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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它就坐落於秦嶺山麓之間,被八百裏秦川環抱,遠遠望去,便能瞧見太白主峯矗立於天地之間,山巔是蒼黛色的,與穹頂融爲一體。
這裏就是眉鎮。
此刻,天色已近黃昏。
整個鎮子都被籠在一片金紗似的霞光之下,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熱熱的,山間習習的涼風,已吹了出來,令這鎮子上的每一個人都愉快得很。
人們幹完了一天的活兒,正要用自己兜裏的幾個銅子去喫一碗熱騰騰的扯麪,再配上二兩小酒。
一個人正負手走在鎮中的街道上。
這是個極吸睛的男人。
他的身形高而雄渾、脊背寬而有力,面容英俊而溫和,皮膚被日光一照,竟呈現出一種極爲誘人,極爲香甜的蜜色。他的身上穿着件舒適,合身的勁裝??原來這是個江湖人士。
眉鎮坐落在由陝入川的陸路要道上,馬幫、鏢局時常宿在此處,江湖人士絡繹不絕,當街殺人的事情都不知道上演過多少回了......鎮民們早已見怪不怪,這樣一個瀟灑風流的青年才俊出現在此處,也沒有任何人感覺奇怪。
這男人好似愉悅、愜意得很。
他好似對任何事都感興趣,他看上去是一副教養很好的樣子,但又絕沒有世家公子的倨傲,他負着雙手,隨意走進了一家小店,找了張桌子坐下。
這小店的老闆就問:“客官,喫點什麼?”
他的脣角微微勾起,瞧了一瞧牆上的菜牌??菜式不多,不過就是滷豆乾、花生,葷菜就是滷牛肉,都是下酒用的小菜,除此之外,這裏也買面。
他微笑道:“每樣都來一點,再來一碗麪。”
老闆笑道:“好嘞!”
他伸出手來搭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不緊不慢。
此人自然就是楚留香。
現在,他是自大漠中剛剛歸來的楚留香,正落腳於眉鎮。此時,他已得知自己的三個妹妹並沒有危險,所以他的心情很好、愜意悠閒,能坐在這裏喫一點滷菜。
他顯然還沒意識到危險將近。
喫完了飯,楚留香信步而出。
此刻,天色已馬上就要完全暗下去了,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多,楚留香負手進了客棧,要了間上房,又要了二兩黃酒,店小二殷勤地將他送上了樓,黃酒就裝在酒壺之中,很快送來。
楚留香點起了燈,坐在了桌旁。
燭火一閃!
極細的風聲就在這時響起!三點銀光帶着破空之力直衝楚留香的後背而來!
而楚留香簡直就像是背上長了眼睛一樣!
他幾乎是在立刻就做出了反應!
只見他身形倏地一側,額前的碎髮輕輕飄起,三點銀光就這樣自他面前閃過,那金屬煌煌的銀白擦亮了他的眉心,也令他那雙永遠溫和的雙眼中閃過了凌厲冷酷的光芒!
楚留香的摺扇在手中轉了一個俏花樣,只見他抬手一敲,飛馳的透骨釘立即轉了方向,刺破了門上的白棉紙,直衝外頭飛去!
一聲痛苦的悶哼響起。
楚留香一腳踢開了門,卻見一道黑影從走廊盡頭的窗戶上跌了下去,狼狽不堪的逃跑,地上有點點血跡,這正是楚留香方纔的反擊造成的。
浪子脣角依然帶着宜人的微笑,他的口中說出的話,也顯得極爲溫和,好似情人之間略帶情趣的低喃。
“就這麼想跑?"
??但他說出來的這句話,卻絕非無害。
楚留香能在江湖上縱橫十多年,絕不是隻有好脾氣的。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就願意慷慨地回三分,可別人若是想拿他當傻子,當豬羊,那他也不介意好好教訓教訓對方。
楚留香的身形一掠而過,如明月下的清風,又文雅、又迅速。
他掠出了客棧,掠上了屋頂,屋瓦在他腳下片片飛過,明月之下,那負傷的黑衣人已越來越近。
一柄長劍忽然刺出!絕無半分預兆!
一個黑色勁裝的蒙面劍客忽然跳上屋頂來,與楚留香打將起來!
這蒙面劍客掌中一口青光瑩瑩的寶劍,劍身閃動出鋒利的光芒,而比這劍光更鋒利的,則是他的眼睛!
這是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冰涼、冷漠、殘忍如野獸,其中絕無半分感情可言,好似他自一出生起,活着的意義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殺人!
這簡直不能說是個人,他是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
月光之下,劍影如飛虹,砭人肌骨的殺氣如附骨疽一般,緊緊纏繞着楚留香。
楚留香的動作自然就被阻了一阻,而那負傷的黑衣人,自然也已完全消失在了夜色裏。
楚留香道:“他是你的同門?”
黑衣人不答??就在這片刻之內,他已刺出了十二劍。
劍出如閃電,然而卻沾不着楚留香一點衣袂。
楚留香竟還有餘力與他閒聊:“我以爲你是個無情之人,卻沒想到,你竟然會爲掩護同門留下與我決鬥。”
黑衣人眯了眯眼,仍不說話。
他好似永遠也不會與自己的目標說話??因爲他們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塊死肉!
然而,他的武功雖然犀利刁鑽,卻又怎麼能是楚留香的對手呢?
一點烏光忽然閃過!
這一點烏光,竟然是從這黑衣人的嘴中吐出的,他的臉上蒙着一塊麪巾,嘴裏卻咬着什麼暗器,雙脣驟吐之際,那一點烏砂帶着機簧之力直接刺破了面巾,衝着楚留香的面門而去!
怪不得他不肯說話......因爲他的口中藏着暗器!
楚留香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着!
電光石火之間,他的摺扇已然?起,只聽“奪”的一聲,烏砂正好擊打在扇骨之上.......它穿透了扇骨還在繼續往前!
楚留香的身形倏地一閃,左臂向前,以袖風捲住這點烏砂......這暗器就在他的手心裏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痕,卻終究沒有傷到他的要害。
這真是險之又險、避無可避的時刻。
好在,這樣細的烏砂,是無法淬毒的。
那黑衣人自然也已不見了,他已趁着這時間走脫了。
夜風送來了他那冷酷嘶啞如刀鋒般的聲音:“楚留香,你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的!把自己洗乾淨了等死吧......”
楚留香負手立在屋頂上,久久不動。
他的面色已有些凝重。
??是誰?究竟是誰要來殺他?他被暴露在日光之下,而他的對手們,卻如陰暗貪婪的野狼一般,在黑夜中亮起獠牙,靜靜地窺探着他,等待着,等待着………………
半晌,楚留香才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可真是怪事一樁......”
他躍下屋頂,返回客棧。
屋子裏的一切都沒有問題,如他離開時一般,牀頭略放了些他的雜物、桌上放着個木盤,盤子上放着白瓷的酒壺與酒杯??這是他要的那二兩黃酒。
楚留香瞧着那酒壺。
敵暗我明,哪裏還有心情喝酒呢?
但楚留香或許不這麼想,他瞧着酒壺,忽然笑了笑,又重新坐在了桌邊,伸手握住了酒壺的把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落在白瓷的酒杯之中,在燭火之下盪漾着微光。
楚留香微微一皺眉,忽然把這酒液潑在了地上,地面上倏地升起了一點奇異的白煙。
酒中有毒。
奉命來殺死他的,原來並不只有那兩個黑衣人,他們方纔不過是行調虎離山之計,將他從屋子裏引出去後,又有另外的人進了屋子,在他的酒中下毒。
………………或許不只酒中有毒。
楚留香當機立斷,起身下樓,扔給了主人家一塊銀元寶,包下那有問題的房間一個月,並不許任何人進去??他現在還不知道那屋子裏還有什麼,不能就此一走了之,這樣會害了後來住進來的人的。
做完這些之後,他又悄悄自後門出去,在路上隨意找了家小客棧住了進去。
??如此,今晚大概是能安心了。
楚留香坐在榻上,輕輕嘆了口氣。
忽然,他伸出右手,出手如閃電一般,將自己左臂上“天泉”、“俠白”等五個大穴全都點住!
一他那隻修長,有力的左手,竟隱隱約約透露出烏紫的顏色!
是酒壺的把子!
這些黑衣人知道他是楚留香,也知道他不能以常規的武力手段來對付。
於是他們先是誘他出門,又在他的酒中下毒,誰知這些竟然都只是表面上拿來迷惑他的,真正的毒藥被塗在壺把之上,他的手心中又有一道傷口,毒氣順着他手心的傷口,已流入了他的經絡之中!
若不是他突然反應過來,恐怕連這條膀子都要不得了!
好可怕的黑衣人、好縝密的黑衣人。
楚留香的面色,終於也沉重了下來。
眉鎮……………眉鎮,這眉鎮的夜色,忽然好像變成了一張蜘蛛的大網,而他正在其中掙扎。
這一夜還算寧靜,沒有人再來襲擊。
但楚留香顯然過得不太好,他雖然封住了左臂,但毒素卻依然流進了他的身體,這毒素不至於殺死他,卻令他發起了高熱,他的身子反反覆覆的繃緊、塊塊肌肉難耐而痛苦的收縮着,上頭沁出了一層灼熱的汗,但他卻只覺得寒冷從脊背上竄起
來,一陣接着一陣。
他臥在牀榻上,渾身好似在水中浸沒過一樣的難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疲憊地喊道:“小二!上些食水來。”
店小二立刻應和着送上了些食水,食物簡簡單單,水也只是普通的溫水,楚留香現在沒有心情挑三揀四,因爲他深知,自己必須攝入足夠的營養,來面對接下來的危險!
可惜,對方沒有給他這機會。
飯菜中帶毒,一口也喫不得。
楚留香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帶毒的飯菜,忽苦笑一聲,道:“竟與我仇恨如此之深麼?”
黑衣人們的陰影仍無處不在,他們似乎已在眉鎮經營許久......楚留香自己出門,自己找食水的時候,從街邊買的東西,竟然也一口都不能喫。
三天,接連三天,他竟連一口水都沒喝、一口飯都沒喫。
他簡直已好似又回到了大沙漠!被飢餓與乾渴所折磨着!但這裏的危機,竟然比大沙漠之中還要更可怕!
楚留香的嘴脣都已乾裂,他忽然覺得好像變成了一隻飛蛾,被黏在蜘蛛網的正中心,四面八方,那些黑色的蜘蛛、喫人的蜘蛛,都在朝他窺探……………
天色又已黑了。
屋中,一燈如豆。
隔着一層門板,便能聽見楚留香的呼吸聲......這永遠瀟灑自如,永遠風流倜儻的浪子英雄,如今卻壓抑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聲有些顫抖,有些虛弱,有時那毒勁沖刷他的身體時,他的聲音又粗重如野獸一般。
有人一腳踢開了門!
榻上,楚留香霍然睜開了雙目!
惡毒的劍光,如毒蛇出洞一般躥來,直衝楚留香而來!
楚留香一躍而起,與此人打將起來!
??他畢竟是個武學奇才,他畢竟已經經歷過了許多驚心動魄的時候!想這樣殺死他,那可不容易!
可是,千萬莫要忘了,楚留香的左臂已廢了??他自己點住了自己左臂的穴道,雖然止住了毒氣的蔓延,卻也令他這條手臂只能軟綿綿地垂下。
武者少了一條胳膊可用,這是多麼大的劣勢?
若這人還中着毒、發燒、三天三夜連一口米都沒喫過呢?
“哧”的一劍,已削破了楚留香身上的衣裳,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了一條血痕!
劍光貼着他的身體劃過,空氣中漸漸染上了血腥的味道......殺手冷笑道:“這是報你傷我六師弟的仇。”
楚留香苦笑道:“原來你們殺別人是天經地義,別人要反抗你們,卻是萬萬不能夠的。”
殺手出劍頓停,劍鋒嗡鳴。
他的眼中閃出了奇異的冷光,一字一句地道:“不錯,你絕不會死得很輕鬆!”
楚留香忽一拳擊出!
這一拳竟彷彿有龍虎之威、雷霆之勢!
殺手的瞳孔忽然劇烈地收縮,他的身子也在不停地後掠……………楚留香真不愧是楚留香,他這一拳,內勁雖不強盛,卻恰到好處,若是砸實在了,這殺手起碼也得吐出點內臟碎片。
但他只有一人!
一柄劍直朝他的後心而來!這殺手不是一個人來的!
楚留香身形倏地躍起,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記致命的攻擊,然而他反擊的節奏卻被打破了??
霎時間,二殺手的雙劍匯聚成了一片,病困、飢餓與乾渴已令楚留香痛苦至極,只聽“哧哧”的衣料裂開聲不絕於耳,這兩柄薄而窄的長劍,竟好似化作了兩條牛皮的長鞭,正殘酷地鞭笞着楚留香的身體!
他那身貼身的勁裝,已不知被削開了多少條口子。
而他的身體之上,也已不知道被這劍劃開了多少條血口子,在肌肉的緊繃與扭曲之間,汗水漸漸沁出,而這些汗水又完全將傷口浸溼,令他們變得滾燙而紅腫,刺痛的感覺,已逐漸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只令他肌肉的每一寸都在打顫。
這無疑是一種極爲痛苦的折磨。
但這卻也無意是一種極快樂的享受??在喜好折磨他人的殺手們眼裏。
楚留香啊楚留香,他竟然也有今天。
但他畢竟還是不會被這二人所打倒!
二人卻也並不着急,也不喊救兵,他們倏地收了寶劍,凌空一躍,已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只有那詛咒般的話語留了下來??
“楚留香,記住我說的話,把你自己洗乾淨,好好等着吧......你還要死得更痛苦一些......更痛苦一些!”
楚留香好似被榨乾力氣一樣,忽然重重地跌在了牀榻上!
......不是,還沒打算結束麼?
......可是他是真的三天都沒喫一口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