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玄幻奇幻 > 暗影獵手 > 章二百八十:聽着《星芒》長眠

  凜冽的西風穿透稀疏的樹林,從領子裏灌入脖頸,諾克卻並沒有感受到臨死前的寒冷。

  因爲腹中有酒,身旁有人。

  他將酒囊扔給亞索,然後舔了舔脣邊的晶瑩液體,內心那種如刀刻,似火燒一樣的感覺讓他感覺很好。

  活着纔會有痛楚暢快的感覺。

  雖然諾克有話要交代亞索,但先開口的反而是那個穿着木屐,彆着佩劍的男子。

  他束着的頭髮在冷風中飄揚,但吐出的平靜字眼卻那麼清晰有力,無論風多麼迅疾狂猛,都無法將其吹散。

  “如果是諾斯的事,你不用交代。”

  “那個小崽子的話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有一羣不錯的朋友,還有一羣不錯的長輩,我沒有擔心的必要。”

  諾克很慢,很艱難,很嬉笑地說出這段話,但他剛剛說完,從喉嚨湧出的血液就染紅了他的胸腔。

  “不久前,我遇見了辛武,那個十六年前,我一起見證他出生的孩子。”

  亞索點了點頭,平緩問道:“他還好嗎?”

  諾克搖了搖頭:“不好,他因爲缺乏系統的修行,從而得了粉碎病體,恐怕活不了多久。”

  亞索閉上眼睛,陷入長久的沉默。

  諾克自言自語地緩慢訴說,將那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的四肢早已冰冷,一動也不能在動。

  他正在慢性死亡!

  “不應該是這樣的。”亞索輕輕撫摸自己的劍鞘,望着濃黑夜深處,肯定地道:“一定是哪裏出了什麼問題。”

  “他…是敦煌的孩子,還是敦煌本身?”諾克稍微沉默,不確定地詢問。

  亞索望着諾克已經不能視物的眼睛,平靜地道:“敦煌本身。”

  諾克笑着點頭,滿足地倒在地上,神色安詳,面目愜意,彷彿枕着的不是冰冷地面,而是鬆軟棉花。

  亞索同樣躺了下來,他不喜歡居高臨下地與人說話。

  聽完了諾克講述的一切,諾克也靜靜地聽完了亞索回憶的一切。

  “其實他的粉碎病體可以說是我一手造成的,他自幼被我帶大,我卻只教他讀書寫字,生存技巧,從沒有指點過他的修行。”

  “他本是敦煌,擁有自己的所想所悟,擁有自己的修行之道,你若教他,灌輸你的理念,你只能教出另一個亞索,而教不出另一個敦煌。

  你不教他很正確!”諾克認同亞索的做法,每個人的修行之道不盡相同,所以成長到的境界也不同。

  如果他生來是一隻老虎,你教他鷹的技巧,不是讓他如虎添翼,而是讓他不倫不類。

  諾克的支持顯然沒有讓亞索減少心理的愧疚,他低沉地搖了搖頭:“或許,我應該早點告訴他事實,讓一個那麼小的孩子去揹負一切可以說是信任,但也可以說是欺騙,壓榨。

  我不知他將來會怎樣看我。”

  諾克動了動嘴脣,客觀地輕輕開口:“你欠他的確實比較多。”

  他呼出的氣息十分微弱,淡如雲絲。

  “我看着他的妹妹被顧內抓走,看着他三年的掙扎卻無動於衷,我想利用更多的磨難讓他儘快地成熟起來,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他是否被壓垮。

  有句話說很多人只在乎你飛的有多高,只有你的朋友會關心你飛的累不累。

  我真的不算一個稱職的朋友……”

  諾克無言,世界上有很多選擇無論如何選都不會有完美的結果,就像他選擇從黑禧的手上救人和選擇將信息送出去救人一樣………無論他怎樣選擇,都無法心安……

  所以他唯有選擇犧牲自己。

  他明白亞索的感覺,但他無法安慰。

  世界還不夠美好,所以有些事只能傷悲。

  亞索並沒有過長的停頓:“敦煌臨死前,將自己的傳承留在了墓冢。

  我讓轉生後的他被萬蛇選中,進入蝮蛇,說服鬼武姬暗中保護他的安全,待時機成熟時利用骨酥源靈爲誘餌安排空吾帶他進入廣漠,獲取他前世的感悟。

  如果他能得到自己的感悟,進入墓冢就有了傳承的資格。

  當這一切完成後,他會在空吾與鬼武姬的保護下進入墓冢 歷經考驗去取回自己的力量,因爲那纔是適合他的力量,最強的力量。

  如果他能做到這一切,救出梓月是必然的,因爲這一切比救人要難上太多太多……

  這是我與萬蛇最期望看到的結局。

  他轉身成爲天龍人,進入蝮蛇必然有外族的排擠 ,有寧淅雨的誓殺,廣漠有十萬冤魂的憎恨,墓冢也許還有他的心魔餘怨……”

  “從你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他表現的很優秀,甚至完美地抗住了壓力,短短一年卻成爲了爵級獵手。

  但我的安排明顯偏離了,產生了變數。

  蝮蛇的空吾沒有來向我報告發生的情況,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鬼武姬也不知所蹤,也完全沒有消息。

  他不可能戰勝血怒種內的龍魂,但卻不可思議地做到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想。

  也許是這太多的困難未知增加了壓力,所以壓垮了他那具瘦弱的軀體,我很擔心,我得去看看自己能否爲他彌補些什麼……”

  諾克明白了亞索從無量海外出的原因,這個滄桑的男人已經查覺到了變數,而且那變數很隱祕,很危險,讓他都感覺不安。

  “去找找他吧,在他沒有救出自己的妹妹前,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會死。”諾克已經無法發聲了,只能輕微地蠕動喉嚨與舌頭。

  “我準備去蝮蛇,找一找空吾,找一找辛武。”亞索微微頷首。

  諾克試圖拍拍亞索的肩膀,卻已經做不到了,地面已經成爲了泥淖,將他死死地拽住。

  “那個孩子不會恨你,他有幾個不錯的朋友將他拉離了仇恨的漩渦,不會再讓他陷進去。”

  亞索深吸一口冷水,內心說不出的壓抑,最後笑了笑:“如果他出了事,他妹妹出了事,即使他不恨我,我自己就能不恨自己嗎?”

  “牙子啊,我們也老大不小了,不要總是將責任抗在一個人身上,試着多依賴一下吧。

  欠着的不一定要還,人生又不是交易,有些東西欠着多好啊……有些欠不會心安,只會滿足哩…”

  諾克笑了笑,閉上眼睛。

  他這段話說的幾乎無聲,所以是心聲,但他知道亞索一定能聽到。

  因爲這是他對老友最後的掛念與勸誡。

  牙子是亞索的小名,自從這個風中浪子成了星芒的首領後,就變得不苟言笑,一板一眼,有情必還,弄的他們反而都生分了起來。

  所以,他們都不敢在喚他爲牙子,但是諾克今天喊了。

  亞索眉頭輕擰,然後舒展開來,似乎覺得這個稱呼也沒那麼壞。

  他懂得諾克是在讓他不要對自己或者明諭的生死太過自責,能被生着的人惦記就已足夠幸福……

  要是亞索用某種方法償還了這些,然後關係再變得平淡,他們又還怎能算老友?

  “天亮了沒?”諾克只剩最後一口氣,卻依舊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

  日蝕依舊存在,而且此刻恰恰是天空最暗的時刻,亞索沒有撒謊說天亮了。

  他只是拍了拍諾克的肩膀,像個孩子般認真道:“夜會黑,天就一定會亮。”

  森林裏突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原來是那個木屋子裏的婦人抱着孩子叫來了一羣年輕力壯的救兵,趕來支援諾克。

  “走快點哩,那個恩公還等着我們呢。”婦人急切地催促身後的男子。

  “槐三娘,急啥子急麼,莫非你看上了那個帶着念珠的道士?”

  “說啥子亂說,小心我撕爛你的嘴。”婦人恨恨地咬牙,腳下的步子卻越來越快。

  諾克滿足地聽着這一切,靈魂向開滿了開着野花的西方極樂淨土。

  ……

  亞索沉默了喝了一口烈酒,然後在諾克的身邊倒上一口烈酒。

  他坐在樹彎裏,依着楓樹,望着遠方,掏出一支長笛,吹了一首《星芒》。

  夜穹,魑魅響唱,吹破鼠輩胸腔;

  戰馬,雪地怒吼,驚了雲裏晨光 ;

  瘟疫騎死亡,焚燬笑狂娼,萬千枯骨一橋樑,通往九幽黯神傷。

  死寂裏,鯤鵬順陰落地,道師逆影飛翔

  追星,雲端前墜落,成一縷流星,將天空染紅

  追芒,雲端前破曉,開萬里晴空,曬金身古銅

  星芒,燎原天地一人消亡

  星芒,最初誓言最終樂章

  ……

  日蝕過去了,陽光依舊如初地照耀大地。

  亞索收拾好諾克的屍體,向着森林裏斷木狼藉的地方走去。

  他望着地面的一具穿着黑衣服的屍體,一直凝望,越久凝視越發沉默,眉頭皺的越發深沉。

  他的拔刀斬斬滅了黑白雙禧的雙翼和雙腳,徹底剝削了兩人的行走能力,但現在躺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具黑色的屍體,那個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消失不見了。

  不用翻過男子的屍體,亞索就能看到後者被掏空的胸腔,窟窿裏內臟散落一地,血液卻早已流乾。

  “真下的了手啊!,竟然施展邪術——汲命!”亞索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想到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竟然喫掉了男子的源生樹,短時間重新激活了命力,從而逃之夭夭。

  這樣一來,諾斯千辛萬苦,捨棄性命留下的一切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血怒種背後藏着的信息依舊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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