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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轍?不碎天地間的寂寞與蕭瑟,唯有人心可驅寒。
轉眼,喬茜已在保定住了大半個月,農曆十一月轉眼就過,進入臘月,過年的氣氛就濃厚了起來,正所謂“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各色的新米都已下來了,家家戶戶都要買果仁、新米,做臘八粥喝。
這氛圍對於喬喬酒館來說,卻是有些弔詭的......因爲上個月他們剛過完端午…………
王掌櫃上門來送年禮??二兩年糕、一罈年酒。
喬茜回了人家一斤糉子。
王掌櫃:“?”
這個時節包糉子……………………………?
不對,小姑奶奶,你從哪兒找的新鮮蘆葦葉啊?這大冬天的!
是咯,各個節日的風俗,其實和時令的作物有極大的關係,端午草木旺盛,纔要插艾葉、包糉子,臘八正是一年的新米下來的日子, 因此纔要煮粥。
現代人,各種反季節作物,物產極大豐富,節日的風俗也因此而式微,但這好像也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王掌櫃拎着一斤糉子,神情很微妙的離開了。
喬茜把年糕切了,一部分拿來炸,炸完之後蘸翻砂紅糖喫,另留了一部分,拿來煮火鍋喫。
龍嘯雲??居然也送了年禮來。
興雲莊這頭軟綿綿的大肥羊,送的年禮那可就豐富多了??漢錦蜀錦各二十匹、玉璧一對、明珠一匣、赤金盃一對,這送的比賠禮道歉那天還多。
喬茜很不客氣,全部笑納,但一點兒回禮也沒給。
笑死,禮尚往來什麼的,不存在的,姑奶奶我撈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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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現代,年關之際,許多飯館店鋪都會關門歇業,古代自然更是如此。
這對喬茜的影響,倒不是她可以休息......反正她本來就每天都在休息,酒館天天掛着歇業的牌子。
偶爾不掛,她只是爲了調劑心情,賣賣成品酒什麼的,因價格昂貴,沒什麼人消費得起。
也只有那藏劍山莊的少莊主游龍生常來。
他也是林仙兒的追求者之一。
不過,此人心性倒是還可以,知道那林麻子一向不幹好事,並沒有同丘獨那樣,起了給林麻子出頭的心思。只是聽說無名酒館臥虎藏龍??酒館酒館,不知有什麼窖藏好酒?
??這無疑救了他自己。
來的第一次,喬茜正好閒得無聊,準備營業營業,做點不黑心的買賣,剛把牌子收回來,這游龍生便推門進來了。
喬茜給了他一杯乾紅,正好他們那天晚上喫烤羊肉,也很配酒,就切了些給游龍生。
櫻桃、黑李、甜橙與鳳梨交織的複雜香氣顯然徵服了他,令他細細品味,半晌,才嘆道:“好酒!好酒!”
自此成了常客......他給錢很大方,雖然比起龍嘯雲來說,還差一個大截,不過喬茜看着他還挺順眼,給了他一句忠告??“以後要是瞧見大歡喜女菩薩,要記得立即逃跑,不要停留。”
游龍生並不以爲意。
總而言之,年關對喬茜的影響不是自己可以休息了,而是別人要休息了......火燒鋪子這幾日也打算封火封板了。
他們家的東西還蠻好喫的,喬茜一想,過了正月十五,也在這裏呆不了多長時間了,以後喫不到了,真是叫人傷心難過……………
這一天,喬茜和陸小鳳一起去王家鋪子裏坐了一坐。
不過,店裏的生意很忙,掌櫃的迎來送往,簡直忙得腳不沾地,喬茜見他沒空,便打算先告辭。
掌櫃的便說:“哎喲!你看我忙的!真是對不住......要不這樣,晚上我們弄點花生米、豬蹄醬肉什麼的,來喬姑娘店裏喝酒?小雞,你喝大麴不?”
這已經熟的真叫上小雞了......
陸小鳳爽朗地道:“好哇!等着你們來。”
如此,兩家先告了辭。
可弔詭的是,到了晚間,卻不見人來。
這個時候,明明那王家鋪子已封了火、上了板,該拾掇的都拾掇了,怎麼不見蹤影呢?
陸小鳳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對,對喬茜道:“老王頭不是這樣的人,他就算有事來不了,也會打發小五過來說一聲......我過去看看。”
喬茜衣服一披,道:“我也去。”
一點紅瞧了這二人一眼,似乎覺得呆在店裏很無聊,於是也跟在了後頭。
三人說走就走,迎着風雪提氣御風,輕輕巧巧掠上了屋頂,一路向北,很快來到了正街的另一頭,王家的鋪面外頭果然已上了板兒、謝了客。
再往後院一看,院子裏空空蕩蕩的,竈房的門開着,依稀瞧見裏頭的竈也熄了火,廚子不在,前堂卻隱隱約約傳來了尖利的聲音,又尖又脆,十分刺耳??聽上去是個小孩子。
這小孩子的聲音,分明就是龍小雲!
喬茜皺起了眉,與陸小鳳對視一眼,二人悄無聲息地落地??一點紅卻已不見了。
不過,紅大爺這個人向來愛獨行,喬茜對他放心得很,並不在意,與陸小鳳一同去查看前堂是個什麼光景。
給窗戶戳了個洞朝裏看去,前堂之內,王掌櫃、師弟廚子、跑堂旺福、雜役小五都在,四個人都揣着手,像四隻鵪鶉蹲電線杆一樣,擠着坐在一條長凳上。
他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喬茜上上下下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他們身上都沒破一點油皮,這才鬆了口氣。
酒罈子卻被摔碎了幾個。
桌椅也被打翻了幾個。
狼藉之中,屋子正中的那張桌子卻還完好無損,一個披着裘皮的中年男人坐在桌旁,身後隨侍着個虯髯大漢。
小畜生龍小雲,就站在這中年男子的身前??從喬茜的角度,只能看見龍小雲的後腦勺遮住了男子的大半張臉。
龍小雲的聲音尖利,大罵道:“你算什麼東西,肺癆鬼,也敢來管我的事!”
肺癆鬼三個字一出,那中年男子還未作聲,他身後那虯髯大漢卻已變了臉色,厲聲道:“小兔崽子,你爹媽是怎麼教你的?!”
龍小雲尖叫道:“你也配提我的爹媽!”
說着,他的手裏便多了兩把寒光森森的小劍,閃電般地刺向了中年男子。
??這小子怕不是這兩天喫他老子的大巴掌喫多了,整個人瘋得要命,一上來就兇狠得要死,他出招不僅很快,連變招也快得驚人,喬茜驚奇地發現,比起前次見他出手,他似又有了不小的進步。
龍嘯雲和林詩音的兒子,居然還真是個練武的奇才!
可這等根子都歪了的人,越是奇才,對社會的危害卻也越大。
喬茜皺着眉,接着觀戰。
只見那中年男子八風不動,可也不知怎地,龍小雲那毒辣的劍招,竟連他的一點兒邊都沾不上,龍小雲身形閃動之時,此人也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這是個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眉頭微皺,眼角已有了條條皺紋,還正與龍小雲過招呢,便已忍不住的咳嗽起來??果然正如龍小雲罵的那樣,病懨懨的。
但他卻生了一雙令人影響深刻的綠眸。
一點紅也是綠眸,但他的眼睛裏永遠結着冰,令那雙翡翠般的眸子也顯得尖銳、狠辣,好似一匹荒原夜行的野狼。
但此人的綠眸卻令人聯想到海水......或許,正是因爲這雙眼睛,才令他看起來依然年輕。
??李尋歡。
這是李尋歡。
他身後那虯髯大漢,便是他的忠僕鐵傳甲。
喬茜還正納悶兒呢,阿飛都已到了保定城,金絲甲都已搶到了手,怎麼李尋歡卻不見蹤影?他總不至於根本沒入關吧?
這是不能夠的,因爲喬茜旁敲側擊的問過阿飛。
先前,喬茜要他賠付金小糉子時,阿飛說他有五十兩銀子,喬茜便順勢問他這銀子是怎麼掙的。
阿飛面無表情地道:“我要把一個人的頭,以五十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他自己。”
喬茜便問:“所以,他回購了自己的腦袋,給了你五十兩,你放過了他?”
阿飛道:“沒有,我殺了他,從他身上拿了五十兩,公平公正的生意。”
"............
喬茜古怪地說:“你確定你這邏輯沒問題麼?”
阿飛平靜地道:“其實,他的腦袋根本一文不值,我殺他,只是因爲我想。”
說這話時,這冰雪少年眉宇間的那股寒霜之氣,好似也隱隱約約帶上了一點野獸的兇戾,正如喬茜第一次見阿飛、與他廝打之時。
轉而,這股兇戾之氣又消失了,阿飛抬眸,正瞧見了喬茜託腮的側臉,主動告訴她:“那裏,有個人要我請他喝酒。”
喬茜道:“你請了麼?”
阿飛點了一下頭。
喬茜道:“你請了他,卻不請我?”
阿飛淡淡道:“請。”
喬茜忍不住笑了起來,面頰上漾出兩個小酒窩來,道:“那得等你還我的債,再剩餘的錢,才能拿來請我喲,之前的不算。”
??她總是這樣,見縫插針地要求別人多待一陣子。
阿飛沉默了片刻,沙啞地道:“好。”
對於喬茜來說,阿飛答應多留一陣子,並不是一件小事,她已決定慢刀子割肉,一步步把阿飛留下來,回去給她當幫手。
不過,她此刻想到這件事,卻並不是因爲這個,而是因爲??
阿飛就是請李尋歡喝的酒。
或許是因爲喬茜的出現,令整個世界線的走向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秦重被一點紅扭斷了手腕,正在養傷,於是恰恰避開了被梅花盜重傷,龍小雲因此也沒去尋找梅二先生......如此一來,龍小雲與李尋歡碰不上面,李尋歡似乎並沒有什麼回家來
的理由。
不過,世界線它又自動修正了。
背井離鄉十年,或許的確令李尋歡思念家鄉,而到了興雲莊附近,他又因爲近鄉情怯不願上門去,只是低調地、默默地住在了正街的鋪子裏。
結果,龍小雲這溜貓逗狗、無事生非的貨,居然自己撞上來了!
只見龍小雲連着換了七八招狠毒的劍勢,都沾不着李尋歡的一點兒衣角,於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紅箭衣上下翻飛,毒鏢、袖箭、飛蝗石不要錢一樣地往李尋歡身上招呼,直打得紅了眼,好似要將對喬茜的仇恨完全發泄在李尋歡身上一樣!
小李飛刀,當然也是一種暗器。
小李飛刀,於兵器譜上排行第三,前頭兩位,是天機老人與上官金虹,這二人皆不是用劍的。
所以,小李飛刀,乃是當今武林中的暗器之王!
只龍小雲這點伎倆,又怎麼能奈何得了他?李尋歡手上一閃,五花八門的暗器,已有一半,都被繳了去,他的手腕再一抖,手上的那一半暗器撒出去,剛剛好與另外一半相擊,登時只聽屋中爆出一片叮叮聲,好似爆炒豆一般。
這一繳一抖,說來一大串、做來一小秒,只在片刻之中發生,陸小鳳那“靈犀一指”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只瞧得目不轉睛,當下便和喬茜咬耳朵:“這是高手!”
保定這一窩奇形怪狀的“高手”裏的真高手。
喬茜也同他咬耳朵:“咱們且再看看。”
再看看,本以爲能瞧見李尋歡廢龍小雲武功的名場面,卻不想並沒有。
龍小雲那廝,見自己奈何不了李尋歡,居然當即崩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罵道:“這天底下是不是誰都要欺負我!”
王掌櫃本來揣着雙手擠着當鵪鶉呢,一聽這話,面上露出不忿的神色來,道:“哎喲喂,合着不讓他欺負別人就是在欺負他咯......龍家真養的好兒子,得叫全天下的人都跪在他腳邊捧他臭腳!”
王掌櫃是個普通人,迎來送往,平日裏遇見了不好相與的人,也都是笑臉相迎。如今好不容易說句硬話,也不敢大聲,嘟嘟囔囔的,尾音全糊在一塊兒了。
可這話卻瞞不過李尋歡的耳朵,他的臉色當即變了,霍然回頭,問:“你說他是誰的孩子?”
王掌櫃嚇得抖了一下,說:“我......我什麼也沒說!”
脾氣很烈的廚子卻立即道:“龍家的兒子啊!怎麼了,還說不得了!龍四爺......呸!這是龍嘯雲的乖兒子!”
李尋歡如遭雷擊!
龍……………龍嘯雲。
他的大哥。
那孩子的母親就是......林詩音。
龍小雲一見李尋歡臉色煞白,馬上覺得他害怕了,當即從地上跳起來,尖叫着道:“知道我爹爹媽媽的厲害了吧!你敢欺負我,我就要告訴我爹媽去,叫他們殺了你!殺了你!爹爹惹不起那姓喬的,難道還惹不起你!”
孩童的聲音本就又尖又亮,極具穿透性,直刺得人腦殼都疼,李尋歡卻如墜夢中,渾渾噩噩,思緒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做出決定的那一天……………
龍小雲拔腿就跑!
??經過喬茜的教訓,他現在似乎已多明白了些道理,比如說,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與其坐等別人把他打得趴在地下,不如趕緊先跑。
這似乎也算一種成長。
龍小雲想要逃跑,自不會走門??還要去撥開門栓,他反應極快,一躍而起,破窗而出,大半個頭已探了出去。
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有一隻手,抓住了他。
這是一隻蒼白、修長、骨力凸出的手,從窗外一把探進來,像是拎雞一樣,拎住了龍小雲的脖子!
龍小雲的瞳孔恐懼地放大,整個人抖如篩糠!
卻聽有個人道:“紅大爺,扔下他吧,免得髒了你的手。”
窗外那人的口中,發出了一聲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哼”。
他的手一甩,又把龍小雲回屋裏去了。
鐵傳甲只覺得奇怪。
這個小孩子,實在乖戾,方纔是因爲暗器沒擊中別人,就坐在地上大哭,此刻被人掐了脖子(鐵傳甲心中暗爽),跟扔垃圾似得扔在地上,重重跌下,居然沒有“吱哇”一聲叫出來,反倒安靜如鵪鶉,實在反常。
李尋歡卻仍然好似沒有回神。
門簾被一隻手撩開。
北風捲着一蓬細雪吹入了屋內。
有人平靜且溫和地問:“龍少爺,你大半夜的來我朋友的店裏,是想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