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昏沉中不住掙扎,口裏“唔唔”有聲,仍被姜敏強壓嚥下藥茶,苦澀的滋味和壓迫的絕望強迫他從泥沼一樣不見底的昏沉奪回一絲神志,便一點眼皮。
姜敏看他服下丸藥終略微放心,用力掐住男人臉龐命他保持清醒,飛速道,“劉奉節跑,我們追他去,不知幾時回,臨走前來看一眼,虞暨??”她說話,雙手掐住男人瘦得可憐的臉龐,“,等我回來。”
男人遲滯地眨一下眼,燒得枯澀的眼中連淚都聚不雙脣不住哆嗦,“陛下......”
“等我回來。”姜敏說完,握鬥篷大步離開,到門口止步轉頭,便見男人拼死半邊身體,渴望地凝視自己。她稍一遲疑,擲去佩刀,又走回來。
男人怔住, 視野中姜敏向他走來,又向他俯身過來,姜敏的面龐越來越近,變得模糊,男人燒得發木的脣上重新獲得知覺??柔軟的,豐潤的,甜蜜的。
他在失去意識的邊緣不住重複煉獄中掙扎時支撐自己的最後一個執念??活不死。
劉奉節數十次攻城無果,又糧草用盡,只得趁大雪未停率軍北逃。姜敏同齊凌領燕騎軍精銳出城追擊,沿路同西北軍後軍碰便?????西北軍在壁城戰時就已經糧盡,眼下餓肚子跑路,完全無心戀戰,幾乎是一觸即潰,沿路死的死,降的降,
丟下武器鎧甲輜重無數。
劉奉節不管不顧,帶[前軍不命地跑,剛跑到裕水河谷四下旌旗四二“常”字將旗遍野搖晃,衆軍兩邊分出,一將手持槊馬出來,指他叫,“劉奉節??常某在此等許久
劉奉節勒馬,眼前來將卻是舊識??悍將常斯明,即便兩軍對陣輸贏都在兩可之間,更不說對方以逸待勞,自己又倉皇逃竄至此。劉奉節舉刀大罵,“姓常的,趁我之危,來日我必取性命??”他嘴裏雖硬,手上卻不停,掉轉馬頭又往另一側
山谷逃竄。
山谷初時闊大,越到前頭越變狹窄。漸漸兩山合攏,只餘二馬並行之地。劉奉節越走越心驚,可惜後無退路,只硬頭皮往前走。到山谷深處忽一時殺聲四山上巨石混火球源源滾落????
如此狹窄,避無可避。
......
常斯明騎馬,手裏牽一匹通體烏黑的馬,一路小跑到御前,“陛下,臣奪照夜歸??獻與陛下。”笑道,“今日不辱使命,總算對得當日許下狂言。”
齊凌看得一張臉黑似鍋底,“我都追到這裏以爲這回必定唾手可得,竟然還是叫常將軍搶先手。”
“如此便是天意。”常斯明說笑一時,又道,“陛下,劉奉節眼見無望,已經拔刀自盡??這廝最後死在自己名兵器下,也算圓滿。”
姜敏道,“雖是一員悍將,卻不識時務不知大勢,以豺狗之資質妄想君王之勢,不自量力??斬其首級,命人押往滕州給竇玉川看看他姻親的下場。”
“是。”常斯明道,“臣此番來遲,未趕上大戰,求陛下準允,由臣率軍押送劉奉節首級北援徐堅將軍。”
“徐堅倒未必來援。”姜敏道,“不過帶劉奉節的首級去,給他省些。”便道,“傳旨??命常斯明爲左軍都督,領軍三萬北赴滕州。”
齊凌躍躍欲試道,“陛下,臣可隨常將軍同往??照夜歸沒指望,赤騅臣或可一搏。”
“留在壁城收斂降軍和輜重。”
齊凌一滯,只得默默認命。衆人原地分離,常斯明北赴滕州,齊凌留在河谷收斂敗軍,記錄繳獲。姜敏只帶兩名內禁衛馬狂奔回城。
到內院魏昭迎出來,“陛下。”
“怎樣?”
“陛下命李縣尉尋當地名醫看過,有色,只是一直不醒轉??臣想不仍然用百轉固神丹?"
姜敏一邊走一邊道,“不是說連用數日無用?”
“臣不死心,想試一回。”
“罷。”姜敏止步,“既有色,仍由大夫開方,照顧病人勞累辛苦,應有時沒睡回去休息。”
“陛下這說的哪裏話??”魏昭道,“臣照顧阿兄如何說得上什麼辛苦。”
姜敏俯身入內。男人雙目緊閉,偏偏頭,散頭髮斜斜地陷在靠枕裏,大夫在旁把脈,另有藥童坐在榻邊喂他飲水,看上去倒算平穩,至不似先時般危殆。姜敏放下心,走去抬手貼住男人前額??仍有一點熱度。“好多大夫妙手。”
“陛下謬讚,草民愧不敢受。”大夫道,“這位大人實是尋常病症,只是連日不進食水才致危急。”
姜敏皺眉,“爲何不進食水?”
“這個......”大夫平常見這類病症,都是貧苦人家無錢醫藥飯食??即便如此,應也不至缺水。眼前這位分明出身貴胄,卻不知爲何如此,只得信口開河,“大人許是心病。”
姜敏一時沉默。她有數日沒睡,因爲惦記虞臣才狂奔回來,眼下見他還算好,便命另尋屋舍洗浴,倒頭便睡。醒來不知是哪一日深夜,姜敏衣裳也不及穿,披一領鬥篷去看虞臣。剛到門口見裏間隱約水聲,掀簾便見魏昭正照顧虞臣洗
浴,內裏水汽繚繞,隱約見男人瘦得可憐的一條手臂垂在浴桶邊緣,雪白的指尖懸懸凝透明水珠,不時下墜。
姜敏不好進去,便避在門外。不一時魏昭提浴桶出來,看皇帝立在門外,忙放下東西,跪下,“陛下怎麼來”
“醒”
“......還不算十分清醒。”魏昭道,“阿兄喜潔,只得臣幫他。”
“這些時日辛苦你。”姜敏想一想道,“入閣不短,一直做軍機的差回京同趙仲德說,朕意你爲學士歷練一段。”
內閣閣臣雖然都稱“0”但正經宰只有一個??如今就是趙仲德,底下是兩位大學士,朝裏譯名稱次的,下又是四學士,四學士下還有四軍機和四參政,分處武宜。從軍機到學士,皇帝這是給他晉一級。魏昭一時間說不出是悲是喜,跪下
道,“臣叩謝陛下隆恩。”
姜敏點一下頭,便自入內。
魏昭原地站一時,終還是走到門邊,便見死不活的男人被皇帝找耷在皇帝肩上,兩臂收緊似枯藤纏樹,裹纏皇帝??
臣殫精竭慮,武將以命搏殺,抵不過宮闈內一條老狗撒嬌賣癡。魏昭無聲冷笑,轉過身。
姜敏抱他許久,感覺男人咖她的手臂慢慢泄力,便扣住肩臂,將他推開半尺。男人頭顱搖晃,身軀不穩,強撐神志恍惚地看她。數日工夫他又瘦許多,薄薄的身體彷彿握一下折斷。姜敏看得難過至極,將他拉近,指尖扣住男人尖而利的
下頷,俯身過去,便吻住男人發燙的脣。
男人原盯她,漸漸視野模糊,眼前的一切變得出奇得大,幻作巨大的寰宇,將他籠罩在內。男人凝固的意識像堅冰裂出一個縫隙,忍不住渾身發顫,滾燙的淚決堤一樣,不受控制地往外湧。他只覺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像個除夕雪夜的漫天焰
火,片刻絢爛,永遠消失。
他歡喜至極,又不承受,便在交煎中睜開眼,仰面凝視虛空,喃喃道,“答應我......不??"
姜敏感覺他在彷彿說話,便退後一些,“說什麼?”
"TI......"
姜敏漸覺不對,扣住脖頸將他分開一些,仔細看他??黑暗中男人滿面悽惶,聲音淒厲,渾似踏入絕境,好似她不是在親吻他,而是在殺死他。姜敏一驚,“虞暨......這是怎麼
男人若不聞,怔怔地道,“不的,我不......”
“虞暨?”
男人厭倦地偏轉臉,目光掉轉,投在無邊的虛空裏,也不知在同誰說話,“放過我......”
姜敏大駭,將他拉回來,“虞暨????”
男人若不聞,頭顱掙扎擺動,忽一時放聲大叫,“放過我??”他叫一時,凝視虛空的視線變得僵滯,瞳孔慢慢散開,脖頸軟垂,昏暈過去。
姜敏感覺下身體像斷的弦一樣突然鬆弛,二指搭在男人頸畔??薄薄的皮膚下血脈突突直跳,應是過激動所致昏暈??畢竟還是個病人。姜敏扶他躺下,往外叫一聲,“來人??叫大夫過來。”
男人滿面是淚,昏沉中雙脣不住哆嗦,仔細分辨,仍在叫??放過我。姜敏此時方知魏昭說“不大清醒”是什麼,定一定神,擰熱巾子過來給他擦臉。
大夫進來磕頭,“陛下。’
姜敏尚不及說話,男人被聲音驚動,埋首下去,神志不清地蜷身體。姜敏看他一眼,“怎麼回"
“應是久燒熱以致虛虧......”大夫小聲道,“靜養一段時日應好轉。”
姜敏便知他不知所以,壁城荒野小城,也尋不到什麼像樣的大夫??只得回京說。“一直這樣?”
“大人昨夜醒來,始終有些......”大夫斟酌半日,謹慎道,“......恍惚。”
男人雙脣翕動,“......水。”睜開眼,失神地凝視虛空。
姜敏見他醒轉,擺一擺手,“罷下去吧。”自己走去倒水,正喂他,男人身體接過,哆嗦一仰而盡,手腕一沉,瓷碗“砰”地一聲摔得稀碎。男人仰面摔在枕上,喃喃道,“……………給我水。”
姜敏另外倒一碗走去喂他,初時還不以爲意,等餵過第三碗,男人連目光都聚不來,還在抻頸子呼喚,“......給我水。”
姜
敏稍覺有異,“等會喝。”
“......水。”男人不住輾轉,閉眼睛叫,“…….……給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