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路途上
當日在朝堂之上經過了多少幾方扯皮糾結, 謝珝雖然不能親眼所見, 但也幾乎能猜個差不離。
因爲從結果上就能瞧得出來。
最終往江南成行的隊伍之中爲首的官員,竟然是一個對於謝珝來說並不陌生的人——前些年因受盛京院試科舉舞弊案牽連的主考官白慎行, 典型的中立派,皇帝的心腹愛將。
再加上謝崔兩派的幾番脣舌之戰,此次科考的三鼎甲——狀元謝珝,榜眼秦微明,探花崔知著竟都赫然在列, 不知詳情的人把這一次當做是謝崔兩位閣老要把自家這一代最爲出色的後輩塞進賑災調查的隊伍中去增加履歷,簡稱蹭功勞。
畢竟誰也不會將這次的重任指望在他們幾個小年輕身上。
但在知情人的眼中,卻不僅僅是這樣,這代表了謝崔兩派之間的又一次政治博弈, 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卻是不輸不贏, 兩派在這麼多年以來頭一次這麼和諧,居然是因爲皇帝自己的心腹愛將力排衆議, 難得睿智了一次, 打出的一記直球, 最終達成此時三方共立的情景。
說實話,現在的情形,已經出乎謝珝的預想了, 畢竟一開始他想到的最壞結果就是朝堂之上博弈失敗,自己壓根兒進不去這次的陣容裏,如今這般已是相當不錯。
儘管他知道旁人是如何想他的,甚至能想象某些身後沒有背景的同僚們在私下偷偷議論他的模樣, 能想象得出他們酸溜溜的對話,然而他並不在乎,能去隨去江南辦事,他甘之如飴。
一直在翰林院中度日,與那些故紙堆作伴,謝珝覺得自己周身也快染上一層古朽的氣息了。
江南情況堪稱緊急,也因此,這一批由多方組成的隊伍並沒有在盛京多耽誤,很快就整裝出發,快馬加鞭趕往江南。
……
謝珝已經有些時日沒見到過白慎行白大人了,相比院試時的初見,這位當年被牽連貶官,如今又青雲直上的大人,從面容上看似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般面貌溫和,氣質儒雅,只是眉宇之間終究多了幾分凌厲。
白慎行從一開始便出言,道江南事態緊急,他們需得抓緊時間,故而決定棄車騎馬,火速趕往已經多處決堤的明溪縣。
謝珝聞言,不由得對這個決定在心裏舉雙手贊同,若是慢悠悠地坐車過去,說不得災情就更加嚴重了。不過對於隊伍裏某些不擅騎馬的人來說,心裏的苦水就不住地往上翻,恨不得在白慎行面前抗議:我們是讀書人啊!壓根就不怎麼會騎馬!
然而,別說他們自己都知道不該說,就算說了,白慎行約莫着也不會理會他們。
因此,衆人也只得快馬加鞭,星夜兼程趕往明溪。
……
疾行數日後,衆人已經到達了明溪縣所在的巖洲境內,再趕兩日的路,便能到達明溪。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他們一行人今晚便住在這所驛站之中,白慎行崇尚簡樸,因而也並未讓驛站之中負責的人做什麼豐盛的菜餚,隨意讓他們上了點兒簡單的飯菜便足夠了。
若是換了在盛京中的時候,隊伍裏想必有許多人會對着這麼簡陋的飯菜食不下嚥,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已經在白慎行溫和麪貌下的嚴苛要求下磨礪出來了,風捲殘燭一般快速用過晚膳,便各自回各自的房間去休息了。
以免次日精力不足。
馬廄之中,謝珝看着翻羽不滿地打了個重重的響鼻,不由得笑着搖了搖頭,伸手從腰間佩着的石青色荷包中掏出一塊糖,餵給了它,它這才高興起來。
從馬廄中出來,他一走到院子裏,就瞧見院中那棵長得很是茂盛的樹下靠着一個人影,謝珝眯了眯眼,眼中閃過一抹瞭然之色,沒怎麼思索,便抬步朝那人走了過去。
——樹下所立之人正是秦微明。
謝珝走到跟前,只見秦微明清雋的臉上因好幾日未曾好好打理,下巴處生出了青色的胡茬,還有眼底的青黑,使得他整個人都落拓了好幾分,此時他身後靠着樹幹,也沒注意謝珝朝這邊走來,只仰頭專注地看着頭頂透着陰沉的天空。
他不說話,謝珝也保持着沉默的狀態。
秦微明自打知道這件事之後,情緒便一直不甚好,而後親眼在路上目睹了許多因災情而流離失所的災民之後,更是整日整日地沉默不語,心情自然明媚不起來。
其實謝珝是很能理解他的,他知道秦微明因是平民出身,故而能比隨行來的許多官員更能體諒民生艱辛,事實上他自己也是如此,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無不像一塊沉重的石頭,重重地壓在他心上,一開始也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因爲謝珝自己上輩子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平民,中途被生活困難的家庭拋棄,然後在孤兒院長大,不折不扣的平民,縱然這輩子生爲門閥世家的貴公子,行爲舉止氣質都有了變化,但內心之中卻從未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當然這跟謝府良好的教養也脫不了干係。
只不過同樣的情況,謝珝卻因爲比秦微明多了半輩子的經歷,便比他這個真正的年輕人通透一些,能想得更開,比秦微明更容易,也更快地調整過來。
甚至還能開導一番他。
不過謝珝卻不打算這麼做。
在每個人的人生之中,有許多事是別人開導不來的,只能靠自己想通。
幸好能在一衆世家子弟與平民之中脫穎而出,奪得榜眼之位的人並不是什麼庸碌之才,自然也沒繼續沉浸在這種負面狀態裏頭,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身邊的謝珝,不由得呵呵笑了一笑,然後轉過頭問他:“去馬廄看翻羽了?”
但凡是盛京之中認識謝珝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匹珍之愛之的照夜玉獅子,名爲翻羽,秦微明身爲他的好友,自然也清楚得很,又聞着謝珝這會兒身上有一股乾草料的味道,故而有此一問。
謝珝聞言,便衝他點了點頭。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拿出荷包,遞給秦微明,然後微偏過頭開口問道:“喫嗎?”
經常看見謝珝拿糖塊兒餵馬,秦微明自然清楚他這荷包裏裝的是什麼,一想自己居然跟翻羽一個待遇,饒是他心性豁達,也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從裏頭取出一塊,扔進了嘴裏。
直到清甜的味道瀰漫在脣舌之間,他方纔還陰鬱的心情也不由好了些。
心情一好,他也有興趣開玩笑了,不由對謝珝道:“我之前認識你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謝閣府上的大公子還有隨身帶着糖的習慣?”
別說隨身帶着糖,他初初認識的謝珝,身爲世家公子,身上的配飾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最常見的就是腰間掛着一塊玉佩,區別就是有時是墨玉,有時是青玉,有時是白玉……
他此話一出,謝珝便彎了彎脣角,俊美的臉上隨即透出一抹淺淡的愉悅來,然後才慢悠悠的開口道了句:“之前自是沒有,這是拙荊讓我帶上的。”
秦微明就看着謝珝一提起新婚妻子,面上便溫和了許多的神色。
——但是對於一個連心儀的女子都沒有的人來說,謝珝這神色怎麼看都有點兒欠揍。
秦微明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嘖了一聲,竭力忍住了將將要說出口的吐槽,畢竟拿人手短,喫人嘴軟,自己剛剛纔喫了謝珝遞過來的糖,底氣不足。
謝珝也是方纔纔想起來,自己在前世時聽過的一個理論,“喫甜食能使人心情愉悅”,索性拿出來給秦微明試試,果然效果顯著,聽見他都有心情調侃自己了。
他低頭垂眸,望着自己手中這個繡着白鶴的石青色荷包,還有摸着裏頭糖塊的觸感,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還在家中的新婚妻子,想起那張明麗動人的俏臉和上面宜笑宜嗔的神色,心中不由微動,隨即便湧上一股淡淡的情緒來。
就像是望着攤販卻買不起糖的孩子,捨不得走,又無可奈何。
也不知她在家中過得如何,喫的用的是否還習慣?同母親和祖母又相處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