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匪夷所思,呆怔原地,卻見單腳踩在樹根上的男人笑起來,眉眼微彎,恢復昔日桀驁意氣。
辛湄心頭微熱,移開眼,欲言又止。
“親不親,給個話。”謝不渝道。
辛湄臊得臉紅,心想你要親就親,問什麼問?
謝不渝似有所覺,脣角愈發上揚:“過來一下。”
“爲何要我過去?”
不是你過來?
謝不渝踩踩腳下突起的樹根:“你站這兒,高一點,我方便一些。”
辛湄結舌,若不是戴着帷帽,有圍紗遮擋,真要被他臊死。
藏經殿外人影不少,樹林內雖然隱蔽,但也不是絕對沒有人來。辛湄不便久留,走向他,想叫他儘快完事,沒留神腳下樹根盤踞,凹凸不平,栽進他懷裏。
謝不渝笑,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撩開圍紗,低頭湊進去,吻住她脣瓣。
數日後,長公主府門前車隊齊整,沿着慶平街駛出景仁坊。另一頭,謝不渝、孔屏兩人一騎絕塵,從東側城門馳出,趕往存義山山腳下的松樹林。
巳時,赤日炎炎,謝不渝、孔屏兩人先行抵達松樹林,吹了好一會兒風,纔看見長公主府上的車隊從山腳另一頭轉過來。
孔屏大爲震驚:“長公主這究竟是度假還是搬家?”
謝不渝看着那聲勢浩大的車隊,不以爲意,她從小不受寵,衣食起居都很簡陋,偏生私心貪戀榮華,如今得了勢,自然是要講究排場,彰顯尊榮。
“去淮州走官道更近,繞來這兒做什麼?”車隊在松樹林前停下後,謝不渝打馬踱到車窗前,向車裏的辛湄問道。
辛湄伏在窗前,綢帶束髮,妝容淡雅,眼波凝着他,祕密地道:“先陪我去個地方。”
謝不渝眉峯微挑,倒也不多問,待車隊一動,拽着繮繩掉頭,跟上她的馬車。
孔屏看得牙酸,忍不住感慨:“以前只聽過“夫唱婦隨,原來這詞兒還有另一種讀法。”
“什麼讀法?”
“婦唱夫隨呀。就是娘子說什麼,夫君應什麼;娘子要去哪裏,夫君便跟到哪裏。”
“......”謝不渝脣角微提,眼皮瞥下來,冷冷笑了下,卻也沒發火,回味着“娘子”、“夫君”這兩個稱謂,私心頗有些受用。
孔屏看出他在暗自爽快,更恨鐵不成鋼,道:“二哥,我爲你作一首詩吧。”
"?"
孔屏清清嗓子,大聲吟起詩作:“癡漢情深似海流,日夜相思不曾休。願爲妾心化蝶舞,隨風飛落明月樓......”
謝不渝這次不忍了,落後兩步,一鞭子抽在他馬臀上。
松樹林背靠青山,濃蔭匝地,灌木叢後有條水聲泠泠的小溪,順着山麓蜿蜒流淌。衆人沿溪前行,走入山谷,在一座墳塋前停下來。
那是座新墳,建在大片綠蓊蓊的海棠花叢裏,辛湄下車,待果兒等人佈置完後,接過點燃的香,在墳前上香祭拜。
謝不渝認出墓碑上的名字,恍然大悟。
辛湄是來祭奠侍女棠兒的。
三個月前,梁文欽派人埋伏在存義山上刺殺辛湄,棠兒爲救她胸中一箭,重傷身亡。如今梁文欽伏誅,辛湄前來祭奠棠兒,也是給她一個交代。
“六郎還記得棠兒嗎?”
“記得。”
辛湄以前被寄養在賢妃那兒,跟前就兩個侍女,一個果兒,一個棠兒。他那時候每次約她,都要先跟這倆侍女聯絡,相較果兒,棠兒要沉靜許多,辦起事來也更牢靠。
據說,棠兒原本是伺候在六公主跟前的,有一次,六公主心情不豫,叫來所有侍從,讓他們每人給她講一個笑話。棠兒絞盡腦汁,講不出來,惹得六公主勃然大怒,放話要罰她去浣衣局做苦差。
辛湄正巧路過,聽見了,想是不忍,走出來替棠兒說了個笑話。六公主聽完,雖然忍俊不禁,笑了出來,但到底心裏氣不過,又要辛湄再說幾個悲慘的故事。
辛湄逐一照做,說得六公主流下淚來,於是更氣,獰笑着道:“一個呆頭笨嘴的賤奴才罷了,既然小七這麼喜歡她,那就拿去吧。”
辛湄一怔。
“不過,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送了你一個侍女,你也要回我一份禮吧?”
“姐姐要什麼?”
“前些天你過生辰,母妃送了你一對金累絲鑲玉燈籠耳墜,我瞧那東西還算不錯,你若有心,就拿來與我換吧。”
幾日前,辛湄過十三歲生辰,賢妃派人爲她定製新衣,舉辦生辰宴,請來各宮裏的妃嬪、皇子、公主爲她慶生,又當着衆人的面,送了她一對價值不菲的耳墜。
那樣漂亮、名貴的耳墜,她都沒收到過,憑什麼辛湄能有?她算是什麼東西,一個賤人生下的野種,來這兒蹭喫蹭喝也就罷了,憑什麼還敢分原屬於她的恩寵?
辛湄在她怨毒的注視下轉過身,從房裏拿來那對金累絲鑲玉燈籠耳墜,毫不留戀地交到她手上。
“從今天起,棠兒便是我的侍女了。”
謝不渝走去墳前,安靜地上香,祭拜完,對辛湄道:“梁文欽已伏法,棠兒泉下有知,應當瞑目。她一寸丹心,爲救你而死,往後行事,切記要護好自己,莫負逝者。”
辛湄眼圈酸澀,知曉他也是爲自己好,應道:“知道了。”
祭拜結束,衆人也差不多休整好了,車隊重新啓程。
“六郎想陪我嗎?”登車後,辛湄伏在窗前,再次看向謝不渝。
謝不渝口是心非:“天太熱了,騎馬涼快些。”
辛湄會意:“那就是要我來陪你咯?”
今日遠行,她穿的也是輕便的胡服,騎馬很方便,他們大可以共騎一馬,兜風賞景。這樣的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謝不渝看着她,沒反駁。
辛湄卻又往天上一瞟,憂愁道:“唉,可是日頭好厲害。六郎是男子,模樣又這般俊朗,曬黑一些更顯英武。可我到底不一樣,皮膚嬌氣得很,萬一被曬得脫了皮,人又黑上一圈,六郎會不會心疼?”
謝不渝心想真是矯情,瞪她一眼,從馬上下來,登車入內。
辛湄當即摟住他臂膀,頭靠上去:“六郎真疼我。”
謝不渝脣角上揚,右手攤開來,辛湄把左手放進去。兩人肩挨肩、手拉手依偎在一起,果兒候在角落,垂低眼簾,默默不語。
“爲何想去淮州度假?”謝不渝問道。
“因爲那裏離永安近呀。”辛湄撥弄着他的手指,不假思索。
謝不渝略微沉默,有些不甘心,又問:“還有呢?”
辛湄心頭一動,猜出他想問什麼了,偷笑着,偏不成全,玩着他的手:“那裏是我的封邑,這次過去,順便也可以巡視一下食邑官的公務。”
謝不渝沒等到想要的答案,似乎生氣了,撤開手。辛湄拉了兩次才拉回來,盯着他氣悶的臉,噗嗤一笑。
謝不渝看見她眼底浮動的狡黠,後知後覺,合着又被她逗弄了一回。
淮州山明水秀,南邊的九珠山上有一座莊園,佔地不算很廣,府邸是三進院,後牆有片果林,旁側開出幾畝良田,搭起棚架,用以栽種瓜果。夏、秋兩季是莊園裏最熱鬧的時節,滿林的梨樹、杏樹、櫻桃樹碩果累累,爬滿藤蔓的棚架底下則長
着成串的大西瓜,隨便刨開一個,都是汁甜肉脆,清爽可口......
那是謝家以前的別莊。
很多年前,謝不渝帶辛湄去那裏小住過幾次。在後宮長大的小公主,從小沒見過良田,別說是分辨五穀雜糧,就連西瓜、荔枝、茭白、豌豆分別生長在什麼地方都說不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走進田地,像闖入市井的小鹿似的,看見什麼都滿眼新
奇。他跟在她身後,看她墊腳抓抓果子,彎腰摸摸菜葉,聽她大呼“怎麼都長得差不多”,又“哇”一聲,說“原來世上真的沒有西瓜樹”………………
他也沒多大,十九歲而已,侯門出身的天之驕子,自小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在她跟前,卻成了叮噹響的半瓶醋,指着整座莊園侃侃而談。
她倒是相當配合,每聽他介紹完一段,都要點頭撫掌,誇讚他“六郎真厲害”、“六郎懂得真多”、“六郎竟連這些都知曉”......他聽得整個人飄飄然,指點江山時,越發意氣風發,待瞥見她脣角藏着的笑,才發現是被她奉承,氣得揪她臉頰。
“誇你呢,揪我作甚?”她捂着臉憤憤不平,脣角的取笑半分不散。
“馬屁精。”他又氣又無奈,恨不能朝她那狡猾的嘴咬上一口。
他僅是想想,她倒是實踐了,趁着四下無人,墊腳來親他的臉,親完,脣瓣貼在他耳畔,嬌聲嬌氣:“那這又是什麼?”
他蠢蠢欲動的心火一下被點燃,拽着她躲進果林,與她在樹後耳鬢廝磨,待把她親得快了,才解氣道:“狐狸精。”
他們在一起兩年,初次親吻,是發生在御花園的假山洞;初次偷嚐禁果,則是在莊園內的西廂房。
那是個悶熱得出奇的午後,天上突然悶雷滾滾,他原本在房裏看書,想起辛湄怕打雷,便放下兵書往她房裏去了一趟。
她在午睡,那時已被吵醒了,顰着眉,捂着耳蜷縮在牀帳裏,衣衫滑落下來,露着半截香肩也不管。
他眼神一熱,趕緊閃開目光,彎腰用羅衾蓋住她,又想她害怕,便接她入懷。
“熱死啦。”她腦袋伸出來,委屈巴巴地看他,桃眸蒙着層惺忪的睡意,嫣紅嘴脣嘟着,嬌憨又勾人。
他“嗯”一聲,聲音已啞下來,便有意剋制着,撇開眼,不再看她。
她折騰一陣,忽然伸手往他底下一指,話聲裏還殘留有幾分含混:“謝六郎,你又變壞了。
他很敏感,與她發生親熱的行爲,身體會有明顯的反應。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尷尬不已,逮着她的手拉開,聽見她得逞地笑,肩膀都抖起來,袒露在外的香肩似雪一樣,晃着他的眼。
“再鬧,我走了。”他咬牙警告,到底是血氣方剛,知曉忍不住的,起身便走,剛把人撒開,外頭山塌一樣,“轟”一聲劈下一記巨雷。
後來,他想,都是那一聲巨雷惹的禍。
大夏民風開放,少年男女在大婚前有些親密行爲,不算多逾矩。他與辛湄在一起快兩年,私下自然也有諸多情難自禁的時候。擁抱,撫摸,親吻......甚至於對隱祕處的小心試探,都是有的。
只是,他腦海裏一直繃着根弦,每次親熱,都會懸崖勒馬,私心想把徹底與她交合的那一刻留在洞房花燭夜。
偏偏,那天午後雷電交加;偏偏,他進了她的廂房……………
俗話說,食髓知味,不知饜足。那一次後,他們很快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幾乎每次都是在別莊廂房,又或者是淮州城內某一處雅間,有一次,甚至是在從淮州趕回永安城的馬車內。
在淮州,他們有太多恩愛的時刻,太多刻骨銘心的回憶,他不信她會不記得。可是剛纔問她爲何去淮州度假,她居然對過去隻字不提。
“成心的?”謝不渝挑眉,看她笑意促狹,更有些氣惱。
辛湄見好就收,歪頭蹭在他肩膀上,賣乖道:“沒有呀。跟你一起去淮州度假,自然是要故地重遊,這麼簡單的原因,還用得着我說?”
行,反將一軍,玩得夠順手。謝不渝拿她沒辦法,伸手在她臉頰上一捏。辛湄皺皺鼻子,把他的手抓下來,咬了一下他手指。
這是明目張膽的暗示,謝不渝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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