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天行疾馳而歸,風一般衝到單于貔的病榻之前。只見單于貔雙目赤紅、滿臉痛苦之色,口中嗬嗬作響,不住掙扎,欲圖起身,驚人的力量把按住他四肢的四個壯漢拖得東搖西擺。白虎禁門的掌門伏虎手荼於恭帶着一衆門人,滿臉悲容地站在病榻旁邊,卻並不上前照顧,只是任由眼淚靜靜流過臉龐。
戴振雄焦急地迎了上來:“單于貔病情突然惡化”
“知道了。”隨着急促的回答,易天行上前替單于貔搭脈,心中頓時一沉,同時耳中傳來荼於恭的嘆息:“沒有用的。”
易天行抬起頭,疑惑地望着荼於恭:“怎麼回事?真氣失去控制,不斷衝擊經脈,這樣下去,就算鐵人也撐不了多久!是練功走火?”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指按摩單于貔的氣門,舒緩他的痛苦。
“不是走火,是真氣反噬。”劍滌塵一手夾着?飛,跟了過來,對着荼於恭道:“單于兄使用了什麼邪門法術嗎?”
不待荼於恭張口,一旁剛從昏迷中醒過來、身子尚不能轉動的赤甲邪神呻吟一聲:“單于貔使用了白虎臂。”說着聲音一頓,接着勉強說道:“如果單于貔不用白虎臂,我們二人早就被無墨殺了。所以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救救他。”
最後趕到的王歡喫驚道:“用了白虎臂?”說着與劍滌塵對望一眼,俱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無奈。
易天行亦是一嘆,揮手拂向單于貔,單于貔忽然吐出一口鮮血,精神一振,身體恢復了平靜,淡淡地道:“謝謝。”
易天行眼中露出無可奈何的悲傷:“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能力治療白虎臂的功力反噬。如果當時我能夠堅持由我”
單于貔臉上一副淡漠生死的神態,打斷道:“與公子無關,是我自己逞能,不但使自己陷入絕境,還險些害了赤甲谷主,幸好我還能將功補過。”說着望向荼於恭:“掌門師兄,彪兒拜託你了。”
荼於恭含淚點頭:“師弟放心。”
單于貔微微一笑,嘴脣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雙目驟然無力地合上。
病榻前響起荼於恭的悲呼,環繞四周的白虎禁門弟子亦紛紛慟哭失聲。
易天行一臉黯然地悄然退出人羣,向外走去,心中滿是自責:“爲什麼我明明已經看出無墨的深厚功力,還要讓單于貔留下來面對危險?爲什麼我自負醫術高明,卻只能眼睜睜看着戰友死在面前?”
?飛擠出人羣,來到易天行身後:“易叔叔,什麼是白虎臂?爲什麼大家都束手無策?”
易天行瞥了?飛一眼,嘆氣道:“當年隆皇創立四靈絕學,使得四靈族擁有了與四靈比肩的強大武力,逐漸興旺強盛起來。但是四靈絕學與所有的武學一樣,需要一定的資質才能修煉有成。那些資質平庸的四靈族人無法通過正常的修煉獲得四靈的力量,於是想出了偏激殘忍的練功方法去獲取四靈之力――那便是服用四靈之血,藉助靈物神力,突破人力的限制。這種行爲被發現後,遭到四靈族的封禁,所以稱爲四靈禁學。白虎臂就是需要服用白虎血才能練就的四靈禁學之一。原本應該消失的邪門武功,由於四靈族的瓦解失去了管制,從而得以流傳至今,但是由於單于貔他們無法獲得白虎血,所以根本練不成真正的白虎臂,妄自驅使白虎臂邪功,卻得不到白虎血調和理順真氣,便會導致真氣反噬。這種後果,藥石無效,除非能夠找到白虎血服下。”說着長長一嘆:“可惜白虎已經絕跡多年,我們知道治療的方法,也是沒有辦法救單于貔一命的。對了,你爺爺和你孃的傷勢有沒有好轉?”
?飛搖頭道:“還是老樣子,爹爹正在照顧他們呢。”
易天行心中一沉,若無其事地道:“那你還不快去陪陪他們?有親人陪伴,他們心情也會好些,對病情也有幫助。”
?飛點頭道:“知道了,易叔叔再見。”說罷轉身飛奔而去。
劍滌塵悄沒聲息地出現在易天行身後,低聲道:“爲什麼不告訴他實情?經過這麼多天的治療,還沒有好轉的跡象,恐怕”
易天行忽然暴躁地吼道:“又不是一定!人沒有死就還有救活的機會!”說罷怒氣衝衝地轉頭走向病員區。
劍滌塵等到易天行走遠,方纔幽幽一嘆,準備返回住地。卻聽見身後不遠處的王歡嘟噥道:“終究還是小孩子。”
※※※
日月經天、江河泄地,不知不覺之間,易天行已經在劍齒峽待了近半個月。劍滌塵方面,雖然遭到一些部下的強烈反對,劍滌塵最終還是接受了易天行的建議,同意率領沮熙族加入赤龍聯盟,早在一旬之前便已經啓程返回沮熙族。而易天行方面,亦同時派出人手,由戴振雄、藍月娘、穆沛帶隊,前往泗原,將從白象王朝官兵手中繳獲的飛星傳恨、毒藥瓶及書信帶給耿雷;另由員銘、傅昃、鐵公望三人分攜書信去找葉道凡、姬電和長於豹。
在這段期間,靈血教的餘黨爲了向易天行報復,進行了幾次刺殺,不僅沒有傷到易天行分毫,還誤傷了一些無辜者,最終激起了泗西諸派公憤,除了將峽中的靈血教徒盡數誅殺,還紛紛向門人下達剿殺令,對整個靈血教進行掃蕩。與此同時,經過衆人的醫治調理,由紅錦坪突圍出來的傷員除了傷重不治者,傷勢都已經穩定下來,紛紛告辭離去。泗西盟雖然成了泡影,但是經過紅錦坪一役以及劍齒峽的相處,泗西各派大多與易天行建立了交情,除了表示願意幫助牧野晨曦尋找父親,更有一些門派明確表達了將派人加入赤龍聯盟或者赤龍學院的意願,其中最令易天行感到高興的當屬得到了泗西三大巫族結盟的承諾。
是日,長於豹隨同鐵公望,第一個奉命來到劍齒峽,而且帶來了好消息。依靠孤鹿山的豐富礦藏和商家找來的優秀工匠,赤龍聯盟建立的礦場和軍械所,產量和品質都相當不俗,目前雖然僅限於供給給赤龍聯盟的軍隊自用,但是照現在的產量,不出一年就會有足夠剩餘的數量可供與商家作交易;而且長於豹還順利完成了都龐族的結盟任務,將野牛峒控制在手中,目前正在與易鋒寒介紹來的水軍校尉司空鑑一起,勤練水軍,打算出兵水巫族;另外,耿雷的迅雷軍團成功的在泗原站穩了腳跟,並且建立了穩固的基地,赤龍學院總院以及通覺別院相繼在該地成立,匡怒、道覺等相關人士已經過去組織管理。
當天稍後時分,員銘、葉道凡也抵達了劍齒峽,易天行與員、葉二人略一寒暄,即便招呼他們歇息。
晚餐過後,易天行私下將葉道凡約出峽谷,仍用昔日的稱呼:“日間不好說話,葉老對於目前形勢有什麼看法?”
葉道凡徐徐道:“現在三大軍團進展順利、頗有建樹。迅雷軍團正在泗原穩步擴張;疾電軍團已經控制了大部分彌水地區,只剩下殘餘的幾個部落需要收服;玄霧軍團已經完成當初預定的任務,正在協助司空鑑訓練水軍。說起來,這個司空鑑當真是個人物,年紀輕輕的,已經深悉水戰之道,一到九連城,就上書推翻我們原來的計劃,建議我們先設水軍,再攻水巫族,一番話下來,老夫都不得不服。”
易天行笑道:“你也不看是誰的兒子?行,既然葉老豆認栽了,我也無話可說,以後水戰聽他的,攻下水巫族後,就正式建立水軍編制,命名爲水雲軍團,任命他爲團長,負責整個泗水水域的商貿及軍需運輸,同時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協同陸軍作戰。”
葉道凡點頭應道:“是。”然後繼續道:“九連城方面,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發展。張安國、顏崇古都是精通政務的好手,接手以來,把聯盟管理得井井有條,不僅使得聯盟的各項制度日趨完備,對於各級官員的培訓也卓有成效,現在整個聯盟的內政都顯得規範有序,像個國家的樣子了。軍隊方面,各級軍官都很負責,士兵訓練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加上孤鹿山軍械所建立後,各種兵器盔甲等軍械漸漸充實,戰鬥能力大增,只是最近收編的士兵太多,訓練有點忙不過來。”
易天行道:“從士兵中提拔表現優異者,充當基層軍官。”
葉道凡苦笑道:“已經加緊基層軍官的培養,但是怎麼都趕不上人員增長來得快。”
易天行微一沉吟:“篩選出體質較弱的士兵,一待他們初通戰陣,就立即派往各軍團,讓他們在戰場中接受磨練。要保證九連城軍營訓練出來的將士,個個都是聯盟軍精銳。”
葉道凡應聲曰是:“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九連城城牆的建設,經過司空的設計,增加了不少攻防設施,可謂固若金湯,相較於蜀道十二門也毫不遜色。”
易天行笑道:“不可過於自滿,蜀道十二門除了城牆堅固、機關厲害,更重要的是地勢險峻,這點是九連城先天欠缺的弱點,所以務必要加強九連城的崗哨功能。”
葉道凡唔了一聲:“不過有些話,老夫不知該不該講?”
易天行一愣:“葉老無需顧慮,請直言。”
葉道凡目光落到易天行臉上:“左丞相新近規定,對聯盟作出卓越貢獻的平民,如打造出精良器械的良匠、醫術高超的良醫之類,甚至挖到珍貴礦物的礦工,都會建檔論功,功勳達到一定程度,可以辭去聯盟的公職,自行開設店鋪、醫館,功勞大的甚至可以封爵;而平民如果犯了重罪,本人連同三族都有可能被貶爲官奴,官奴又可以被私人購買成爲私奴。獎懲分明,固然沒有錯,但是私人開設店鋪,就算只能收購以及生產,出售仍然由聯盟統籌,仍然與公子原定平民不得經商的制度違背。”
易天行臉色一鬆:“我當什麼事呢?這個沒有關係。我當時禁止平民經商,是爲了防止人們貪圖經商的暴利,拋棄耕牧這些生存的基礎工作,到時候我們就會因爲缺乏足夠的生存及軍事物資而陷入絕境。但是如果將平民經商作爲特權放開給有功於聯盟的人,反而有勸善之功,我當時確是考慮不夠周到,左丞相之所以限制私人店鋪只能收購以及生產,出售仍然由聯盟統籌,應該也是顧慮到我的意見。這樣,葉老回去轉告左丞相,有益聯盟的私人交易儘管放權給私人。建立制度是爲了更好的管理,不合時宜甚至妨礙管理的制度,應該立即廢止更正,千萬不要因爲涉及我說過的什麼,便守成不變。我既然把軍務交給葉老、政務交給二位丞相,就是充分信任你們的才能和忠誠,以後有什麼好的制度,只要不是原則問題,又經過深思熟慮,覺得比以前的考慮更周到有益,葉老和二位丞相儘管放手去做,不用理會我以前說過什麼。”
葉道凡皺眉道:“但是這樣一來,獲得利益的人,將會感激張安國,而忽略公子的苦心。”
易天行哈哈一笑:“我之所以建立聯盟,而不建立國家,便是希望聯盟中人拋開對於個人的忠誠,而效命於聯盟。我遲早要離開蜀州,如果只是擁戴我,不免人走茶涼,要將聯盟中人的命運與聯盟的制度牢牢捆在一起,讓他們爲自己努力,纔是正理。叫右丞相公告聯盟,無論官民,凡是提出合理的軍政建議,被聯盟首領採納並推行的,予以重獎並通報聯盟,至於具體的獎勵制度,叫右丞相趕在公告之前擬定,以後逐步完善。到時候,人們發現自己遵守的制度,來自衆人,而非一人,自然不會將令自己獲得利益的功勞歸於某個人。”
葉道凡頷首笑道:“的確是個好辦法。”
易天行道:“不過另外有件事,需要交代。關於官奴,我建議受到重犯牽連的三族,除了直系親屬以外,如果願意信仰禪宗,便可以獲得赦免,交由當地的禪宗寺院,由僧人負責管教。”
葉道凡聞言一愣:“這個恐怕會帶給禪宗過大的負擔,而且有違律法懲惡的初衷。”
易天行搖頭道:“第一,我是要履行支持禪宗的承諾,這樣的規定是打破生巫排斥外來宗教習性的一柄重錘。第二,左丞相立意雖好,沒有個人自由的奴隸的確比平民更好管理,賣給私人也能改善財政,但是要取得民心,就不能製造過多的奴隸,否則一旦敵人許以翻身的機會,他們便會投靠敵人。把這個意見帶給左丞相參考吧。”
葉道凡略帶無奈地道:“好吧。既然涉及公子的承諾,老夫想左丞相也會接受。”說着話鋒一轉:“對了,聽說沮熙族已經同意加入赤龍聯盟,公子”
易天行笑道:“我明白葉老的顧慮,不過如果沮熙族真心與我們合作,這也是天大的喜事。”
葉道凡憂慮地道:“話是不錯,但是與虎同眠,實在難以安枕。”
易天行道:“雖然取得聯盟,但是我們雙方仍然各據一方、並沒有合流。擋在我們之間的巫郡鐵屏尤在,雖然現在五苗山出現缺口,但是我已經囑咐長於豹派兵密切關注五苗山地區,同時加強野牛峒的戒備,防止被沮熙族偷襲。沮熙族毀約,並沒有好處,暫時這樣的同盟還是可能存在的。我們只要打醒精神,不要疏忽,此番結盟至多無利,卻也沒有什麼害處,到了水軍建立,他們更難佔據先機。如果順利,我們還可以藉助他們的兵力和糧食裝備,加快統一生巫各部的步伐。”
葉道凡疑惑道:“如此喫虧的事情,他們也幹?”
易天行道:“這些年來,沮熙族東征西討,統一了巫郡鐵屏西、南兩面的生巫,雖然成效卓著,但是跟我們一樣面臨擴張過快、損耗過大的問題,正面與我們交鋒,除了兩敗俱傷、便宜白象王朝,沒有任何好處。同盟之後,他們避免了與白象王朝以及我們之間的正面衝突,可以藉機休養生息、鞏固既得利益,大力發展人口、積攢軍械糧草,以謀後舉。而且,由於聯盟的關係,我們取得的資源勢必不能獨佔,沮熙族只需坐享其成,何樂不爲呢?”
葉道凡嘿嘿一笑:“看來只有到了最後,才知道誰算得更精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