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不經意的悄然過去,鑾京城內儼然分隔成四個不同的世界。北城由於是後夷高門望族、當朝顯貴的聚居區,如今已是夜深人靜、熄燈下火;商賈雲集的東城,雖然沒有了白日的喧囂,但是那些晝夜不息的商鋪依然有着零零星星的生意;燈火酒綠的西城,現在正是綻放光彩的時刻,一片觥籌交錯、鶯啼燕語,盡顯帝都的繁華;南城既不熱鬧,也不死寂,大部分的平民已經進入了夢鄉,但是大街之上,昏黃的油燈仍然稀稀寥寥的閃耀着,每一片燈光下面,都有一個飲食小攤,販賣着小喫烈酒,小喫價廉物不美,烈酒也是最粗劣的燒刀子,光顧這種小攤的,多半是境遇不好的江湖中人,三五成羣、高呼吶喊的是呼朋喚友打發時間,兩個人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的是交易情報、江湖救急,一個人麼,多半是喝着悶酒,正在懷才不遇又或是借酒消愁。
湯季重就是一個在鑾京南城開飲食小攤餬口的小老闆,他的小湯記也算是鑾京南城的老字號了,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一直在家門口擺着這麼一個小攤,渭州很多曾經落難逃亡過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都在這裏留下過記憶,人有時候總是會多愁善感,不管他是傷春悲秋的詩人,還是鐵錚錚的漢子,對於某些難忘的事情總會觸景生情,小湯記的名聲也是這麼來的,雖然這裏的酒菜除了便宜一無是處,經過了三代人七十年也沒有把檔次和味道給提升上去,甚至連小攤的桌子都沒有多上一張,但是根據口口相傳的說法,這裏完全就是窮困潦倒的浪人們的天堂,當然,僅僅是之一。
這樣的家庭環境,磨練出了湯季重一雙堪稱慧眼的眼睛,傳說只要他一眼瞥過,就知道你的出身背景、坎坷遭遇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出你的前途。當然,湯季重對此說法並不買賬,經常澄清道:“我是一個做小生意的半分人,不是算命的,不信你看看,我眼睛沒有瞎。”可惜人總是相信這世界充滿了欲蓋彌彰的謊言,所以傳言依舊是傳言,不但永不停息,反而愈演愈烈,湯季重的澄清也變成了口頭禪,但是澄清歸澄清,湯季重本人私下對於自己的眼力還是頗有些洋洋自得的,佔卜未來自然是純屬扯淡,心底裏斷一斷來者的身份來歷、猜一猜客人的境遇吉兇,然後以觀後效,爲自己的明辨秋毫、洞悉世情偷偷樂一把,一直是他的個人愛好。
可今兒湯季重碰到了個小挑戰,眼前這個渾身黑衫、面如冠玉的清秀少年,着實讓他捉摸不透。小夥子獨自一人,從傍晚來到小湯記,也不點菜,光要最烈的燒刀子,一直喝酒喝到子夜,足足喝了兩個時辰有餘,自始自終一言不發,看得出是心有鬱郁、借酒消愁的主兒,問題是他的身份,一般來到南城的武士都不太順達,即便不是衣衫破爛,卻也談不上錦衣華服,可是這個黑衣少年的衣服,乍看平平無奇,識貨的湯季重卻知道那是神州陳縣出產的烏釉布,這種布經久耐用、洗不褪色,是最上等的黑色布匹之一,本來在神州也不算多麼貴重,可由於神州、渭州兩地通商情況並不發達,運到渭州的烏釉布數量有限,一向被列爲貢品,嚴禁民間私售,所以就連後夷平常官宦人家也是搞不到的,只有國家功臣纔可能通過皇帝的賞賜得到。
“難道是個落魄貴族?”湯季重眯着小眼睛,託着下巴,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揣度着:“不像啊,如今我朝成功剿滅青倭之後,皇上根據大臣們的功過重獎嚴懲,如果是功臣門第,正逢順風順水的時候,不會如此落寞,如果是罪臣之後,現在若非發配邊疆,就是淪落奴籍,就算僥倖逃脫,也斷不敢在京城露面的。”
蓬!黑衣少年重重的將酒杯敲在桌子之上,引得衆人側目:“老闆!拿酒來!”
唉!雖然被他嚇了一跳,但是小湯記的常客都已習慣了這種落魄浪人的行爲,多數人微微感慨了一下:“又是一個天涯淪落人啊!”便又該幹嘛幹嘛去了,唯有兩個好事的老頭雙雙開口相勸:“小夥子,年紀輕輕有什麼看不開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酒入愁腸愁更愁啊!凡事想開點,年輕就是本錢,有什麼不順利的事情,總會過去的!”“小兄弟,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什麼都是假的,有個好身體比什麼都重要,像你這樣喝悶酒要不得的!來來來,到我這裏來喫點熱菜,安撫下腸胃。”
黑衣少年瞥了兩個老頭一眼,斜瞪着眼、面色低沉,卻不說話,看得那兩個老頭心底發毛,正在後悔自己多嘴,黑衣少年忽然展顏笑道:“多謝二位老丈關心,小子謝過了。”說着聲音一提:“老闆!”
“來了!”自從看見黑衣少年臉上顯出陰沉的表情,湯季重滿腔的睡意早已不翼而飛,聞言快步跑到黑衣少年跟前,手裏還拎着一瓶燒刀子:“給,客官,最烈的燒刀子!”心中念轉如飛:“他明顯心頭鬱悶卻又無處發泄的樣子,居然能夠剋制自己的情緒向多管閒事的旁人致謝,看來家教甚好,莫非真是哪個世家的子弟?但是世家子弟就算要喝悶酒,也該去西城那些酒樓包廂啊,來我這又破又爛的小店幹嘛?”想到這裏,心頭又怕又煩,看這少年的樣子,不把自己灌醉是不肯走的了,倘若他真是貴族身份,豈非待會兒發起酒瘋來胡亂殺人也是自己活該?
黑衣少年握住酒瓶,指着兩個老者道:“他們的酒錢記我賬上,然後給我上個滷肉拼盤、一碟花生、半隻白斬雞。”
湯季重連忙點頭應是,下完菜單之後,來到兩個老頭桌前,低聲道:“老習、老黃,你們兩個啊,搞什麼呢?這麼大年紀了,也不長長眼,這位公子是你們能夠招惹的嗎?趕緊喫了滾蛋。”
兩個老頭並非江湖人士,只是貪圖熱鬧、追求八卦的街坊,素日裏最喜歡待在小湯記消磨時間,喝喝小酒吹吹牛,聽一聽往來各地的江湖客談論奇聞異事,得到湯季重的警告,立即想起以前聽過的有關湯季重的傳聞,這傢伙法眼如炬,既然說了不能招惹,那是真正不能招惹的,這江湖上的人啊,目無法紀,動不動就因睚眥小事殺人,可不是自己這種小老百姓惹得起的,千萬別因爲多嘴多舌莫名其妙的掉了腦袋,一想到這裏,頓時面如死灰,顫着雙腿站起來便要走人。
三人耳旁隨即傳來黑衣少年淡淡的聲音:“別怕,我沒有生氣。”
湯季重心底一咯噔:“這小夥子武功好高,我這麼小聲他都能聽見。”臉上立即堆滿笑容,點頭哈腰地道:“那是,那是。”使了個眼色,示意兩個老頭坐下繼續喫喝。
兩個老頭立時鬱悶了,走吧,看湯季重這意思最好別走,不走吧,這酒還有繼續喝的意思?無奈之下,只得坐下來埋頭喫菜。
正在這個時候,門外一片喧譁,呼啦啦走來十餘條大漢,當頭一人湯季重和習、黃倆老頭都認識,乃是石家幫幫主石力,手下有二十餘號壯漢,控制着鑾京一個小菜市的經營權,算是小湯記的常客了。
湯季重立即迎接上去:“石幫主,您來了!裏邊請!”目光一瞥,從石力身旁的衆多壯漢臉上掠過,最後落在石力身旁的虎背熊腰、目光炯炯、黃衣跨刀的中年漢子身上,心頭暗道:“這纔是正主兒!”
果然,只見黃衣漢子挽着石力的手,徑自坐到一個桌子面前:“湯老闆,把拿手的酒菜端上來!”
石力豪邁地大笑道:“老張,這地方小了點,我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
黃衣漢子笑道:“石老弟客氣什麼?在下可是久聞小湯記大名,專程來品嚐一下的!呵呵!”說罷掃了小攤一眼,目光落到黑衣少年身上,定了一定,見對方沒有反應,微微皺了下眉頭,臉上若有所思。
石力渾然不覺地道:“老張,你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記得你上次來京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這次上京爲了什麼事情?”
黃衣漢子想起自己的正事,拋下對黑衣少年的疑惑,拍了拍石力的肩膀,一臉熱情地道:“道上的規矩你也該知道,這件事你別打聽了,咱哥兒倆好不容易見面,說說閒話。”
石力誠呵呵笑道:“好啊。”
黃衣漢子道:“最近京城有什麼新鮮事?”
石力洪聲說道:“要說這京城的大事,第一可就是易千戶爲隴川將士請命的事情了。話說自從朝廷擊破青倭之後,大臣們就拼命詆譭南徵軍和隴川游擊隊的功勞,就連皇上都被他們說動了,差一點就連嵇千石將軍的功勞都被抹殺掉了,嘿!”說着一拍大腿:“幸好有易千戶在,他在金鑾殿上與皇上據理力爭,總是是替隴川將士討回了一個公道。”
黃衣漢子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易千戶果然是條好漢子!”接着悠悠一嘆:“可惜啊!”
石力心頭一緊:“怎麼了?”
黃衣漢子嘿嘿冷笑道:“可惜易千戶此舉得罪人太多了!而且還觸怒了皇上!我可聽說易千戶當時與皇上爭得面紅耳赤,最後易千戶取下頭冠,說隴川將士一人有功不賞,他便問心有愧,不敢當這易水千戶,氣得皇上暴跳如雷,說他恃功自傲、目無君上,險些下令當庭緝殺易千戶,最後還是皇後派人來將皇上請到後宮,緩和了局面。第二天皇上方纔同意了易千戶的意見。”
石力道:“這件事前面部分我知道,不過後面皇後出面那部分就不知道了。老張你怎麼打聽到的?”
黃衣漢子擺了擺手:“這個你就別打聽了,反正我說的是實情。”
石力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原來我們現在這皇上怕吹枕頭風啊?”
此時湯季重剛好端來酒菜,聞言笑嘻嘻地道:“石幫主,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易千戶與皇後交情匪淺的消息麼?”
聊到易鋒寒與商山君交鋒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石力那一桌子,就連忐忑不安的習、黃倆老頭都忘記了黑衣少年的存在,所以衆人都沒有留意到他聽到這個說法後身形微微顫抖了一下。
黃衣漢子聽出了興趣:“湯老闆,此話怎麼講?”
湯季重呵呵一笑:“我可聽說皇後嫁給皇上之前,曾經在江湖上遊歷,曾經與易千戶有過一段交情。你們別不信,我有個朋友曾在護**當差,這件事在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石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我說呢!皇上今天還給易千戶賜婚,怎麼也不像剛剛跟易千戶起過爭執的樣子,原來背後有這麼一檔子事情!”
黃衣漢子愣了一下:“賜婚?不知易夫人是誰?”
石力道:“春三小姐。”
小湯記中的人聲一下子寂靜下來,旁邊一桌的一名武士醉醺醺的站了起來,指着石力喝道:“石力!你別信口雌黃?!賜婚這麼大的事情,我們怎麼沒有點風聲?”
這句話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小湯記的食客們紛紛附和道:“是啊!我們怎麼不知道?”
石力得意的把頭一揚:“我有兄弟在宮裏面伺候着,消息自然靈通了!真是的,這種事兒我拿不準怎麼可能說出來壞我名聲,不信你們等着,這消息明天肯定就已經滿天飛了!”說着聲音一低,把手在嘴邊一遮,故作小聲地道:“聽說皇上親自下旨在京舉辦易千戶的婚禮,所有開銷由皇上支付,端的是盛大非常,就連請帖都是命令禮部尚書親書的,如今所有準備事項都在緊鑼密鼓的進行着,我估計啊,易千戶大婚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
黃衣漢子長嘆一聲:“唉,真是不知道該替易千戶歡喜還是替易千戶悲哀啊!”
石力勃然怒道:“老張你什麼意思?易千戶可是救國救民的大英雄!不惜頂撞皇上都要護着兄弟的好漢!他大婚之喜,我們自然要替他歡喜了!”
“是啊!你什麼意思?”旁邊的武士們羣情激奮,就連怕事的習、黃倆老頭也是一臉激憤,嘴巴裏嘀嘀咕咕,只是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
黃衣漢子瞥了石力一眼,冷冷地道:“你知道春三小姐是誰嗎?”
石力疑惑不解地道:“這種大戶人家的姑娘閨名,我怎麼會知道?”
黃衣漢子道:“紅瑜小居,你總聽過吧。”
石力臉色一變:“老張,話可不能亂說!”
黃衣漢子苦笑着將手中烈酒一飲而盡,再次嘆息道:“我倒希望自己亂說啊!”
蓬!一聲拍桌聲引得衆人側目而視,只見黑衣少年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老闆,結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