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嘗多了甜蜜,得意忘形;喫到了苦頭,纔會學乖。
這句話是誰說的,連當事人都記不清了。反正自那天晚上與林生忘情相歡之事被副科長撞破,黃愛林就如同暗室裏的花朵,見到陽光即打蔫;又如自小就怕見人的小家碧玉,躲在深閨總不出。除了工間廣播操,廠裏科裏叫開會,其餘時間很難見到她的倩影,即使打印時遇到了缺字,也全由自己手刻解決。
林生開始也很緊張,既怕被外表柔順內心狂放的黃愛林再度勾去,又怕徐秀波在衆人面前透露什麼,檢討寫完了就惴惴不安地等待。好在刻字的事情沒完,排字車間裏頭那個小小的刻字室,倒成了他的臨時庇護所。花了好幾天時間,精心刻完一百多個“鎔”字,正準備收拾一下重回校對科,廠長卻帶來一個不好也不壞的消息:顧師傅的急性心肌炎,已轉成慢性心臟病,雖然脫離了危險期,卻要在醫院裏觀察一段時間。
林生突然從心裏感激顧師傅,他病情轉換真是恰到好處啊,想到這,他都有點不好意思。
更讓他出乎意料的是,徐副科長口風很緊,沒向任何人透露那事的蛛絲馬跡,就連那兩份檢討書,也好似被她深深藏匿。她不僅不給林生施加任何壓力,反而由着他輕鬆地在刻字室裏待著,那邊有忙不過來的校對文件,她會親自送過來讓林生幫忙,林生即將校完時,她又會踩着點兒準時過來取走。起初兩次林生還以爲自己又被變相關了禁閉,自行出來走動幾番才知道自己自由自在得像只可以隨意出籠的鳥兒。直到幾天後,徐副科長催問他關於古典文學課程作業的事情,林生才恍然大悟,自己真是忙暈了頭,答應幫助她做的作業,只完成一篇古代漢語。
似乎有種贖罪意識,同時帶一點討好味道,林生花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認真地幫她寫完有關《長恨歌》的作業。他想直接回到校對科,把作業送到她手裏,就算撞上黃愛林,也沒什麼可怕的——他們本身就沒怎麼樣嘛,只不過她同樣想要“TheFirstKiss”,自己又有點情不自禁而已,關鍵是在徐副科長的正確管教下,沒有完成——什麼都沒發生嘛!
可他剛剛出了小門,迎面就遇到徐秀波,懷裏還抱着一個箱子。林生急忙幫她把東西卸下來,發現箱子裏裝着一臺新型空氣淨化器。“林子,你知道顧師傅的心肌炎是怎麼得的嗎?醫院懷疑他是職業病,在刻字室裏,老聞着鉛、錫的氣味,時間長了就會患心肌炎,再嚴重就是心肌缺血、心力衰竭、心源性休克!所以我才向廠長提議,給這個屋子配一臺空氣淨化器,可不能讓你這大才子,也出了問題!”
林生突然間感覺到了組織的關懷和領導的關愛,沒想到,她原來是位關心屬下的好領導,知冷知熱的好大姐。這時他將作業遞了過去:“科長,給。一直拖到現在,真不好意思。”
“喲——不好意思的是我,你這麼忙,我還不斷打擾你。”徐秀波拿過作業一看:“寫這麼多?超級認真!這回我可能要受表揚了。謝謝你啊,林子!”
林生覺得她這稱呼有點異樣,卻又沒能揣摩出哪裏不對。
說完她又從身邊的兜兜裏拿出一份文件:“林子,不好意思啊,這幾天活兒多,還讓你幫助做作業。對了,這裏有份清樣,還得勞你大駕。不過也不要太急,明天晚上十二點之前交活就行!”說完這,就大大方方地走了。
那份校樣,原來是一份內部簡報上的文件,討論部裏的出版社如何改制,說要將這個機構從部裏的直屬事業單位裏劃出來,將來以企業經營的方式,進行市場化管理。這篇文章寫得很有水平,林生認真看了兩遍,纔開始運用“神器”,逐字校對。
部裏的出版社可能要改制,他怦然心動,想起一件事。在辦公室整理檔案時,曾留意過廠子的歷史。最早的時候,這裏原是部裏出版社的駐地,出版社爲了書稿排印和校對方便,建立了這個規模很小的印刷廠。由於和部裏僅一條馬路之隔,在印書的同時也兼印少量的機關文件。後來出版社人多了,地方不夠用,部裏就替他們向北京市政府申請了一塊地,搬到了邊遠郊區。印刷廠則連同房產和地皮,全部留下來,直接歸屬部裏。辦公廳有了專門印文件的工廠,就再也不用四處請求其他部委幫忙了,解決了文件流轉和保密的大問題。可這印刷廠的人員原屬於出版社時,全是事業單位下的工人編制,只有廠長一個人,是組織部門安排的正式國家幹部。林生在煤礦時就知道,企業裏的大領導都是國家幹部,小一點的領導名義上叫科長甚至是處長,多數僅是工人編制,這叫做“以工代幹”,因爲他們是從工人裏面提拔上來的。現如今,既然這個印刷廠已經與出版社脫鉤多年,爲什麼體制就不能改一改呢?爲什麼做同樣的事情,李廠長和我舒林生是國家幹部,而老孫和師傅就只能是以工代幹、分三六九等呢?且聽師傅那滿口金科玉律,不是“大機關裏的幹部”,都對不起國家!還有,既然出版社可以改制,改成企業面向市場,那麼這個工廠就該逆向運行,向辦公廳徹底靠攏纔對啊!
機不可失,時不我待。既然這個契機出現在我的面前,就不能讓它白白溜走,萬一撞上了呢?林生心裏明白,《易經》說千道萬,主要在講一個“時”字。比如《周易》裏的第十七卦“隨”卦,要求人們效法自然,順時隨時,不要刻意而求,一旦發現機會,就要及時而往,預時而謀,應時而動。因此孔子才嘆道:“‘隨’之‘時’義大矣哉!”還有“隨”卦的前面有個“豫”卦,也在告訴人們,不能貪圖安閒,不可滿足於現狀,遇到機會就要抓住,能不能成功,要看天意,至於是否順時而行,應時知“幾”,那就是人事了。孔子在評述這一卦時,同樣發出“‘豫’之‘時’義大矣哉!”的驚歎,也許他的“盡人事而聽天命”,就是從《易經》這兩卦裏總結出來吧!
想到這些,林生已不再是心血來潮。他下定決心,要對這件事做一番全面的調查研究,看一看國家機關編制方面的政策文件,還要參考借鑑其他部委印刷廠人員的編制情況。他心想,這件事若能做成,那可是爲全廠立下了大功;即使做不成,自己也在能力上得到了鍛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閒着沒事,安豫偷樂,那纔是浪費青春;浪費時機,那才叫後悔莫及呢。
“喂,舒林生!快去傳達室!”又是丁福全在嚷嚷。
“叫什麼啊——”林生正在思考問題,有點不爽。
“你快去吧,田大爺說,有人帶給你一個紙箱子,裏頭的東西都臭了,忒難聞,你再不去拿,他就給你扔了!”
林生聽到這話,急忙跑向傳達室,人還沒進去,一股刺鼻子的味道就飄了過來。“天哪,臭豆腐醬!帶有點花椒味,我媽的手藝!”想到這兒,他的口水都快流了下來。
“裏頭什麼東西,這麼臭?”田大爺說這話時,手還捂着鼻子。
“不好意思,田大爺,是家鄉特產,跟王致和臭豆腐一樣好喫!”
“王致和臭豆腐?王致和臭豆腐要是這個味,我田字就倒過來寫,橫着寫、歪着寫都成!”
這老頭還真幽默!確實,你那塊“田”,倒過來寫,橫着寫、歪着寫,怎麼都不會變成“地”的!“大爺,我打開,給您一點嚐嚐吧,不太好聞,喫起來可香了!”
“去去去,快拿走!”田大爺一邊攆他,一邊說:“你小子夠狠的啊,讓人家香水般的女孩,給你帶這臭烘烘的東西!”
林生聽了這話,心裏一連咯噔了好幾下。
香水般的女孩?吉豐給我送來的?
天哪,這氣味,老田頭都受不了,她是怎麼帶的啊!
想到這些,他還敢把東西往辦公室或者車間裏頭拿?一溜煙,趕緊跑回宿舍,把門關起來,纔敢打開箱子。
箱子裏頭是一個陶罐,陪伴林生慢慢長大的陶罐。足足五六斤重的陶罐,裏面裝滿了母親做的臭豆腐醬,帶花椒味的臭豆腐醬,罐子口封不嚴實的臭豆腐醬,林生聞之便消魂的臭豆腐醬。
爲了防止陶罐破裂,母親在它周圍放了兒子最愛喫的乾菜。
乾菜上面有一個大信封,沒有寫任何字、也沒封口。
林生急忙將信封打開,發現裏面是一張彩色照片,母親笑盈盈的,站在中間,看得出,老人家眼睛裏噙着淚水。
母親右邊是妹妹,小名草草,綴學打工的妹妹。
母親左邊是吉豐,用田大爺的話說,香水般的吉豐。
就是這香水般的吉豐,千裏迢迢地,把那麼臭、那麼沉的陶罐給帶回北京。輾轉多少路,大可不必去想;受過多少白眼和奚落,這纔是最重要的!
林生看到這兒,想到這兒,懺悔的淚,油然溢出。
他把信封再翻一遍,索性將它撕開,也沒找到一個字。
只有那張照片,彩色照片,向他描述着一切。吉豐和妹妹都是燦爛地笑着,妹妹比吉豐小好幾歲,但看上去像姐姐。吉豐面帶微笑,安然、順從,好像已經融入這兩個農村女人之中。最惹林生眼球的,是那個老綠色的手鐲,已從母親那裏移到了吉豐的腕上。
林生急忙衝下宿舍樓,到辦公室給吉豐打電話,可對方的電話永遠沒人接。他捶了捶自己的腦袋,暗罵:蠢蛋,大家早都放暑假了,爲什麼早不向她要家裏的電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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