀家聽聞南帝與北皇二人皆武功蓋世,哀家很好奇,你們二人……到底誰更勝一籌?不如,打一場吧。以生死定勝負,贏的那個,可以選擇救下一個人。如何?”
宗政無籌眼神微微一震,定定望向啓雲太後的方向,他眼底在瞬間閃過無數情緒。
啓雲太後說罷,轉過頭,對着身邊的男人嫣然一笑,燦爛風華流傳在那未曾老去的容顏,彷彿二十多年前聽他說“此生獨寵她一人”時的模樣,她在他耳旁低聲笑道:“怎樣?這個遊戲不錯吧?殞赫,你說呢?他們兩個……誰會贏?誰又會輸?不論誰贏誰輸,這場戲,都很精彩,你說是嗎?”
不錯,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便是北朝太上皇宗政殞赫。聽她這麼一說,宗政殞赫瞳孔一張,目中的恨意愈發濃烈,似是想一把掐死這個女人。
啓雲太後看着他的眼睛,就是那雙眼睛,曾經充滿了深情蜜意,欺騙了她的感情,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便毀了她的一生。她脣邊的笑容依舊燦爛,眼光卻是寒冷如冰,“你不用這麼看着我,我不怕你恨,我只怕你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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