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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一點紅精通殺人技。
他出劍之快、力道之準、出手之狠,在江湖上都是數一數二的,正所謂“但尋殺人手,中原一點紅”,旁人殺人是暴力,到了他這裏,好像就已變成了藝術。
他畢生都在學這一件事,在這件事上,他的確已做到了登峯造極。
但......他缺失的東西卻又太多。
從薛笑人的殺手集團中脫出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麼貧瘠。
從他意識到自己對喬茜的感情之後,他才陡然發現,原來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所以他只能隱藏。
他不知道怎麼得到喬茜,又不想破壞他們現在的關係......他想要從她身上索取的東西卻未免有點太多,那天,他居然就因爲那麼一句場面話,就直接生氣了。
他想要隱藏,卻隱藏不好。
又是一勺粥被送到了他的脣邊,喬茜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這麼關心他,照顧他,她身上那股他極喜歡的蜜桃子味被滿屋子的藥味給沖淡了,但他的鼻腔似乎總能精準地捕捉到這味道,甚至令他的舌根都有點發麻。
他張開口,含住勺子, 喝下粥。
喬茜再舀一勺,垂頭輕輕地吹了吹,又溫柔、又細心。
殺手抬眸,安靜地瞧着她。
今日這大沙漠上的陽光不知怎地也溫柔了下來,透過窗戶, 斜斜地打在她的臉上,令她的面龐微紅、清透,甚至能讓他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透透明明的。
一點紅的心中有一種極奇異的感覺在擴散,酥酥麻麻的、鼓鼓漲漲的。
他本不是個毛頭小子,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的確生出了一種只有十八九歲的少年纔會有的傻想法。
??能被她這般照顧一番,受什麼樣的傷,也都值了。
殺手忽然忍不住勾了勾脣,似乎是被自己給弄得有些好笑。
喬茜道:“紅大爺?”
怎麼心不在焉的呢?
近來紅大爺心不在焉的時候似乎有那麼一點多.......不過,他現在身上受着傷,一定很痛苦,想一些別的事情也好。喬茜本來也有意在他醒來之後多和他聊聊天、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呢。
但她準備的那一籮筐聊天的話題,一句也沒用上......
一點紅張口,喫下了最後一口肉粥,道:“我沒事。”
肉粥喫完,喬茜又從懷裏掏出小手絹,湊上來要替他擦擦嘴角。
之前她也試圖這樣做過......比如在衡山的時候,他打贏了那青城派掌門餘滄海,她就像這個樣子湊上來,想要替他擦擦額頭上的汗,一般他都會攔下來,自己接過手絹胡亂擦一擦的。
但是今天,他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安靜地瞧着她,看着她湊過來。
她是很嬌小的,兩個人站在一起時,她只能到他胸口偏上一點的位置。如今他坐着,喬茜也坐着湊過來,腰稍微塌下去了一點點,便令一點紅可以瞧見她頭頂軟蓬蓬的頭髮......楚留香是很愛揉她的頭的,一點紅卻從來沒有敢逾越半分。
她的頭髮看上去真的非常柔軟,或許摸上去真的很像貓毛。
殺手亂糟糟地想到。
她的目光已落到了他的嘴脣上,手絹也輕輕地壓了上來。
手絹不過是一片薄薄的料子......她的手指,正是隔着這麼薄的一層料子,在撫摸他的嘴脣…………
這奇異的認知,幾乎立即令他的肌肉興奮地緊繃了一瞬,又牽動了他胸前的傷口,令他的面上浮出了忍痛的神色。
喬茜嚇了一跳,“唰”的一下就把手給縮回去了,問:“紅大爺,你怎麼樣,很痛麼?"
一點紅搖了搖頭,道:“不打緊。”
喬茜有點擔心地瞧着他。
殺手淡淡地道:“內傷不輕,但沒傷到要害,養一養就好了。”
他對自己的傷勢居然也認知得很準確。
一點紅倒下昏迷之際,楚留香立即採取了行動,將他身上七處大穴全部封上、防止紊亂的內力流竄,又將白雲熊膽丸化了給他喂下,穩定了傷勢。
一點紅方纔醒來之時,已試着運轉了一下自己的內力,把自己的傷勢完全摸清楚了。
他的確是個做事很妥帖的人,對這種受傷的事也很知道怎麼處理,明明傷得是他自己,此刻臉色與脣色都是全然的蒼白,但他居然還有心情安慰喬茜。
喬茜:0-0
喬茜:Q-Q
喬茜的鼻頭略有一點酸。
她的鼻尖輕輕抽了一抽,又道:“紅大爺先睡一會兒吧,待會兒醒來喝藥。”
她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一點紅躺下。
一點紅倒下之時,一口鮮血噴出,瞬間將他的衣裳弄得血淋淋的,再加上他受傷就在前胸,楚留香爲了給他處理傷勢,便將他的上衣全脫去了,此時此刻,他正是精赤上身的狀態。
喬茜的手當然就碰到了他的皮膚。
他一句抗拒的話也沒說,一點要躲開的動作都沒有,他只是感覺到那雙手貼了上來,軟而溫熱,像是要纏住他一般,她的一縷頭髮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有一點微妙的瘙癢泛開………………
殺手閉上了眼睛,似乎在仔細地感受。
他重新躺下,喬茜又替他捻了一捻被子,屋外的陽光又刺眼了起來,喬茜走過去拉上了一半的窗簾,屋子裏就立刻昏暗了下來。屋內的空調開得恰到好處,既不冷也不熱,他身上的那牀被子輕輕軟軟的,好像羽毛、又好像雲朵兒。
喬茜把碗碟放進食盒裏拎起來,又打算出去了。
殺手忽然道:“喬茜。”
喬茜的步子停了下來,扭頭看他:“嗯?”
殺手張了張口,似乎有些遲疑着。
喬茜道:“怎麼了,難受麼?”
殺手沉默着,過了好一會兒,才嘶啞地道:“......下午,還過來麼?”
喬茜怔了一怔。
這話似乎令一點紅感覺有些難堪,喬茜的目光瞧向他時,他忽然極不自然地別開了臉,避開了她的目光,連眉頭都皺了一皺。
喬茜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住了自己的腰帶,道:“來.....來的呀,我把東西拾掇了,就過來陪着你,好不好?”
殺手的眸光閃了一閃。
他忽然又覺得自己有些任性。他重傷昏迷一天一夜,然而喬茜這一天又豈能過得很好?她的頭髮亂蓬蓬的,面色也比往常要蒼白不少,顯然沒休息好,他卻......
………………他卻仗着自己受傷,要把她扣在自己屋子裏。
一點紅張了張口,又道:“不急,你先去休息吧,我沒事。
喬茜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很不紅大爺。
紅大爺從來也沒有開口要人陪過的,也從來沒有決定了一件事之後,又突然反覆。
…………………受傷之後,人果然會變得更脆弱些。
喬茜的心裏,似乎也升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她其實說不上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只覺得自己從足心到心臟,渾身上下的每一寸都感覺到了一點奇異的瘙癢、焦躁。
一向堅韌強橫的紅大爺突然露出了......好脆弱的樣子,這樣子令她………………對不起......但她有點.......不只是心疼.......還有點更亂糟糟的東西......
這奇異的感覺令她又難受又不難受的,喬茜有點暈乎乎地從一點紅的房間裏出來了,外頭炙熱的陽光曬在她身上,令她的皮膚浮起了一層小小的、尖銳的刺痛感。
一點紅一直盯着喬茜出門去的。
直到她反手帶上了他的門,屋子裏又重回寂靜,只有他一人時,他才忽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氣息灼熱,還帶着喉頭的血腥味。
他盯着那扇門,仍然不肯挪開眼,直到聽見喬茜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他才緩緩收回了視線,盯着天花板看。
她的手臂方纔環過了他,扶住了他,掌心緊貼他大臂的皮膚,那種溫度,現在似乎仍然留着,令他有點止不住地暗暗抽搐,身體每緊繃一次,胸口的傷勢就刺痛一次,好似在懲罰他的心猿意馬,胡思亂想。
喬茜……………喬茜當然是最好的。
她心思細膩、待人真誠溫柔,永遠都是快快活活的。
她嬌嬌小小的,人也生了一副俏麗的面龐,叫人見了,免不得生出要好生看顧她的心思,然而她並不脆弱,她的心其實很堅定。
在面對薛笑人時,其實是她在護着他。
她找來了那麼多幫手,搜颳了那麼多寶貝,想出了那麼多辦法......原來都是爲了保護他。
或許,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瞧上了喬茜。
或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問他要不要喫點東西的時候,他就已經嗅到了她身上那種蓬鬆、快活而鬆弛的氣息,他嚮往這樣的氣息,所以才一直不肯離開,直到此刻,對她生出了強烈的佔有之心。
他閉上了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自己的門又發出了“吱呀”一聲,有人悄悄咪咪地溜進來了,像只貓兒似得。
一點紅的脣角,忍不住勾起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的聲音也變得更柔和了些,低啞地道:“你來了。”
對方的聲音也很柔和,道:“嗯,我來了。”
.男的。
一點紅:"
一點紅霍然睜開雙目,就瞧見了楚留香的那一張滿面春風的臉。
殺手臉上那一抹柔和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
楚留香的脣角卻還止不住往上揚,一雙深邃的眼睛裏滿是愉快,他含笑瞧着一點紅那張硬邦邦的臉,還忍不住要逗一逗他,道:“瞧見我,紅兄是不是高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