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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人均穿着青布的長袍,頭上纏着白布、背上負着長劍,足下一雙無耳麻鞋,做道士打扮。口中並不乾淨,一句“格老子的”就罵出來??川人就是這般罵人的。
四川人士,道士打扮??這豈非正是青城派門下弟子?
小小的滷粉店中,氛圍登時一變!
店主人麻利且麻木地躲了,這種時候便不出來礙眼??刀劍無眼、命卻是自己的,在江湖人多的地方做生意,便要時刻注意這一點了。
方纔那兩個閒聊提起青城派的江湖漢,此刻卻也一聲不吭??禍從口出這四個字可不能忘記。
他們是真的覺得青城派作風很正、福威鏢局死得大快人心麼?那可未必。只是人在江湖、話要謹慎,福威鏢局死得不能再死,青城派的那餘觀主,卻還活蹦亂跳地當衡山長老的坐上賓呢。
如何說話,那還用想麼?
可這對漂亮的姐弟,顯然並不這樣想。
他們二人在這小小的滷粉店裏顯眼得很,姐姐一身嫩黃衣衫,髮髻俏麗、人更俏麗。那弟弟更加顯眼,打一進來,所有人第一眼瞧得絕對是他,他卻誰也不瞧,誰也不看,如冰雪雕像一般,雖然還太年輕,卻已有了足夠吸引人的魅力。
可是,他們生得雖漂亮,做人卻很糊塗。
這兩個江湖漢心道:......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也敢來置喙江湖事?今天之後,且不知道你們二人能活能死呢,哼,一刀被人砍了都算好的!說我們舔青城派,且看你們一會兒手上的功夫有多硬!
而這兩個發難的道士,的確是青城派門下弟子??還是掌門餘滄海的大弟子,江湖人稱“英雄豪傑,青城四秀”。
這二人便是青城四秀中的於人豪與羅人傑。
像青城派這樣的地方豪門,弟子向來都是橫着走路的。
且說這次,青城派滅了福威鏢局滿門??就連林鎮南家那做佛跳牆的大師傅,也一併殺了,然則江湖上一提此事,還是心照不宣地幫青城派遮掩,道是“祖上恩怨”啦、“報仇雪恨”啦、“退一萬步說林鎮南就沒錯麼”啦......聽的他們好不暢快!
冷不丁地,一個不知姓名的年輕女郎,就敢罵他們是活豬土狗,如何能忍?
羅人豪當即拍案而起,一聲爆喝:“格老子的,小娘皮活?了?!”
門口坐着個奇醜無比的駝子,一直背對着衆人,聽見這聲“格老子的”,身子忽然忍不住顫抖起來,卻又強行忍住,呼吸了亂了一二。
這小小一點動靜,於人豪與羅人傑自然不曾注意到。
喬茜看了一眼於人豪、又看了一眼羅人傑,捏着筷子在滷粉碗裏攪合了兩下,才慢悠悠道:“我罵活豬土狗,你急什麼?你是活豬,還是土狗?”
喬茜素日裏說話做事,十分溫柔和氣,是個再可愛不過的人,但她對人的確有兩幅面孔??誰若惹到了她,她也不介意把對方罵得狗血噴頭,永世不忘。
………………比如薛笑人,他肯定一輩子都忘不了喬茜罵他的話,畢竟他這一輩子已經結束了,哈哈哈哈哈。
此時,她出言很是犀利,令羅人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簡直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於人豪陰森森地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娘皮,你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弟子,你們家師父曉不曉得你在這裏胡亂編排我青城派?”
喬茜反問:“青城派滅福威鏢局的門之前,是不是也查過福威鏢局是哪一門哪一派的?”
於人豪一楞:“什麼?”
喬茜譏諷道:“上頭有人罩着,就不敢輕舉妄動,上頭若是沒人照拂,沒個好師父好師祖,自然就可以任由你們捏圓搓扁、隨意打殺,我說得對不對?”
於人豪呼吸一室!
再厚的臉皮,被當面叫破欺軟怕硬,也受不了!
於人豪惱羞成怒,冷笑道:“好哇,原來是替姓林的討公道來了,嘖嘖,好一個三貞九烈、我見猶憐的童養媳妹兒,只可惜你那姓林的小白臉丈夫不見得要你哩!”
他這話一出,方纔尬在那裏,不上不下的羅人傑登時好似找回了場子,口中也不乾不淨地道:“給姓林的當童養媳有什麼好的?看你生得漂亮,給咱們香上一香,告訴你那便宜媽老漢兒怎生死的!”
說罷,二人一齊大笑起來,等着瞧這大姑娘麪皮通紅、羞憤欲死的場面了。
阿飛霍然抬頭,冷冷地盯住了羅人傑!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手背上那條青筋猙獰暴出,重重勃動!
羅人傑的笑聲戛然而止!
莫名的,他感到了一陣極冰冷的寒意自心底升起??
可是,爲什麼呢?他爲什麼要害怕呢?小娘皮受了這般侮辱,還不說出師門,怕不是根本就沒有能說得出口的師門,這少年又至多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
??十八九歲,又非名門子弟,手上能有什麼好招式?身上能有什麼好內功?還不是想打就打,想殺就殺?
更不要說他那柄劍!
那也能叫一柄劍麼?一截鐵片、兩塊軟木......嘿,小孩子的玩具都不帶這樣的。
他的師兄於人豪,顯然也與他想到一塊兒去了,當即怪聲怪氣地“嘿”了一聲:“小兄弟藝高人膽大,想憑手裏的破爛同我們動手!”
說罷,二人怪笑起來。
阿飛的面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依然冷冷地盯着這二人。
二人漸漸開始笑不出來了……………
他們從未見過......見過這樣的眼睛。
冰冷、漆黑、無機質。
他的年齡雖然沒有豪傑兄弟大,可是他瞧着他們的眼神,卻好似是在瞧着兩個死人!
不......全天下的人在他眼裏,活着同死了都一樣!
他的情緒只會爲極少數的人波動,而其他的人......而他看其他人的眼神,都是俯視的,漠然地,好似他就是這世上掌握生死的少年神?!
這是多麼冒犯的眼神!
於人豪、羅人傑二人,手上也不曉得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們如殺雞般宰殺福威鏢局的人時,用的也正是這種生殺予奪皆在於我的眼神!
如今被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崽子這麼瞧着,哪裏能忍受?!
羅人傑“鏘”的一聲,就抽出了長劍來,罵道:“他奶奶的,老子把你的眼珠子挖了!”
這便是要動手了!
滷粉店的夫妻店主,早躲到不曉得哪裏去了,今日這桌椅板凳、碗碟杯筷,也不曉得要被砸掉多少?但也管不了了,只能聽天由命了。
那兩個閒聊的江湖漢子呢??此事嚴格來說是由他二人而起,眼見情況不對,這二人悄悄溜出門去,直接跑了!
權當這件事沒發生過,誰死誰活,同他們可沒有關係。
而那駝子卻沒有走。
真是奇怪,一個衣衫破爛、滿臉爛瘡膏藥的駝子,這時候還不逃跑,是等着刀劍無眼,往自己身上戳麼?
不,不是。
他之所以不走,是因爲他姓林。
他就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林平之。
那隻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林平之帶着幾個手下鏢師出門打獵去,盡興而歸,收穫頗豐。回來的路上,他們順道進了家小酒館去喫酒,卻沒想到,正好碰上兩個登徒子,調戲小酒館的沽酒女。
林平之看不過眼,就與那二人打將起來,一個失手殺了人。
過後方纔發現,那調戲沽酒女郎的登徒子,竟是江湖上青城派掌門餘滄海的小兒子??餘人彥。
這纔有了福威鏢局被滅滿門的事情。
那段日子......林平之不願去回想,卻又強迫自己一定要記住每一個,每一個死去的人??
跟着他的鄭鏢頭死了、史鏢頭死了、崔、季鏢頭也死了,他們俱是被人把心給打碎了......那是青城派松風觀觀主餘滄海的成名招式,催心掌。
催心掌,催心掌,好毒辣的招式。
接着,管家林福死了。
然後是擅長做佛跳牆的華師傅、帶着他長大,愛喫魚丸湯的奶媽媽,媽媽身邊幾個愛笑愛鬧、愛拿鳳仙花汁子染指甲的丫鬟姐姐……………死了!死了!全都死了!
福威鏢局像被人圈狗一樣,畫了個血色的圈,外頭寫了囂張的大字??出門十步者死!
林平之肝膽俱裂!
他真的後悔了!
或許他林平之根本就算不上什麼,只是家裏人把他給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否則的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事,他爲什麼做一做,就給身邊的人帶來了如此之大的災禍?!
後來,他的媽媽和爹爹也被青城派抓走了,他原本也被抓,卻被那日的那沽酒女郎所救,一個人逃了出來。
那沽酒女郎原來身負武功......他根本不該去逞強的。
林平之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一路打探消息,聽說衡山派長老劉正風要金盆洗手,青城餘滄海也要前去祝賀,於是他喬裝打扮,一路自福建來了湖南,進了衡山城,想要伺機尋找機會解救父母。
誰知道,沒打探到父母何在,卻居然在這一間小小的滷粉店裏,與青城派的弟子狹路相逢。
還有......爲他福威鏢局不平的人。
………………原來還有爲他福威鏢局的冤魂們鳴不平的人。
滷粉是鮮辣的,眼淚是鹹的。
可是??說真話的代價卻是這樣的大。
原來“名門正派”的子弟們,只因爲一句真話,就要喊打喊殺,他們做得,別人卻說不得!
眼見這兩撥人就要打將起來,那個冷少年如此莽撞!手中不過捏着一截鐵片,怎麼能與青城派的大弟子相抗衡?!
林平之簡直想要拍案而起,大喊一聲:姓林的就在這裏,咱們之間的恩怨,不要牽扯旁人!
可是…….……可是…………一想到爹爹和媽媽,他的牙齒卻又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不能死,不能死!林平之若在這裏丟了性命,爹爹媽媽由誰去救?林平之啊林平之......難道你還沒有喫夠“見義勇爲”這四個字的苦?
林平之的身子已顫抖了起來,拳頭已緊緊地攥住。
而羅人傑已要一劍朝那冷少年戮去了!
千鈞一髮之際,林平之霍然起來,大聲地道:“英雄豪傑,青城四秀!青城派乃四川名門,餘滄海餘觀主的‘松風劍法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等名門正派的子弟,怎麼可能不給衡山派的面子,在衡山城裏一言不合就要殺人!萬萬不可能的!”
林平之武功稀鬆平常,此刻着急,這一段話卻是氣沉丹田,音量極大,不只這小店,甚至半條街的人都能聽見他所說的話。
卻聽外頭有個女孩兒道:“咦?青城派的人在裏頭?要一言不合就殺人?這是衡山派的地界,又不是他們青城山!四川佬怎地這樣霸道?”
另外一人道:“小師妹,你少說兩句,小聲一些。”
還有一人道:“二師兄,人家說這衡山滷粉好喫得很,咱們爲什麼不進去坐上一坐?瞧瞧青城派的威風?”
??原來,林平之見門外正巧路過一羣江湖人士,腰間都彆着劍、互相做師兄弟稱呼,便知這也是“名門正派”的子弟。他的心念在一瞬間動了一動,只道這青城派來了衡山腳下,也是爲了同各門各派禮尚往來的,總不好真的橫行霸道、鬧市打
殺了人。
所以,他吆喝得越大聲、現場的人越多,青城派的弟子就越有顧忌,越不敢對那對姐弟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