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日子,就算是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遇刺後的那天,神聖亞賽爾帝國國家議會里都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冷清,原本議會里那股古老的莊嚴感,在今天彷彿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沉重地壓在每一個身處國家議會里的人頭上。這種令人厭惡、壓抑的氣氛,一直到政務大臣威斯利.魯達男爵的馬車來到國家議會門前的那一刻才得以改變。
外觀樸素的、政務大臣的馬車的車廂門打開,塞亞莉.克萊恩公主正端坐在車廂裏;跟隨在馬車旁的、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的奧斯汀此刻身上已經換上一襲雪白的長袍,長袍的袖口和衣領上都用紫色絲線繡出華美的符文,而左邊胸口上的、則是一幅金線繡成的獨角獸圖案,那是神聖亞賽爾帝國皇家的標誌。
塞亞莉.克萊恩公主在奧斯汀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然後緩步踏上國家議會大門口的臺階;把守在門口兩側的兩排血獅鷲騎士紛紛跪下行禮,公主微笑着從他們面前走過。
血獅鷲騎士團,成爲帝都瑪瑙城內的唯一騎士團了吧。奧斯汀想着,跟隨在公主身後步入國家議會。昨天晚上,血獅鷲騎士圍攻綠葉教堂的消息一傳出,公主便親自趕往血獅鷲騎士團位於瑪瑙城北區的軍營中、以公主、以及前任血獅鷲騎士團團長的妹妹的身份宣佈接管騎士團。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在血獅鷲騎士團高層內部一定有公主手下,奧斯汀相當之清楚這一點,塞亞莉.克萊恩公主爲了今天,已經花費了很多年的光陰去準備。
全帝國各地的領主、以及國家議會的議員門,無論上級議員還是下級議員此刻都聚集在國家議會的大議事廳裏;雖然大議事廳在建築的時候就已經被設計出足以容納幾乎所有國家議員的空間,但是此刻還是顯得異常擁擠。奧斯汀跟在公主身後,在衆目睽睽之下穿越了整個大議事廳,來到大議事廳中央的最高議席前。是麼,國家議會、大議事廳,我終於再一次來到這裏了。奧斯汀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激動,這可是他多年以來的願望。
奧斯汀?霍爾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大議事廳裏,多年以前、他還是孩童之時,他的父親經常在夜幕低垂的時分帶他到這裏玩耍;奧斯汀的父親常常指着那一行最高議席中的一個位置對他講,希望他有一天能夠繼承父親的這個座位。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奧斯汀突然被一些低沉的議論聲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中來,幾個能夠輕易從外觀上辨認出屬於精靈、或者是矮人之類的長壽種族的領主和議員跪在地上,偷偷摸摸地交頭接耳;他們的話語中不時閃過“霍爾”“政務大臣”的字眼。
“奧斯汀?”身邊的公主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她站在最高議席前,碧綠色的雙眼流轉着動人的波漾。奧斯汀連忙回過神來,將視線投注在從門外走向公主面前的那些侍者身上;他們平日都是最高貴的貴族,但當一些皇族的重要儀式舉行時他們就將會在皇帝面前充當侍者的角色,畢竟這些如此高貴莊嚴的儀式可不能在平民百姓手中舉行,尤其是皇帝加冕。其中一個侍者已經在公主面前不遠處停住,奧斯汀認得他是一位侯爵;侯爵展開手中的羊皮卷,開始念出上面陳舊的文字:“吾奉諸神護蔭,乃爲諸國之君。吾族……”
晦澀的古文讓奧斯汀再次沉浸在回憶之中。奧斯汀的父親曾經是神聖亞賽爾帝國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身邊的政務大臣,奧斯汀自小便在瑪瑙城內、國家議會里、甚至皇家城堡中盡情遊玩,與他同齡的塞亞莉.克萊恩公主是他最熟悉的玩伴。
十六歲的那年,奧斯汀?霍爾成功通過嚴格的考試、篩選而晉身成爲國家議會里的一名低等官員,這個消息曾經讓他的父母雀躍不已。沿着這條道路、奧斯汀終有一日將會踏上政務大臣的位置,他的父母深信不疑;就連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也高興地摟着奧斯汀的肩膀,向他承諾說:只要他成爲政務大臣,塞亞莉.克萊恩公主也將成爲他的妻子。在塞亞莉.克萊恩公主神情的眼光注視下,奧斯汀日復一日地努力學習、工作着,並且在一兩年之內便已經展現出讓無數同齡人望塵莫及的能力。那些美好的日子,卻在三年後的一天被徹底破壞了。
“該死的!”奧斯汀低聲咒罵一句。側過臉來,奧斯汀臉上露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佛多爾.克萊恩王子、雅古.克萊恩王子還有布萊德.克萊恩伯爵都再也無法出現在這個大議事廳裏,而他、奧斯汀?霍爾此刻卻昂首挺胸地站在公主身旁,看着兩位不知名的伯爵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件華貴的紫色鬥篷輕輕地披往公主肩上。
那是一個下午。奧斯汀?霍爾和塞亞莉.克萊恩公主並肩躺在皇家城堡的護城河邊,四周的花草散發着溫馨的氣味;公主將一堆不知名的雜草放在潔白的雙手中用力揉着,然後將那團綠色的草泥敷到奧斯汀青腫的肩膀上。公主說那團草泥能夠消除他肩膀上的腫痛,而奧斯汀卻身信發揮效用的並不是草泥、而是公主自己;至於這些傷痕則是來自於前兩天的一場比武,遠道而來的卡倫大公之子、當時還沒有獲得伯爵稱號的布萊德?克萊恩將他從馬背上擊落。“我本來就不如布萊德強壯。”奧斯汀仔細回想當日比武的情形後,得出了結論;而公主則笑嘻嘻地用沾滿草泥的雙手比劃着奧斯汀和布萊德?克萊恩當時所用的招式。
“搞什麼啊!”一把尚顯清澀的聲音在奧斯汀和公主身後的長草叢中響起;隨之出現的、是雅古.克萊恩王子的臉。比塞亞莉公主年幼兩歲的雅古.克萊恩王子從來都與姐姐的興趣有着很大差異,比起武藝和兵器、塞亞莉公主更加喜歡諸如音樂,以及與奧斯汀相偕出遊之類的事情;而雅古.克萊恩王子最爲親近的、則是他日常用以鍛鍊劍技的那把木劍,此刻那把木劍也如同平日一樣配帶在王子腰間。
“啊!抱歉了,雅古。我們不知道你也在這裏呢。”奧斯汀笑着拉起塞亞莉公主,公主則撅着嘴巴,對她與奧斯汀之間的美好光陰被打斷表示不滿。比起自己的姐姐,雅古.克萊恩王子和奧斯汀就熟悉得多了,他們經常相互較量着武藝,“沒事。對了,那天你和布萊德表兄比武的時候,我看到有幾招不錯呢。”雅古.克萊恩王子也笑着抹去臉上的一片草泥,拔出腰間的木劍:“要不要我們現在來練兩下?”
“好啊!塞亞莉,幫我打氣哦!”說着,奧斯汀從草叢裏撿起一根與雅古王子手中木劍長度大小相仿的樹枝,擺出了比武的架勢。
“繼而……”那個擔任侍者的伯爵的聲音繼續着。繼而發生了什麼事呢?奧斯汀看着頭戴鑲滿各色寶石的皇冠,向着面前諸多領主和議員舉起手中的權杖的公主,公主臉上卻沒有浮現哪怕一絲的欣喜神色;麻木的表情就像那天傍晚一樣……
奧斯汀和雅古王子的比鬥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公主興奮的聲音中已經略帶沙啞;奧斯汀邊心痛地望着公主,邊將雅古王子手中的木劍架住:“好了,雅古,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塞亞莉,我該送你回去城堡裏了。”
“嗯!”塞亞莉公主大聲回答着,開始彎下腰收拾那些散落在她身旁的花朵;她打算將這些奧斯汀帶來的花朵帶回皇家城堡、自己的房間裏插起來。雅古.克萊恩王子則退後一步,高高舉起手中的木劍:“再來一招,再來一招吧,奧斯汀!”
奧斯汀垂下右手握着的樹枝、左手舉起到自己的額頭前,接着頭往旁邊一側,左手打了個響指。一道微弱、但相當之炫目的電光出現在奧斯汀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這是奧斯汀從一個路過的、不知名的老人身上學到的,最基本的一個小魔法;這個魔法完全沒有任何攻擊效果,奧斯汀因爲覺得在一場比武後、擺出這樣的姿勢釋放這個魔法會顯得很帥,所以花費了不少時間來練習。
只是,這個魔法似乎帶來了完全相反的效果。發現雅古.克萊恩王子和塞亞莉公主兩眼發直地盯着自己身後的奧斯汀連忙回過頭來,發現佛多爾.克萊恩王子正站在他背後。當時二十一歲的佛多爾.克萊恩王子已經加入了聖光騎士團,此刻的佛多爾王子身穿聖光騎士團的鎧甲、一手按在身旁的長劍柄上。“奧斯汀?霍爾,你忘記了神聖亞賽爾帝國貴族嚴禁學習魔法的禁令了嗎?”
佛多爾.克萊恩王子不顧塞亞莉公主和雅古王子的苦苦哀求,徑自將奧斯汀帶到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面前。“佛多爾.克萊恩王子在帝都監獄關押期間,由於遭到布萊德?克萊恩的暗害,已經去世了。故此不再追究……”領主和議員們已經紛紛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公主正在大聲宣佈着有關最近的一系列事件的處理。
“無論是什麼魔法,禁令就是禁令。奧斯汀,你太讓我失望了。”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板着臉,奧斯汀、以及他的父親正跪在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面前;佛多爾王子侍立在皇帝身旁,塞亞莉公主在一旁哭泣着、而雅古王子則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那道禁令是源自多年前,曾經有一個法師闖入皇家城堡、試圖行刺皇帝後,而由當時的皇帝親自頒佈的;違反這道禁令的懲罰只有一個就是死刑,於是奧斯汀也只能在父親對皇帝安菲爾三十四世的懇求聲中被押出皇家城堡,帶到帝都監獄裏。帝都監獄裏,奧斯汀與偷偷趕來見他的塞亞莉公主見面,公主一邊飲泣着、一邊詛咒那些她所認爲的、這個事件的源頭:布萊德?克萊恩和雅古?克萊恩王子。
“由於布萊德?克萊恩所犯的重罪,我決定剝奪他的伯爵爵位。鑑於雅古?克萊恩王子已經在此前不幸去世,我也無法再推辭……”公主的聲音在繼續着,奧斯汀的思緒也繼續蔓延。奧斯汀的父親、當時的政務大臣使用自己的職權拉攏了幾名帝都監獄的守衛,當時並沒有讓騎士前來帝都監獄協助守衛的習慣;而被拉攏的守衛則成功將奧斯汀從帝都監獄裏帶了出來。奧斯汀倉惶逃往外地,一路上耳旁充斥着政務大臣夫婦由於私自釋放愛子而觸怒皇帝、而被雙雙處死的消息。直到五年後,奧斯汀?霍爾才重回瑪瑙城;不過這時,前政務大臣之子已經再也沒有機會踏上政務大臣的位置了。
“威斯利?魯達男爵由於身體不適,已經提出辭去政務大臣的職務。朕在此宣佈,由前政務大臣之子奧斯汀?霍爾接任政務大臣一職,並授奧斯汀?霍爾予神聖亞賽爾帝國伯爵爵位。”塞亞莉.克萊恩公主的話令大議事廳裏響起一陣陣低沉的議論聲,奧斯汀向公主下跪行禮之後站起身來,緩步走向最高議席上、已經屬於他的那個座位。
外逃的奧斯汀再次遇到了那個曾經教他小魔法的老人,這一次老人教給他真正的魔法;老人說當時並不知道皇帝的禁令、否則不會害奧斯汀淪落到這樣的下場。五年後奧斯汀重新回到瑪瑙城、回到塞亞莉公主身邊;當然,奧斯汀是不可以隨便在別人面前出現的。但是這並不妨礙奧斯汀將自己對於與魔法相關的一切知識告訴公主、並且創立了瑪瑙城法師工會;然後奧斯汀眼睜睜地看着來自異鄉的威斯利?魯達男爵成爲政務大臣,也眼睜睜地看着塞亞莉公主登上來自男爵府的婚禮馬車。“我不會讓他爬上我的牀。”塞亞莉公主這樣說、也這樣做了;威斯利?魯達男爵真正的妻子其實是他府中的侍女,只不過這對名義上的夫妻通過種種巧妙的僞裝掩飾了這些真相。與公主履行夫妻義務相比、威斯利?魯達男爵對於權勢更加感興趣,而且公主還曾經私下答應男爵,會將男爵與其他女人所生的兒女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而公主則暗自等待着這一天。
塞亞莉?克萊恩公主正式加冕、成爲神聖亞賽爾帝國女皇的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