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行雲流水 > 128、第四十回 鬥花會3

顧晏廷穩穩地站在枝丫上, 端着一支琉璃千里鏡,在觀望。

視野裏出現了一隻藍黑喜鵲,它收翅一落, 挺着白白胖胖的肚子, 在灌木間驕傲地踱步, 千里鏡跟着它移了幾步, 緊接着, 顧晏廷看見了那四具斷頭死屍。

“三少爺, 武林盟主封鎖了全部消息, 只是對外宣告鬥花會今日停賽一天。”

顧晏廷點點頭, 眼不離千里鏡, 四具屍體整齊停放, 皆裹了白布, 看不到面容:“查到死的都是誰了嗎?”

“回三少, 沒有,參賽都用的化名。不過, 我探聽到武林盟主軟禁了楚行雲, 似乎懷疑是他乾的。”

“楚行雲?”

“是。他作爲衛冕桂冠, 無需檢查即可觀賽,而且, 比賽開始前有人給他送了一封死信。武林盟主派人去查這個送信人, 結果在不辭鏡中發現了此人的蹤影,身着白衣,模樣與楚行雲十分相似。”

顧晏廷信口道:“上山下山……這個身影在不辭鏡中出現過幾次?”

手下答:“一次, 只有一次。”

顧晏廷瞭然一笑:“那就是有人故意爲之了。看來無需我們動手,江湖上多的是人看他不順眼。”

“可是,楚俠客名頭太大,栽贓他恐怕……不太容易吧?”

視野裏的屍首看不到面容,於是顧晏廷把千里鏡移回來,開始饒有興致地觀察那隻胖喜鵲:“以前或許不容易,不過眼下今非昔比,楚行雲現在想洗清嫌疑,最快的方法就是承認武功盡失,可惜,他已經以十陽真氣通過驗氣門了,此時再來坦白,就是欺詐,不坦白,就要被懷疑。進退兩難,叫他有苦說不出。”

“那三少爺,我們如何行動?”

顧晏廷慢吞吞地收起千里鏡,嘴角嗪笑:“坐山觀虎鬥吧。”

一處暗室,四壁石牆,中央有一把鐵椅,楚行雲正襟危坐。開春返潮,此時頂上滴下一滴水,楚行雲偏過脖頸,伸手接住,水滴落在掌心,冰涼冰涼。

楚行雲收拳握緊,開口問:“請問,武林盟主找我何事?”

“稍安勿躁,耐心等着。”

一排持刀守衛像石人俑一般,矗立在門口,楚行雲繼續安靜坐着,他算是被軟禁了。指尖的牽魂絲不斷在拉長,越繃越緊,謝小魂飄出去正刺探情報。

接着,絲線驟然一鬆,迅速彎成幾繞,不一會兒,謝流水穿牆而進:“慘了慘了,有人陷害你。”

“這還用你說?”

“你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嘛。”謝嗲嗲直接坐到楚行雲大腿上,準備開始闡述敵情。

楚行雲:“給我下去。”

“楚俠客,你也是讀過書的人,古人有雲,禮尚往來思報玖,情深汲引屢拋磚,你先前心安理得地躺在我身上聽盟主講話、坐在我腿上看四人比賽,我有說什麼沒有?沒有。我謝流水一個字兒沒說就讓你坐,哎,現在我出去辛苦了這麼久,就坐你腿上一下,怎麼就不行了?行雲哥哥,你好沒義氣啊!”

楚行雲白了他一眼,隨他坐了:“你到底看到什麼了?”

“武林盟主找到了一面不辭鏡,鏡中照到一個很像你的身影。”

“怎麼……可能?”楚行雲皺眉。

“先前上山給你送信的那傢伙,壞,且賤。他先是扮成像你的樣子,故意從不辭鏡前飛過,快到山頂時再換成侍從打扮,給你信。信炸了,你死傷了,最好,沒有,也不要緊,有的是後招。”

“所以……他們佈置了銀絲,殺了五個人,以此嫁禍給我?”

謝流水輕微地搖頭:“對於他們來說,那四個參賽者和一位判官肯定本來就該殺,問題在於要怎麼殺,才能殺傷最大。像現在這樣殺,就能幹掉五個人,順帶再帶走一個你,很劃算。有些人行兇時會故意讓自己受點傷害,讓別人以爲自己也是受害的可憐蟲。你在比賽開始前差點被那封信炸死,本來別人都會同情你,可現在有了這面不辭鏡,你就成了自導自演的兇手。”

楚行雲心中搖頭:“沒有證據。”

“喔,武林判案,要證據嗎?疑罪從有,懷疑你是,就開始尋你的不是,尋不到,就尋你的缺點,人總有一點缺憾,然後挖掘放大,宣告天下,到最後你就是十惡不赦的真兇。咱也甭說這麼多了,來吧,小雲雲,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咯!”

“……”楚行雲無語,只道:“盟主不會這麼武斷。”

“哦,不會武斷……好,那你幫我回憶一下,你們憑什麼說我是採花大盜?又爲什麼硬給我封一個不落平陽的稱號?”

楚行雲疑惑地看着他,謝流水繼續道:“你們有誰親眼看到我強`奸民女了?有誰夜裏聽到尖叫呼救了?有誰手裏握有鐵證了?你們都說我會用白帕子沾了落紅然後在上面題字,什麼自古英雄出少年,蓋世武功無人敵,只因深恨朱門臭,不落平陽落閨房。誰見過這條帕子?絲帕還是布帕?這四句話是怎麼排列的?上面的血是人血嗎?比對過字跡嗎?是我的字嗎?

“有人問過這些嗎?沒有。大多數人本質並不關心真相,只是聽說有個叫不落平陽的採花大盜,左頰一條疤,天天搞強`奸,實在壞,大家都這麼說,那他肯定幹過,無風不起浪嘛。如果真的有人發問,那隻會問一個問題:倘若不是你乾的,那爲什麼大家都說是你而不說是別人啊?要知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楚行雲啞口無言,沉吟半晌,問:“所以,不是你乾的?”

謝流水忽而笑起來:“我可沒說這種清清白白的話。現在武林盟主懷疑你,不過好在你聲望很高,你要是出事,觀衆席上的小雲牌能砸死他。他那盟主之位正坐得熱乎,當務之急是順順利利把鬥花會辦完,別出什麼大差錯,尋找真相又不是他的事,現在只要沒有鐵證他就動不了你。到最後實在不行,找個替死鬼結案就是了,反正江湖恩怨,本就生死無常。只是怕……”

“怕什麼?”楚行雲問。

“怕有人從中作梗,尋不到鐵證,就給你造一個,送佛送到西,嫁禍嫁到底。”

楚行雲一想:“所以,我們必須在那羣人動手之前找到真兇,洗脫嫌疑,讓盟主蓋棺定案,就此翻篇。”

“找、到、真、兇,嘖嘖嘖,可愛的雲,你說的可真輕鬆……”

楚行雲不再聽謝流水說話,他十指交扣,坐在椅子上,閉眼沉思,腦中倒放着發生的場景……

四個人衝過來,半空中銀絲微亮,之後人頭飛起,滾落在地。接着,終點處的判官拿起尖哨,正要吹響,卻雙手一抽,倒地身亡。

“有些人行兇時會故意讓自己受點傷害,讓別人以爲自己也是受害的可憐蟲……”

判官……

楚行雲忽然睜開眼,拽了拽牽魂絲:“那個判官的屍體在哪?”

“判官是中毒身亡,屍體應該交給藥師了。”

“那人爲什麼要死?”楚行雲發問,“又因何中毒?誰給他下的毒?”

謝流水道:“這很簡單,他死了,你就光榮成爲終點處唯一的倖存者。我知道你想幹嘛,我們退一萬步來講,就算這個判官是真兇,不管他是服毒自殺,還是被殺人滅口,都已經死無對證了。如果他是被滅口的,那些人可能會留下什麼鐵證給你自證清白?楚行雲,我不在乎兇手是誰,也不在乎真相是什麼,我只在乎你能不能脫險。”

“我在乎真相。”

楚行雲看着謝流水,道:“有四個,活生生的人,前一刻還在比賽,下一刻頭就沒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賽場上被殺了……”

“所以呢?”謝流水蹲下來,面對面,盯着楚行雲,“所以又如何?一個人在江湖裏混,之所以會被殺死,要麼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要麼是有了不該有的東西,說點難聽的,這叫作咎由自取、因果報應,怨不得誰。這時,有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跳出來,指着屍體,對我大喊大叫:嘿,謝流水你看啊!前面有甲乙丙丁四人死掉啦!你怎麼都不關心呢!嗯?關我屁事?”

楚行雲看着眼前人,他忽然覺得,謝流水臉上的神情……有一點奇怪,或者說,這可能就是他原本的樣子。謝流水動不動就嬉皮笑臉,這種笑像漿糊一樣刷在他臉上,有時候見得多了,便也以爲是真的。可是此時,這個漿糊幹了,成了一整塊白白的硬幹巴,套在臉上。白乾巴上有兩個窟窿,楚行雲朝裏看去,看見謝流水的一雙眼睛,像蛇的豎瞳,冰冷如死。

有那麼一瞬間,楚行雲覺得自己觸到了什麼,但那種感覺從指尖溜走,他沒能抓住。下一刻,這雙眼睛就變了,像一潭死水通了活溫泉,冒出白熱氣,融化了白乾巴,臉上的漿糊重又活絡起來,謝流水一笑,還是原來的樣子:

“照我來辦,咱們就先行一步,抓一個替死鬼,做一個鐵證,別人嫁禍我,我們嫁禍他,有我在,暗中弄死個人、動點手腳什麼的簡直小菜一碟。武林盟主那邊正急着結案,此時你把替死鬼送過去剛好解了他燃眉之急。之後蓋棺定案,就此翻篇,我們萬事大吉。”

“不行。”楚行雲搖頭。

“別這麼死板,楚俠客,我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別人害你,是作惡多端,你害別人,是被逼無奈,實屬天經地義的。要知道,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謝流水搖頭晃腦,信口雌黃,楚行雲打斷他:“我說了不行,你少在那胡說八道,先去看看那個判官的屍體。這人死的蹊蹺,說不定屍體上還能留下點什麼。如果有問題,就引導武林盟主去發現疑點,讓他的注意轉移到那邊去。”

“是是是,謹遵楚俠客聖旨。”

楚行雲看着謝流水飄出牆外,微微蹙了下眉頭,心中道:“你在外邊說這話是要殺頭的。”

“我犯的罪都夠殺五百次頭了,今個兒變成五百零一次,怕什麼。何況我現在不是在你身體裏面嘛,又安全又溫暖,熱乎緊緻溼得冒水……”

楚行雲調整了一下坐姿,悄悄把手伸起來,堵住耳朵。

過了一會兒,發現堵住也沒用,靈魂同體心連心,謝流水的聲音直接迴盪在腦海中,把耳朵一堵,反而聽得更清晰了,他正準備責令謝小魂閉嘴,此時傳來一聲:

“找到了。”

謝流水手捏杏花,掀開裹屍布的一角,白佈下露出一具青紫色的屍體,胸前還掛着判官特有的哨子,衣物齊整,沒有人動過的痕跡,“看來藥師還沒來得及查……等等,這裏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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