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歷史軍事 > 故人來 > 23、第二十三章

入雲樓外,風從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吹來,賽後的湖畔垂柳依依,行人寥落。

江落梅駐足在綠蔭裏,仍舊望着不遠處的龍舟走神,身旁友人搖着摺扇,誇讚道:“江兄,可以呀,原以爲你們工部只是來走個過場,沒想到竟然?了千牛衛。下午決賽統共也是六支隊伍,只要能衝進前三甲,便可以加官進爵,一步高升了!”

說完,卻見江落梅神情冷淡,似有幾分寂寥。友人怔忪,知他脾氣向來溫和,甚少有這樣漠然的時候,心念疾轉,拍拍嘴巴:“唉,是我嘴笨,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次要是沒有受傷,賽龍舟奪彩頭必然也有你的一份!不過,各人自有際遇,有長公主

爲你籌謀,平步青雲,也是指日可待的!”

江落梅聽他提起辛湄,眼睫微動,道:“上午的賽事已畢, 我們走吧。”

看完初賽,辛湄心滿意足地走下入雲樓,徐才章率領的工部居然能殺進決賽,委實是意外之喜。

不過,謝不渝是怎麼看出來他們有勝算的?

辛湄費解,回憶先前他上樓後的一切舉動,甜蜜又緊張,擔心被人看出來他們私下有情,轉念一想,他不過是押注湊巧贏了一次,又沒跟她合謀做局,再者,他們都在人前拌嘴拌成那樣了,想來也不至於被人窺破隱祕。

樓外豔陽高照,花圃裏蟬聲“吱吱”不絕,辛湄走在林蔭小道上,忽聽得月洞門那頭傳來暢談聲??

“聽說以前賽龍舟,都是永安各大世家派出傑出的後輩參賽,入雲樓上擠滿貴女,爭相爲心儀的兒郎喝彩,那場面,要多熱鬧有多熱鬧。今年改制後,前來觀賽的貴女寥寥無幾,私下更有怨言,說長公主改得糊塗,看來在她們心中,任誰也不能

抵擋少年郎們的風采呀!”說着,哈哈一笑。

接着便是個溫潤的聲音傳來:“周慎言。殿下提議更改龍舟賽制是爲朝局考慮,聖上既然應下,便可見此舉明智。至於一些空穴來風的話,過耳則矣,何必妄議。”

辛湄聽得這聲音,眉尖微動,走上前,果然瞧見迎面走來的人裏有一個正是江落梅。他今日沒穿官服,玉冠束髮,身着青水緯羅交領直身,腳下粉頭皁靴,顏色很襯他微微蒼白的皮膚與?麗的五官,特別是眉尾的那一顆紅痣??被陽光一照,

更明豔奪人,辛湄莫名有些心煩。

“參、參見長公主殿下!”

兩人迎面撞上辛湄,各自一驚,特別是先前調侃龍舟賽改賽制那人,慌亂異常,頭都快低到泥地裏。

“原來貴女們私下對龍舟賽更改賽制一事甚有微詞。”辛湄也沒看他,撥弄着指甲,漫聲道,“那朝臣就該反思一下,爲何同樣是龍舟賽,他們卻沒法像世家公子一樣吸引貴女們觀看了。”

衆人聽得一愣。貴女們不滿龍舟賽改革,分明是衝着她來,她倒好,既不向貴女追責,也不懲戒說話這人口無遮攔,三言兩語,便把矛頭指向朝臣。衆人一時憎住,不知她究竟是對朝臣心懷不滿,還是指桑罵槐,另有用意。

不過,甭管是何用意,她眼下的怒氣總是真的。周平後悔萬分,已急得滿頭是汗,賠罪的話說得磕磕巴巴。

江落梅看不過眼,上前護住周平,行了一禮:“殿下,周兄也是因感懷於今日龍舟賽的盛況才言語有失,他並非有意,萬望您恕罪。”

“我有怪罪他嗎?”辛湄撩眼,本來就不大高興,看他這樣逞英雄爲友人出頭,倒顯得她多兇惡似的。說起來,她這兒都還有一筆賬沒跟他算呢。

“倒是你呀,江相公。我腆着臉送你進工部當差,你嘴上說着要爲我效犬馬之勞,實際上呢?沒跟我爭光就算了,賽龍舟這樣要緊的時候,竟然也不積極參賽,反倒躲在背後跟人說長道短,回頭徐大人過問下來,你要本宮的臉往哪兒放?”

話聲甫畢,衆人皆是一凜,果兒也聽得出來,這次辛湄是當真動怒了。說起來,這江落梅也是不識趣,作爲新人,入職後最需要多表現,多效力,他倒好,揣着一大把力氣不用,反叫徐大人他們拼死拼活,莫非以爲靠着辛湄的關係入仕,便能

橫行霸道麼?

江落梅當衆被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含委屈,卻是極力忍耐下來,恭敬道:“啓稟殿下,並非微臣作風散漫,逃避比賽,實是前日受了傷,無法劃舟,徐大人這才叫人替下我,允我休息一次。”

“是嗎?”辛湄哂笑,顯然不信,“可我看你全須全尾,也沒缺胳膊少腿啊。”

江落梅抿住嘴脣,神情裏驀地透出一股倔強,辛湄看他半晌不言,似是懷忿在心,用沉默來對抗她,更火冒三丈,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他右邊臂膀。

江落梅渾身一震,肌肉繃緊,手臂被辛湄用力抓牢,痛徹心扉。辛湄本來只是試探,看他乍然變色,眼神痛楚,身體也似被電一般欲收縮起來,心知有異,慌忙鬆開手,旋即又將信將疑,怕被他欺騙,反正夏日衣衫單薄,她心一橫,拉起他衣

袖一看,驚見滿臂淤青,觸目驚心。

“好端端的,怎麼傷成這樣?!”辛湄詫異,着實意想不到,那傷看着可不輕,像是被人用棍棒毆打所致。

“殿下有所不知,前兩日江兄下值,回府路上撞見幾個地痞潑皮搶劫,他一時心熱,爲護住那個老人家,硬生生捱了幾大棒,手差點被打廢。這次龍舟賽,他雖然沒有上場,但一直陪伴着徐大人他們練習,今日那鼓手,就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呀!”周平跳將出來,再是懼怕辛湄,也抵不過對友人的心疼,含着熱淚解釋道。

辛湄心情複雜,懊悔地看江落梅一眼,暗惱他先前死鴨子嘴硬,非要扮那悶葫蘆,逼得她親自動手檢查......罷,看在他的確受傷的份上,也懶得計較了。

辛湄放下他的衣袖,板着臉道:“又不是沒長嘴,受這麼重的傷,不知道提前跟我說一聲?京兆尹那幫人又是做什麼喫的,天子腳下都有人敢毆打朝廷命官,究竟有沒有王法?”

氣咻咻發完一通火,臉色才緩和下來,吩咐果兒:“回頭給江相公拿些傷藥送去,今日工部入了決賽,也算有他一份功勞。”

果兒應下。江落梅扶着傷臂,看着辛湄,眼眸黑潤溼漉,臉上痛楚漸散,模樣竟有幾分令人憐惜。

辛湄撇開眼,不欲再看他,視線一轉,卻見前方月洞門處站着謝不渝、孔屏、夏桐三個大男人,個個冷眉冷眼,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辛湄晴天霹靂??

“吱??”

周遭蟬聲大作,無休無止,彷彿刀刃從磨刀石上狠狠劃過。頭頂分明是一輪火熱的炎日,衆人卻感覺朔風席捲,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

謝不渝一言不發,走出月洞門,順着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往左一拐,從辛湄眼皮前走過。

另外兩人緊跟在後,夏桐義憤填膺,邊走邊用鼻孔哼氣。

孔屏一臉木然,兩眼望天。

待三人走後,樹蔭下依舊針落有聲,辛湄硬是呆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感覺身上發熱,臉上發熱,震驚、尷尬、懊惱、緊張......諸多情緒混入血液,一氣往上湧,天靈蓋險些要冒出煙來。

“殿下......”果兒小心翼翼。

辛湄深深吸回一口氣,看也不再看身旁那人,憤然離去。

走出花園,辛湄心頭始終撞個不停,腦海裏反覆閃現剛纔謝不渝走時的臉色,到底放心不下,對戚吟風道:“去看看,他往哪兒去了。

“是。”

戚吟風自然知曉辛湄所憂,嫺熟地朝西邊趕去,約莫一盞茶後,捎回來謝不渝在扶風園休憩的消息。

下午的決賽預計申時纔開始,這段時間,衆人都分散在昆明池各處玩樂,扶風園相對僻靜,鮮少人至。辛湄略一權衡後,在戚吟風、果兒等人的掩護下走進扶風園。

微風習習,朝西的一棟閣樓擋住豔陽,走廊上滿是參差剪影,杳無人跡。辛湄吩咐戚吟風、果兒等人先守在外面,以免外人闖進來,獨自步上走廊,往後方廂房走。

廊外栽種着參天梧桐,陽光滲漏在地磚上,生機盎然。辛湄探頭探腦,走得鬼鬼祟祟,剛拐過轉角,猛見一人靠在走廊內側的牆壁上。

辛湄喫了一驚,差點驚叫出聲,捂着嘴呆在原地。

謝不渝抱臂靠在牆上,轉頭瞥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辛湄本不遲鈍,一瞬便領會他是何用意,放開嘴脣,嬌聲:“六郎,你在等我呀。”

謝不渝奇怪:“等你做什麼?”

“等我哄你呀。”辛湄莞爾。

謝不渝嘴脣翕動,眼盯着虛空,拔腿往前走。

辛湄有所意會,提裙跟上。

走至盡頭閣樓入口,謝不渝推門而入,辛湄閃身跟進來,看見他關上門,接着往樓上走。

閣樓裏靜悄悄的,孔屏、夏桐兩人也不知所蹤,辛湄放下心來,跟着他走上二樓,因着四下無人,大膽地從後方抓住他的手。

謝不渝沒躲,由着她抓,兩人糾纏一陣,折騰到窗戶前。謝不渝靠着邊幾,雙手撐在兩側,居高臨下盯着她。

“哄啊。”

辛湄被他看得心神微蕩,伸手接他脖子,撒嬌:“我也沒跟他怎樣嘛。

謝不渝淡淡“嗯”一聲,道:“你原本想跟他怎樣?”

辛湄這下知道他是真喫醋了,腹誹小氣鬼,趕緊道:“真沒怎樣,他今日沒參加龍舟賽,我以爲他偷奸躲懶,正代表徐大人訓斥他呢。”

說完,才突然想起來安排江落梅進工部一事都沒跟他提過,也不知他今日押注時是否知曉……………

心頭猛然又急跳兩下,乃是心虛,辛湄偷覷謝不渝,睫毛顫顫,秋波盈盈。謝不渝怎會看不懂那求饒的意思,偏偏一想便窩火,氣惱這人的心腸又硬又花。

“辛湄。”他忽然直呼她名諱,語氣前所未有嚴肅,“重來一次是你提的,我只要求一樣??坦誠相待。你若做不到,就別招惹我。”

辛湄看他氣成這樣,心裏像打翻五味瓶,自感慚愧,又有些心酸,道:“我沒有騙你。我心裏只有你,從來沒變過。”

謝不渝仍舊沉着臉,辛湄着急,墊腳來親他,他卻躲開,畢竟心裏仍梗着根刺,沒拔出前,他再愛她,也沒法跟她耳鬢廝磨。

辛湄於是更慌張,摟着他糾纏,兩人折騰片刻,位置轉換,辛湄靠在邊幾上,便要撲上去,謝不渝眼神陡然一變,直勾勾看向窗戶外。

辛湄也一怔,猛然會意,掉頭看去,驚見窗戶外的一棟閣樓上,有人正憑欄而立,看着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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