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話聲甫畢,衆人神色驚變,戚吟風呵斥“放肆”,氣憤地盯着掌櫃:“私鑄假/幣乃是殺頭重罪,你空口白牙誣陷殿下,是不想活了嗎?!”
“可、可是這......”掌櫃當頭一棒,張皇失措,再次看向辛湄,“這些錢幣,當真不是殿下所鑄?這背面所刻的“文”字,乃是指您的封號“文睿',這些錢幣與刻有聖上年號的“昌字錢幣一樣,都是官家發行的新幣啊!”
衆人越聽越驚,辛湄眼底已然凝了霜。其實,早在馬車內看見錢幣背後的“文”字小篆時,她便已有不好的預感。一個是“昌”,一個是“文”,就算是目不識丁的百姓,也不可能看不出這二者的差別。後者能在市場上流通起來,原因只會有一個??在
淮州,“文”字幣與“昌”字幣具有同樣的威信。
“昌”是指今聖年號“元昌”,代表天子。
那“文”除了指向她這個“文春長公主”,還能是什麼呢?
“本宮從來沒有下令鑄幣,更不可能在天子眼皮底下知法犯法。”辛湄毅然道。
掌櫃愕然,滿腹疑竇更多,旋即想起上次在錢莊看見的“長公主”,斗膽道:“殿下,草民能否抬頭,仔細看您一眼 ?"
辛湄挑眉,儘管疑惑,但也看得出來掌櫃事出有因,便道:“可以。
掌櫃抬頭,看見燭光中辛湄的?麗容色,先是失神,而後恍然,堅定道:“殿下,草民眼拙,以前竟被奸人所騙,這次私鑄新幣??哦不,假/幣,必然是有人冒充殿下所爲!”
辛湄眼神一銳,但見掌櫃義憤填膺,說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這刻有“文”字的貨幣也是近期纔出現在淮州城的。最開始,錢幣僅是在達官貴人手中流通,說是州府奉文長公主之命鑄造了一批新幣,貨幣市值與朝廷發行的“昌”字幣一樣,可以用於市場交易,但兌換時僅需花費七成銀錢??此乃長公
主爲慶賀新政,推行新幣流通給出的福利。因爲有州府作保,衆人不疑有假,諸多豪商託關係,走後門,拿出大量銀錢兌換“文”字幣。很快,市值一萬的新幣被一搶而空,許多沒能及時入手的人唉聲嘆氣,悔得腸青。
“後來,坊間又傳出消息,說是久順錢莊那兒也有‘文字幣,每次兌換,僅需花費八成銀錢。說來不怕殿下笑話,知道這消息後,我也跟着做生意的朋友去了一趟,兌了一整箱馬紋幣,還親眼瞧見了長公主??”
提及此事,掌櫃眼中煥發精光,衆人神情則更嚴肅,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膽大包天,竟敢在淮州冒充辛湄。
“久順錢莊是淮州城內最大的錢莊,老闆曹蒙在業內說話向來很有分量,那女子坐在他上首,與他相談甚歡,舉止投足,氣質非凡,我們根本沒人懷疑過她的身份,還以爲是殿下看重新幣,是以前來視察。”
“就因爲一個錢莊老闆與她相談甚歡,你們便相信她是當朝天子的胞姐??文長公主?”戚吟風匪夷所思。
“那當然不是。”掌櫃無辜道,“坐在她下首的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長公主的食邑官??錢運山錢大人呀!”
若錢莊老闆曹蒙有被那女子所騙、或是與她合謀騙人的可能,作爲食邑官的錢運山卻是絕對不可能認錯長公主的。既然他坐在下首,也對那位“長公主”畢恭畢敬,滿口“殿下”,衆人自然信以爲真。
辛湄眼底寒芒閃爍,語氣森然:“你確定?”
掌櫃豎起三根手指發誓:“殿下,這些都是草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斷然不會有假!您若是懷疑,大可叫永順錢莊的老闆曹蒙前來問話!”
豈止是錢莊老闆曹蒙,若他所言屬實,眼下最該被叫來問話的該是錢運山纔對!
“吟風。”辛湄壓着怒火喚道。
“卑職在。”
“進城拿下錢運山和永順錢莊老闆曹蒙,送來我跟前問話!”
戚吟風瞄了眼窗外天色,道:“殿下,這個時辰趕過去,淮州怕是已關城門了。”
辛湄一怔,臉色旋即更差。謝不渝坐在旁邊,道:“不用進城,帶人下山後,沿着官道追,儘量快些,否則人就要跑得沒影了。”
戚吟風恍然,他們今日入城視察公務,已是打草驚蛇,錢運山豈還會乖乖待在城中?怕是早便收拾錢財跑路了!
“卑職這便去辦!”戚吟風領命,火速離開。
謝不渝看回座下的掌櫃,因辛湄半晌不言,便替她問道:“你可記得清楚冒充長公主那女子是何模樣?”
“記、記得!”掌櫃想說那也是個貌美的女人,瞟見辛湄陰鬱的臉色,硬生生憋住。
謝不渝轉頭對孔屏道:“明日一早,進城尋些畫師來,讓掌櫃協助他們畫出那女子的畫像。”
孔屏點頭,自然也知曉這件事情性質惡劣,倘若處理不好,就算是貴爲長公主也一樣要被天子問罪。
“那就勞煩掌櫃先在這兒耽擱一晚了。”孔屏從座上起來,便要先領掌櫃離開,掌櫃期期艾艾看向辛湄,小心道:“殿下,文字錢幣是歹人冒充您私鑄的,可是我們兌換它時花的全都是真金白銀,這要是抓不住歹人,拿不回贓款,那我們的錢財豈
不是......”
淮州城商賈雲集,既是生意人,自然更傾向於使用市值大、方便攜帶的錢幣,可以說,這兒是整個大夏最推崇新幣的地方。去年,長公主體恤民情,免除了淮州一年的賦稅,百姓們內心感念,對她甚有好感,所以,當打着“長公主”旗號的“文”字
幣面世時,大家一頓瘋搶,根本沒有多想。
他算是好的,家底本來也沒多厚,滿打滿算就填進去六十兩白銀。可有些人就不一樣了,瞄着“七成”、“八成”的折扣,大量買進“文”字幣,不惜抄空家底,這要是拿不回來,不成了傾家蕩產?
“據你所知,那幫人統共發行了多少文字幣?”辛湄問道。
“至少………………有三萬兩!”
三萬??
辛湄想起錢運山今日給自己看的賬本,以及堆在庫房內的那一箱箱白銀,心知實際發行的假/幣數量怕是遠超這個數額。她既驚且怒,忍耐道:“放心,所有流入市場的假幣,本宮都會派人照價收回。”
掌櫃聽了這句,總算放心下來,慶幸之餘,深感長公主大義,感動地向她作了一揖,這纔跟着孔屏走了。
夜風吹來,滿屋燭火顫動,辛湄臉色掩映在明滅火光裏,更顯蒼白。謝不渝知她心憂,走去她跟前,握住她手臂。
辛湄抬頭,人跟着被他拉起來,他往座上一坐,攬她坐在他大腿上。他很自然地摟住她,安慰道:“人證、物證俱在,這個局做得並不高明,破解是遲早的事,不必擔心。”
辛湄聽他開解,胸口鬱氣稍散,然而眉心沉沉,忿然道:“我那般信任他,可他竟如此害我!”
謝不渝反應倒是很淡:“人心叵測,再是忠誠的人,也有可能利慾薰心,忘恩叛主。長公主縱橫朝局多年,難道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嗎?”
辛湄啞然。是呀,人世兇險,最難窺測的便是人心,她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年來,她又豈止是第一次被信任的人出賣,背刺?
辛湄沉聲:“若真是他所爲,背後必然另有主謀。當初這塊封邑賜下來時,朝中便是一片反對的聲音,這次出現假/幣一案,就算能夠徹查,那幫朝臣也勢必要罵我下無能,德不配位。”
謝不渝聽着“另有主謀”,又看她分析起朝局態勢時老道熟練,不由道:“你在朝中除梁文欽以外,還有其他政敵?”
辛湄卻是搖頭,想不出這次究竟是誰在背後暗算她。按照掌櫃的說法,這次的假/幣事件也就是兩個多月前發生的,那時候梁文欽都已被定罪論斬,根本無從在暗處佈下這樣的圈套。可若不是他,還會是誰呢?
兩人說話當口,耳旁“噗噗”有聲,竟是山風裹挾着夜雨襲打窗柩,突然一聲悶雷滾入夜幕,雨勢驟大,令人猝不及防。
辛湄身體微弓,謝不渝的手掌已捂在她耳朵上,熟悉的臂彎像是堅壘,把她圈入一片安寧的天地。她放下戒備,慢慢靠在他胸膛上,疲累的身心有了喘息的空間。
“先休息吧。”謝不渝輕聲道。
辛湄知道這個時候想再多也是徒勞,可是又想等一等戚吟風前去拿人的結果,謝不渝看出她的心思,道:“等他回來,也不妨礙你休息。今夜咱倆不折騰。”
辛湄?他一眼,謝不渝笑笑,也不容置喙了,抱起她走出前廳,在果兒的護送下邁入西廂房。
一夜難眠。
次日,戚吟風從山下趕回來的消息傳入房中,辛湄立即起身。謝不渝聽得動靜便也醒了,坐起來,手掌抵在眼睛上,揉去睡意。
辛湄穿上外衫,回身親了他一下,哄道:“我去去便是,你睡你的。”
謝不渝脣角微翹,拉她回來,回親了一下,跟着起身更衣。
戚吟風已候在過廳,風塵僕僕,滿身未乾的溼氣,見得辛湄,他慚愧行禮,稟道:“殿下,卑職昨夜下山後,沿着官道往南追,不出二十裏,果然追上了錢運山。可惜,那時他已被人所害,車上馱運的東西也全都不翼而飛。城門開後,卑職趕入
庫房查看,那十幾箱白銀不知去向。若沒猜錯,昨夜查賬後,錢運山恐懼事情敗露,攜款潛逃,結果在出城後被人劫殺了。’
辛湄震驚,手心浸出冷汗:“殺他的人可有留下證據?”
“昨夜雨勢太大,現場除錢運山及其車伕的屍首外,並無其他證據。卑職本想試圖追上行兇者,但是地上痕跡太模糊,無法辨清他們逃脫的方向,追出去十裏地後,便無線索了。”
辛湄皺眉,錢運山畏罪潛逃,足以證明他參與了私鑄假/幣一事。出城後被人劫殺,則說明他背後果然另有主謀。
究竟是什麼人,膽敢冒充她在淮州私鑄假/幣,且事情敗露後,殺人藏跡?
辛湄越想越氣,隱約有些膽寒,直覺這背後的勢力非同小可。戚吟風道:“殿下,可要派人圍住州府,向刺史問個清楚?”
私鑄假/幣這樣大的事,作爲一州主官,刺史不可能不知情。莫非,他也參與了此案?
“先別打草驚蛇。”辛湄沉吟少頃,“派人查一下本州刺史、參軍、市令這些人的來歷,若有其他可疑人員,也一併徹查,逐一上報。”
戚吟風走後,謝不渝纔開口:“昨日查賬,已是打草驚蛇,他們若是先下手爲強,趕回永安誣告你私鑄假/幣,你當如何?”
“御史臺有我的人,就算他們誣告,一時半會,奏章也送不到御前。”
謝不渝欲言又止,猶疑地看着她:“你要親自緝兇?”
辛湄沒否認。這兒是淮州,她千辛萬苦得來的封邑,發生這樣的大案,即便是能洗?嫌疑也難辭其咎。親手緝拿兇犯,一則是爲功抵過,二則也是爲一解心頭恨意。
下午,孔屏那邊找來的幾個畫師根據掌櫃的描述畫出了畫像,幾幅畫風格各不相同,畫中人的姿容也略有差別。掌櫃看過一遍後,選出其中最像的一幅指給辛湄看:“殿下,這張最像。此女花容月貌,看人的眼神卻鋒利得很,瞧着不像善茬。”
辛湄看過去,僅是一眼,立刻想起一位故人,訝異之餘,脣邊不由浮上苦笑。
千想萬想,竟然沒想到會有她!
謝不渝坐在她身旁,自也一眼認出,略感意外,道:“她在淮州?”
“沒有。”辛湄道,“三年前,父皇爲她?婚,指了博陵崔氏三房的十二郎做她的駙馬,她如今應該在深州。”
那就怪了,深州雖然離永安城近,與淮州卻是相反的兩個方向,來回一趟,至少要五日車程。平白無故,此人怎麼會出現在淮州,並且假冒辛湄做下大案?
“背後還有大魚。”謝不渝道。
辛湄明白,那股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復問掌櫃:“你上次見她,是在何時?”
“半個月前。”掌櫃想起一事,“對了,殿下,前些天草民聽酒樓裏的客官說,久順錢莊好像還有一批‘文字幣正待開售,也不知是真是假。”
辛湄眼眸一亮,她正愁不知該如何下手捉魚,若是久順錢莊仍有一批假/幣要售賣,那她豈不是可以伺機入莊,人贓俱獲?
“吟風。”
“在。”
“查實。
“是。”
戚吟風領命退下,辛湄不再有多餘要問的,屏退掌櫃。謝不渝交手坐在圈椅上,劍眉底下目色沉沉,不等辛湄開口,便嚴聲提醒:“別忘了在棠兒墓前你承諾了什麼。”
辛湄微怔,在來淮州前,他們一起祭拜棠兒,她承諾以後行事會保護好自己,不負逝者。
“錢運山被殺,足以證明他們知曉你來過,久順錢莊若還敢公開售賣假/幣,必是引你入局。”謝不渝看過來,目光嚴厲,“這是個殺局。’
誠然,說是不想打草驚蛇,實則背後的主謀早有所覺,敢在辛湄眼皮底下再次開售假/幣,不是爲謀財,就是爲引辛湄上鉤。倘若是後一種,待辛湄以身入局,他們勢必會一不做二不休,取了她的性命。
辛湄挽起他的手臂靠過來:“這不是有六郎嘛。”
謝不渝伸手推開她的腦袋:“我不是閻王,手裏沒有你的生死簿。”
辛湄眨眼,知道這次他憑一己之力難以爲她突圍,便道:“那若是,我有閻王呢?”
謝不渝微微眯眸。
辛湄脣角浮動淺笑,湊去他耳邊低語片刻,謝不渝聽完,眸色一動。
“此次久順錢莊發行假/幣做得頗爲隱祕,若無憑證不可入內。這是卑職從一名販茶的商賈那兒高價買來的憑證。”
辛湄從戚吟風手中接過憑證,但見一塊半邊巴掌大小的梨花木木牌,錢幣形狀,背面刻有小篆的“文”字,儼然是仿照私鑄的假/幣做成的信物。
辛湄不由嗤笑,心想這幫人做事倒也嚴密,聽說用白銀兌換出來的“文”字幣目前還僅限在她的封邑使用,難怪兩個多月來,永安那邊半點風聲沒有。
“那名茶販是何來歷?”
“是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彭州人士,攜家眷前來淮州遊玩,順便做一筆生意。
“行。”辛湄把木牌交給謝不渝,氣定神閒,“那從今日起,我便是家眷了。夫君是從彭州來的茶販。
謝不渝聽得“夫君”二字,眉峯微揚,私心自是受用的,嘴上偏道:“一塊木牌而已,又非牙牌,不必麻煩。”
若是牙牌,則記載有持有者的姓名、外貌、籍貫、家世等諸多信息,旁人倘若冒充,必得多費心思。然而這次進入久順錢莊的憑證不過是一塊由錢莊統一發放的木牌,誰拿誰進,根本不需要扮做原持有者。
“常備不懈,有備無患。扮一下夫婦而已,有什麼麻煩的?”辛湄難得尋得個機會與他做夫妻,自然不會放過,秋波凝着他,含着些許嗔怪,更多則是期盼。
謝不渝本來也就是嘴硬一下,看她堅持,便道:“隨你。”
辛湄偷笑,眼波離開他,看回戚吟風:“那你便是管家,果兒是我跟前的大丫鬟,至於孔校尉......”
孔屏坐在一旁玩手指,突然被點名,怔怔抬眼,對上辛湄狡黠笑目:“就扮做夫君的從弟,可好?”
孔屏聽得這聲“夫君的從弟”,心說真是會玩,微笑:“能做殿下夫君的從弟,孔某榮幸之至。”特意咬重“殿下夫君”這四個字,抑揚頓挫,輕重分明。
辛湄甚是稱心,滿意點頭。
謝不渝臉皮發熱,取來案上茶盞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