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臣妻 > 109、棒槌

原本清靜無聲的梅林, 一時提靴踢石之聲,此起彼伏,通往疏影亭的白石徑上,隨行御駕的侍衛內監,個個低頭弓腰,瞪大了眼睛, 尋找散落在石徑上的細石子, 一一踢飛乾淨。

如此耗了約一炷香時間, 趙東林趨近御前, “陛下, 都清理乾淨了。”

皇帝邊往疏影亭走, 邊吩咐道:“回頭傳話給司宮臺, 讓他們安排宮侍,將宮中的這些石徑,都一一清理乾淨, 特別是入宮經御花園往慈寧宮的那條路上, 更是要仔細些, 一顆碎石子都不能有, 小心人踩了跌着。”

機靈如趙東林,自然知道聖上話中的“人”指的是誰,他恭聲遵命,隨行聖上至疏影亭中,見聖上對着地上的一架銅鍍金琺琅炭盆,又皺起了眉頭, “怎就安排了一架?!天冷着呢!”

雖然還沒出正月,冬日餘寒猶在,但今日天氣晴好,這會兒又是大中午的,亭子裏設一架炭盆已經足夠,再多,怕就會嫌熱了趙東林心中作如此想,但看聖上面色,比今日處理官員失職時還不好看,也就將心中想法,默默地嚥了下去,只道奴婢該死,速速命手下內監,再在亭內,多燃一架炭盆。

皇帝細細打量完亭內佈置、午宴陳設,再挑不出什麼不好來,又問趙東林:“昨日朕讓御膳房爲今日午宴準備青州菜,都備了些什麼?”

“回陛下,有鳳尾蝦、櫻桃肉、獅子頭、文思豆腐、白汁元魚、水晶餚蹄”

趙東林正利落地報着菜名,忽聽聖上打斷他問:“這些菜,有孕之人都能喫嗎?”

趙東林能被聖上讚一聲“機靈”,自然是真的機靈,他含笑回道:“奴婢昨夜問過鄭太醫,這些菜孕婦都喫得,其中餚蹄和蝦肉,對孕婦和胎兒,都是極好的。”

皇帝讚賞地“唔”了一聲,又吩咐道:“回頭讓鄭軒詳開個藥食單子,派人悄悄送到明華街去,告訴碧筠,她既領着沈宅之事,夫人和胎兒的安康,就都擔在她身上,若夫人和胎兒有何閃失,斷不會如上次輕饒!!”

趙東林恭聲應下,拖開靠桌的梨花木座椅,請聖上坐下歇等。

但特意提前來此的聖上,卻歇坐不得,一直站在疏影亭外,雙手負在背後,翹首眺看,在見到太後孃孃的鳳駕,穿過梅林,迤邐而來時,忙快步迎上,手攙住太後孃娘,眸光卻往楚國夫人身上飄,壓抑着語氣淡淡道:“夫人來了。”

楚國夫人微低了頭,朝着聖上屈膝欲福,被太後孃娘制止道:“今兒就我們三個人,一家人之間,不必如此。”

聖上也忙接道:“是是,不必如此,夫人是有身孕的人了,平日得多注意些,往後見朕,不必行禮。”

楚國夫人什麼也沒有說,也未抬眸看聖上一眼,仍是微垂着頭,扶着太後孃娘另一邊手臂,與聖上同將娘娘攙扶入亭,請太後孃娘安坐。

亭內宴桌上,各式佳餚已經上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聖上扶太後孃娘在主座坐下後,即眸光示意諸侍離開、無需伺|候,趙東林立領着內侍宮女,屏聲垂首,退出疏影亭。

疏影亭內,皇帝親自拖開座椅,微躬着身,和煦地對溫蘅道:“夫人請~”

太後見皇兒先前說不必行禮,此時又親拖座椅,十分熱情,心中暗笑。

雖然平日口中總說有待詳查,但行爲上,卻如此善待阿蘅,皇兒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罷了,應早將阿蘅視爲家人,太後看得心中歡喜,見阿蘅微垂首站着不動,握着她的手笑道:“坐吧,今兒中午,也別把他當皇帝看,一家人,不必拘禮。”

溫蘅心念着哥哥的事,也知道今兒這頓午宴,正是爲此事而設,哥哥的性命,捏在太後孃娘與聖上手裏,太後孃娘之前已同她承諾,信她哥哥,不會給她哥哥定罪,那聖上呢哥哥的性命,就全在身前之人一念之間了

雖在心裏恨透了他,可皇權赫赫,爲了家人,她總是不得不一次次地在他面前低頭溫蘅忍下心中怨恨,壓下滿腹辛屈的無力感,垂着眼簾,安靜坐下。

亭內無侍,皇帝親自爲母後佈菜,爲她夾菜,也借這機會,不動聲色地將那盤鳳尾蝦與那碗水晶餚蹄,挪至她的面前,她有孕在身,不能飲酒,皇帝早想到這個,叮囑過底下人,她面前的天青瓷杯,不是酒具,裏頭盛的是新沏的熱茶,茶是湘波綠,她最喜歡飲這個,他知道。

她喜歡的,他都知道,最喜歡的茶是湘波綠,最喜歡的點心是楓茶糕,最喜歡的樂器是古琴,最喜歡的曲子是長相思,最喜歡的人,是明郎

皇帝殷勤夾菜的動作,正因心中所想,而微微一頓,就聽母後道:“怎地有些悶熱?可是炭火太旺了些?”

皇帝自己也有些嫌熱,但他原還以爲近情情怯,是因爲她在這裏,他因內心的悄悄激動,而有些燥|熱,卻原來,這亭中,真的有些悶熱

太後道:“開兩扇琉璃窗吧,透透氣,嗅着梅香用膳,也是雅事。”

皇帝依言開窗,風挾梅香穿入亭中,吹散悶熱,也吹得她髻上的金步搖,在清冽沁香的梅風中,簌簌輕搖,細音如雨。

皇帝悄望着她沉靜的側顏,心想有孕之人,大抵不該受風,遂就借給母後斟酒夾菜,站在她座位的側對面,爲她擋着風。

太後哪有什麼喝酒用菜的心思,今日這午宴,專爲嘉儀與溫羨之事而設,她草草用了些酒菜,準備提這件事,目望向皇兒道:“弘兒,你坐下吧,哀家有事要說。”

皇帝還想着給她擋風,仍是站着道:“兒臣站着聽,也是一樣。”

溫蘅並不知皇帝杵在她桌對面是何用意,也沒留意這事,她的心思,都在太後的話上,認真聽太後一字一句說完後,暗暗鬆了口氣,但仍不敢完全放鬆,畢竟,掌奪天下生殺大權的,不是太後孃娘,而是在她桌對面、杵站得像個棒槌的男人。

太後見溫蘅不語,問她道:“阿蘅,你覺得這法子如何?若你覺得不妥,哀家再想想旁的,或者你有什麼法子,說出來聽聽,一家人一起商量”

這法子,既能解了哥哥的危局,又遂哥哥的願,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哪裏還有別的辦法呢

溫蘅輕道:“我覺得此法可行”,抬眸看向對面掌奪天下生殺大權的“棒槌”,問:“陛下以爲呢?”

皇帝見她終於肯看他一眼了,愈發站得筆挺,口中道:“朕都聽母後的。”

壓在心中的重石,終於落地,但更深的憂惘,隨之如潮水漫了上來,溫蘅想着哥哥的“青雲之志”,想着他所說的利用她,想着他日後的婚姻生活,一樁心事煙消雲散,另一樁心事,又如雲霧升騰,漫滿了她的心頭。

皇帝見他說了那六個字後,她的神色並不歡愉,依然有輕愁如煙,淡淡攏在她微蹙的眉尖,遂又補了一句,“溫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朕當重用,不會令他蒙冤受罪,夫人寬心。”

他斟酌着語氣,努力有點關切,但又不過於關切道:“夫人有孕在身,凡事都寬心些,不要多想,有母後在,有朕在,無人能傷害夫人及夫人的父兄,夫人安安心心地養胎就是,切莫因多思多想,累了身子,傷了腹中的孩子。”

這是溫蘅第一次聽皇帝提起她腹中的孩子,她聽他語氣誠摯,想他曾在幽篁山莊說過,他與明郎情同手足,明郎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會對那孩子,視如己出

溫蘅暗想着心事,手也不自覺垂在腹前,輕|撫了一下,皇帝暗看她眉眼柔和,眸中流漾着爲母的柔情,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忐忑。

他不敢讓她知道這胎實際有兩個多月,不敢讓她知道他有一半可能,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她說他噁心,若她知曉有這一半可能,是否不會再這般溫柔輕|撫,而會覺得,她腹中的孩子,是個噁心的玩意兒

她厭惡他厭惡到了極點,先前既已厭惡到連喫了三四個月的避孕藥物,在知曉這一半可能後,她會不會爲防萬一,直接一劑藥下去,永永遠遠地打消這種可能

皇帝想得心驚肉跳,怕惹了她的疑心,不敢再就她腹中的孩子,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強迫自己移開關切的目光,盡心侍|奉母後用膳。

阿蘅同意,皇兒同意,嘉儀與溫羨一事如此終局,太後也算是定了一樁心事,心情略放鬆了些,暫將此事擱下,邊同溫蘅細細說些養胎之事,邊慢慢用完了這頓午宴。

午宴已用完,可太後的“養胎經”還沒說完,遂挽着阿蘅的手,邊在梅林閒走消食,邊繼續講談,期間,還拿隨走在旁的皇帝爲例,笑說她當年懷皇兒時,皇兒在她腹中是如何作天作地,鬧得她直至臨產,幾無一日安生。

“聽說大長公主當年懷明郎姐弟時,雖是雙胞胎,可從有孕到臨產,都極順利的,你懷的是明郎的孩子,想來性子也隨他|她父親,不會叫你這個母親多喫苦頭的”,太後說着笑嗔了皇帝一眼,“不像哀家這個‘魔星’!”

太後只是隨口說說,可皇帝聽在耳中,卻又暗暗愁了起來,若她腹中的孩子,隨了他的性子,同他未出世時一樣,成日盡在他|她母親腹中鬧騰,那她得多受罪

皇帝這樣想着,都有點忍不住要趴在她的腹前,告誡她腹中的孩子,不許鬧騰,但怎麼可能,他正暗暗憂心,忽聽熟悉婉音道:“臣妾參見陛下,參見太後孃娘~”

作者有話要說:  狗子一個人,可以演完一部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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