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小橋;積雪、人家。
歐陽情走下車廂,遠遠就看見一條熟悉的人影,站在一株梅樹下,抬着頭,凝神賞雪。
在這株梅樹下,她曾經和任我殺一起佇立。如今梅樹依舊,卻已物是人非。她心裏惆悵,忍不住輕輕一聲嘆息。
那人倏然回頭,一張清秀、略顯蒼白的臉龐就躍映在歐陽情如剪水般的眸子裏。幾天不見,米珏似乎消瘦了幾分,但氣色卻還算不錯。
米珏見到她,立即笑了,輕聲喚道:“歐陽姑娘,你來了。”
歐陽情緩緩走過那條小橋,來到他的身邊,輕聲道:“米先生,你的傷已經痊癒了?”
“梅家夫婦說,只須再過幾天,我體內的毒質就可以完全清除了。”
“他們呢?”歐陽情向石屋看了一眼。
“醉妃夫人得到你的‘千年香’祕方,硬逼着梅君先生陪她一起去採釀去了。”
歐陽情似乎心不在焉,輕嗯道:“這裏就只有你一個人麼?”
“我一個人悶在這裏,所以纔出來走走。”
任我殺竟不在這裏嗎?歐陽情遲疑着,欲言又止。
米珏沒有發覺她的異樣,問道:“你一個人來?”
歐陽情點頭不語。
米珏輕咳一聲:“小兄弟呢?他怎麼沒來?”
任我殺果然沒來過這裏,他究竟在什麼地方?歐陽情心裏又是失望又是焦慮,輕嘆着搖頭道:“他他要過幾天纔來吧!”
“他還好嗎?”
歐陽情突然感到胸口一陣鬱悶,她發現,在任我殺和米珏兩人心中,彼此間都存在着一種人間最偉大的友誼,他們彼此關心,彼此呵護,無論是誰發生了什麼,誰都絕不會拋下對方。
她本想告訴米珏,任我殺已經失蹤五天了,可是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嚥了回去,她絕非有意隱瞞,只是不忍心。
她只覺口中發苦,嘆了口氣,緩緩道:“他很好。”
任我殺真的很好嗎?答案,只有任我殺自己才知道。
曾經是一個笑傲風流的殺手,此刻卻成爲天下最卑賤的乞丐,他的生活能過得很好嗎?
一個人的心裏如果充滿了仇恨和悲哀,流淌着血和淚水,他的生活,簡直比死亡還可怕,比死亡更痛苦。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也許只有像任我殺這種堅毅、倔強的人才能忍受。
黃昏,又是黃昏。
雪花如鵝毛,片片紛飛。長街雪白如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車水馬龍。
行人中,蹣跚地走着一個髒兮兮的乞丐,他似乎有滿腹的心酸,眼神無限憂鬱,臉色憔悴,頭髮凌亂地披落下來,顯得狼狽不堪,但他的表情卻是無比的堅強。
沒有人可以想像,昔日身子站得筆直如冰山般屹立不倒的殺手任我殺,此時此刻,居然已變成如此模樣。唯一未曾改變的,就是他的頭無論在什麼時候,他的頭總是不肯低下來的。
他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喫過東西了,飢餓和寒冷折磨着他,如果他功力未失,這一切自然沒有問題,只可惜他現在只是一個廢人,就算一頓飯都不喫,也會飢餓到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但他絕不向人行乞,他不但有骨氣,更有傲氣。無論他的遭遇如何悲慘,他都從未流過一滴眼淚;無論他被傷痛和飢寒如何折磨,他也從未呻吟過、哀嘆過!
乞丐不低頭乞討,自然很難得到別人的同情,而好心的人也只不過是施捨一兩個銅板,或者幾個燒餅、饅頭而已。就只一塊燒餅,他就必須分作一天的食物,因爲他知道,像他這種人沒有被活活餓死,已經是他的運氣。
他這種人是絕不肯流淚的,在風寒雪冷的晚上,他只能像只流浪狗一樣,蜷縮在落寞的街頭或者在別人的屋檐下。他所受的內傷本就不輕,再加上衣裳單薄,難御風寒,他很快就染上了咳嗽。現在,他佝僂着身子,開始咳嗽,不停地咳嗽。咳嗽聲很大,引來了一些行人的注視和嘆息,但沒有人可以爲他做一些什麼。
任我殺越咳越劇烈,彷彿連肺都已快咳出來了。嘈雜聲中,他聽見有人在怒聲叫罵:“喂,小乞丐,扮狗叫嗎?”
他一抬頭,就發現他的面前,竟不知在何時站着一羣人,人羣中,一個身穿狐裘的青年公子趾高氣揚地怒目瞪視着他。任我殺立刻就呆住了,這個人,竟是龍大少。
這副模樣的任我殺,只怕連歐陽情都已很難辨認,但他這種動作和這種眼神,龍大少卻實在是太熟悉了。
龍大少彷彿也已呆住,過了一會兒才忍不住失聲道:“你你是你!”
任我殺轉身就跑,但只跑出兩步,就撲倒在雪地上。他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羣人。他爬起,卻又倒下。他掙扎着,再次爬起的時候,那羣人就把他圍了起來。
龍大少冷笑道:“你是任我殺,是個可怕的殺手,殺人從不眨眼,現在爲什麼看見我反而要逃跑?你怎麼了?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莫非你也跟我一樣,被人廢了武功,成了半死不活的廢人?”
任我殺咬着牙,閉上了眼睛。
龍大少表情殘酷而開心,大聲道:“廢掉你的這個人是誰?我龍大少非交他這個朋友不可。”
任我殺忽然想起那個神祕的兇手,想起了決鬥的那一幕。
龍大少接着道:“我真想不到你居然也有這麼一天,看到你現在這種下場,我開心死了。”
任我殺又憶起了那人說過的話:“你全身的經脈已斷,功力全廢,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用刀了。”
龍大少還在大笑着道:“我雖然也是廢人,但我還是龍家大少爺,有錢,有酒,有女人,可是你呢?你簡直像是剛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孤魂野鬼,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連狗都不如的小乞丐。”
人羣中,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任我殺沒有聽見龍大少的譏諷和別人的嘲笑,他的嘴脣已被他自己的鋼牙咬出了血,那人的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這就是結果,我想要的結果,你將活得比死還痛苦,連一個乞丐都不如。”
龍大少繼續諷刺着他,辱罵着他,幾乎把這世上他知道的和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都說出來了。
任我殺就像聾子,充耳不聞,不言不動。
龍大少罵了很久,終於把心裏的積怨都罵了出來,似乎也罵累了,忽然柔聲道:“你看起來很餓,是麼?你想不想喫些東西,或者喝一點點酒?”
任我殺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卻有些發亮。求生是每個人的本能,他想活下去,他不能死,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你一定是這樣想的”龍大少回頭對身後一個長得黑黝黝的大漢道:“去,買幾個饅頭來,再帶上一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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