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應蘭風果然又親自過府一趟,把噬月輪交給了懷真。

應蘭風又對着懷真叮囑了幾句,末了道:“阿真,爹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不過不管如何,且記得你還有爹孃、兄弟姊妹的”也並未多說,點到爲止罷了。

懷真早已明白,便點頭答應着。

應蘭風終究放心不下,又勸她回應公府住上兩日,懷真道:“這府內走不開,敏麗姐姐需要人照料,太太的身子也不大好了,何況娘也每天都過來爹放心就是,我都理會得。”

應蘭風生怕懷真受罪喫苦,原本在他眼中,便始終都是嬌滴滴的小女孩兒,誰知嫁了過來,竟變得這樣無所不能似的了。

雖這會子遭逢常人不能容忍之大變,她竟仍能撐着,上照顧婆母,下照料姑姐於這柔弱之中透出常人不及的堅韌剛強來。

應蘭風望着懷真,此刻也不知是要欣慰,還是心酸,末了只道:“倘若累了,切記的好生歇歇,別隻苦了自己,不管你當自個兒是什麼,你從來都只是爹跟孃的心頭肉是爹孃最疼惜的珍愛寶貝。”

懷真微微點頭,便靜靜地靠在應蘭風肩頭,這一會兒,竟像是昔日在泰州時候,她還是個那剛剛甦醒了的、懵懂柔弱的女孩子,發誓要守護前世今生最不能或缺的家人

然而如今,萬萬料想不到,她想要捍衛守護、不可或缺的,已經不止是父母兄弟們

應蘭風去後,懷真便把帕子打開,將那噬月輪取了出來,放在眼底細細看顧。

誰知纔看了一會兒,雙眼只覺得發暈,胸口略有些悶,除此之外,卻並沒有什麼其他。

懷真索性舉起來,放在眼前端詳片刻,又用手認真摩挲,仍是瞧不出什麼端倪。

懷真翻來覆去細看了半晌,心道:“果然是不得其法麼改日是不是要請教請教竹先生纔好”又思量了半天,才終於把這東西又收了起來。

話說這兩日裏,因小唐之事傳開,那些素來相好的仕宦權貴之家等,紛紛遣內眷前來問安撫慰。

唐夫人因太過傷感,竟不大肯見人,只略應付了幾家,便又病倒了,敏麗因才生產了,何況又曾是出嫁女,自然也不能應答,因此唐府之中竟只剩下了懷真一人獨自撐着大局。

懷真本以爲自己會悲傷欲絕,痛不欲生,可因要左右應酬,免得失禮於人,因此竟並無空閒傷怨。

於懷真而言,其實倒也恨不得就這樣周旋妥當,不留一絲空閒纔好,因爲這般,纔不至於又得空胡思亂想罷了。

那些來往的衆位夫人太太,奶奶姑娘們,多半也只說些安撫的話,又道:“還請不必過於悲傷,或許不真唐大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福大之人,必然不會有事。”

衆人本是一心安慰,故而竭力往好的地方說,懷真耳中聽着,聽得次數忒多了,不知不覺也讓自己順着這樣想,因此那悲絕感傷之意,竟如被無形的石頭壓住了似的,不敢叫它露頭。

何況唐府之中,懷真自也要安撫唐夫人,且敏麗又是剛生產的人,更加不能過於傷感,懷真每每面對,便也只是喜喜歡歡,只說些光明敞亮的好話,又總是誇讚嬰孩可愛非凡。

敏麗私底下雖然悲感,然而一來有懷真安撫,二來又有麟兒在懷中,因此便也斂了那悲傷之意,只也振作精神,先養身子罷了。

這一日,門上報又有人前來,卻是凌大少奶奶林跟清妍公主兩人。

懷真聽說是林來到,心中不免想起那一日身陷“夢境”之事,便叫人請了進來,一面兒去告知唐夫人,一面兒更衣迎接。

誰知才轉出廳,便聽見奶聲奶氣的聲兒說道:“嬸嬸如何還不出來”

懷真一聽這個聲調,知道是凌霄來到了,心裏微微覺着喜歡,便出外同兩人見禮。

果然凌霄也跟着林一塊兒來了,見了懷真,便掙着小手要到跟前兒來,林竟拉不住他,略一鬆手,凌霄便跑了過來。

懷真只得抱住他,凌霄窩在懷中,才安分下來。

林同清妍兩人便看懷真,卻見她果然清減了許多,只是難得的仍是那溫靜寧和的氣質,並不是想象中那哭哭啼啼悲慼感傷的模樣。

林便道:“聽聞太太病了不知可好了些呢”

懷真正拿了一塊兒棗泥糕給凌霄喫,凌霄先就着她的手嚐了口,大概覺着喜歡,便接了過去,拿在手中喫了起來。

懷真便道:“這兩日好些了,每天都有三四個太醫過來瞧着,還請不必擔心。”

清妍凝視着她,柔聲說道:“父皇這兩日身子也不大好,只是仍也牽掛着太太的病,才特意吩咐太醫院不可怠慢的,太子殿下也甚是掛念着衆人一心,只望太太快些好起來,也望唐三爺能平安歸來。”

懷真心中一頓,只點了點頭:“多謝公主吉言。”

這會兒,凌霄一邊兒喫着,一邊兒抬頭看懷真,極亮的眼睛晃來晃去,彷彿有話要說,卻仍是不曾出聲。

頃刻間,唐夫人便扶着小丫頭也出來了,清妍公主跟林兩個人忙起身相迎。

唐夫人落了座,看了兩人一會兒,因知道凌景深帶人前往長平州去了,又知凌景深跟小唐打小的交情,唐凌兩府素來又好,才撐着出來相見。

彼此略說了幾句話,唐夫人便問道:“景深去了數日了,可有信回來麼”

林道:“只怕兼程趕路,還沒有來得及回信呢。”

唐夫人也知道不大可能,只是畢竟老人家愛惦念,一絲兒的希望也不肯放過罷了,聞言道:“難爲他了,拋下你們母子的,親自跑去那麼遠的地方。”

林忙道:“太太不必這樣說,這無非是他們兄弟的情分,義不容辭的,只盼哥哥平安無事,虛驚一場,大家一塊兒回來,好歹也天下太平。”

唐夫人聽了“大家一塊兒回來”一句,忍不住又潸然淚下。

衆人見狀,忙又安撫。

唐夫人勉強止住了,卻因觸動心事,悲傷難禁,便對清妍公主告了罪,仍舊回房歇着去了。

當下三人又落坐了會兒,兩人便欲告辭,不料要拉凌霄的時候,他竟不肯撒手,只抱着懷真。

林笑道:“又鬧起來了快乖乖地放手,跟娘回府了,若不聽話,留神我打你。”

凌霄嘟着嘴,只是不肯。懷真也哄了一陣兒,凌霄才道:“我要留下來陪嬸嬸。”

林大爲詫異:“你說什麼”

凌霄將頭靠在懷真肩上,又道:“霄兒不回府,要跟嬸嬸一起。”

懷真也啞然失笑,清妍公主在旁看着,便道:“霄兒乖,你嬸嬸近來甚忙,你休要給她添亂了。”

凌霄只是搖頭,林無法,便使出殺手鐧來,故意地說:“你二叔還在家裏等着你呢,快些跟我回去,不然二叔要生氣的,以後再也不能陪你玩兒了。”

誰知凌霄聽了,便笑道:“二叔不會生氣,二叔跟霄兒說了”

心底“咯噔”一聲,不等凌霄說完,便喝道:“霄兒,又開始胡說了”

懷真未及聽清,見林喝住凌霄,不免一怔。誰知清妍公主已經明白了,當下就變了臉色。

凌霄捂住嘴,像是做錯了事一般左右看看,便又一聲不吭地摟住了懷真的脖子:“總之霄兒不回去。”

清妍公主似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嘴角抽了兩下,終轉過身來,對林低聲說道:“我今兒才知道,霄兒爲何跟她這樣親了。”一語說罷,拂袖快步往外而去。

林叫了聲,清妍公主卻停也不停,徑直去了。林大急,便又來抱凌霄,凌霄卻總是不聽,林氣得伸手拍了他兩下,凌霄喫痛,又見母親是這般兇狠,頓時也放聲大哭起來。

林見他哭的如此,便不敢再打他,懷真正有些不知所措,忽地見小孩兒在自己懷中哭的臉紅身顫,是這等不顧一切撕心裂肺似的,懷真便覺得心頭一顫,竟也有一股悲傷之意湧動,大有無法遏抑之勢。

懷真不由抱緊了凌霄,眼中的淚亦不由自主掉了下來,恨不得也隨着凌霄一塊兒放聲大哭。

林察覺,見她是這般當下訕訕停手,不敢太過造次。

畢竟當着林的面兒,懷真忙斂傷拭淚,強顏歡笑道:“霄兒別哭了,乖乖跟你娘回府去改日再來也是使得的。”

不料凌霄邊哭邊說:“我不要回去,娘壞”

林因見清妍公主已經去了,又見凌霄鬧得不像,恨得咬了咬牙,不免又打了凌霄兩下,正想好歹硬拖了去,卻聽懷真說道:“姐姐,不如且讓霄兒在府裏留一夜,明兒再叫他回去。”

呆了呆,道:“這隻恐怕他年紀小,若是不懂事,晚上鬧騰起來”

凌霄哭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卻仍道:“娘壞,霄兒不會鬧。”

見他哭的着實可憐,到底是心疼的,便道:“罷了罷了,真是冤孽我倒是成了壞人了”只好又對懷真叮囑了兩句,便急急地也出府去了。

不提林跟清妍公主兩人自回凌府,且說兩人去後,且喜下午無人再來唐府,凌霄也甚是乖巧,只是跟着懷真,也並不鬧事。

懷真走到哪裏,他便也跟着,宛若小尾巴一般,懷真也自喜歡他,便領着先去探望過唐夫人,又去探望敏麗。

凌霄望着敏麗的孩兒,越發笑起來,道:“跟弟弟一樣。”趴着又逗了一會兒。

傍晚時候,吩咐丫鬟們分別給唐夫人和敏麗送了晚飯,懷真自回房中,近來她不思飲食,又因大家晚上不在一處喫飯,無人管束,故而她每每便把晚飯省了,笑荷夜雪等勸說也自不聽。

然而今兒因凌霄也在,自然是使不得的,當下便陪着凌霄喫了兩口,便停下來,只看奶孃喂凌霄喫飯。

凌霄被餵了兩口飯,自己卻也拿了個湯匙,舀了一口雞蛋羹,便如法炮製地送到懷真嘴邊兒。

懷真雖看着他喫東西,心思早不知飛到何處去了,聽得奶母笑,才反應過來,見凌霄眼巴巴看着自己,道:“嬸嬸也喫”

懷真難以推辭這般情意,只張口也含着喫了,凌霄高興起來,又餵了她兩口,才罷休。

兩人喫了飯,因凌霄在,懷真倒是比平日多用了點東西,笑荷夜雪等暗中唸佛。

是夜,懷真陪着凌霄,又略說了幾句話,便叫奶母帶了凌霄自去客房安歇,不料凌霄拉着手,竟不肯走,只嚷說要同懷真一塊兒睡。

懷真見他小人兒如此,也不忍違逆,便留了他在房中罷了。

凌霄竟十分開心,穿着中衣,在牀上走來走去,小大人兒一般,着實可愛。

懷真啼笑皆非,道:“快睡了罷,你平日在家裏是幾時睡的”

凌霄便坐在懷真身旁:“霄兒陪着二叔,二叔幾時睡,霄兒就幾時睡。”

懷真一怔,忽地想到白日裏凌霄那沒說完、就給林打斷的一句話,便問:“先前你娘叫你家去,你爲何說是你二叔對你說什麼了呢”

凌霄見她問,便猶豫着不回答,懷真便問道:“霄兒可是有什麼話瞞着我”

凌霄到底是個孩子,被懷真如此一問,便紅了臉,低頭想了會子,便道:“是二叔對霄兒說,嬸嬸不高興,讓霄兒留在身邊,陪着嬸嬸”他到底年紀小,只期期艾艾,顛三倒四,說了這兩句話,懷真卻已經明白了。

懷真意外之餘,不知爲何,心中那壓着的難過竟彷彿被人狠戳了一下似的,便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凌霄湊到跟前,便道:“嬸嬸爲什麼不高興”

懷真本不想回答,畢竟是個孩子,又懂什麼然而這許多日子來,人前人後,都只是一副沒事人的樣貌,竟把那些無情的真相統統都壓制心底,又能對誰說去此刻心潮起伏,懷真一搖頭,靜了會兒,畢竟又低低道:“因爲嬸嬸喜歡的人,出了事了,所以嬸嬸很難過。”那“難過”兩字纔出口,淚已經晃落下來。

凌霄看得分明,便抬起手來,給她拭淚,又奇道:“可是、二叔好好的”

懷真眼中帶着淚,滿心悲愴,聽了這一句,卻無奈笑了:“霄兒渾說,不是你二叔。”

凌霄歪頭看着她,十分不解似的,懷真索性把他抱入懷中:“霄兒不懂嬸嬸喜歡的,自然是你唐叔叔了,他是嬸嬸的夫君如今他出了事了,嬸嬸心裏”

懷真說不下去,便將下頜抵在凌霄頭上,只是撲簌簌地偷偷落淚,彷彿連日來擠壓心底的淚,都在這會子如破閘洪水一般,傾瀉而出,那些壓抑着的難受,便如水底塵沙,翻翻湧湧,每一次的湧動,都帶着沙沙的痛楚,無休無盡。

原來並不是不難過,也並不是忘了難過,這份難過始終都在,只在一個特定的時候,便現身出來,揚傷舞痛,肆意折磨。

懷真正情難自禁,淚落不停,只差一線便欲嚎啕,身子因壓抑而陣陣戰慄。

不料凌霄默默地抱了她一會兒,喃喃道:“可是霄兒看見了,嬸嬸喜歡的是二叔”

懷真朦朧裏聽了這句,自然覺着這孩子竟胡言亂語起來,便流着淚隨口應付:“霄兒哪裏看見了”

凌霄道:“從爹爹的爹爹的碗裏看到的。”

懷真越發不解,暗中深吸了幾口氣,好歹止住了心頭傷悲,便擦了擦淚,道:“霄兒看的不對嬸嬸只喜歡你唐叔叔”

凌霄悶悶地鑽在她懷中,小聲說:“霄兒沒看錯,嬸嬸把香包、香包丟了二叔撿回來了。”

懷真見他竟越發說出詳細來,就止住了淚,把凌霄的小臉兒一抬問:“什麼香包兒”

凌霄擰着細細的小眉毛望着懷真:“有小鴨子的荷包,在水裏的”

懷真卻不記得自己哪裏有過什麼小鴨子的荷包,還是在水裏,若說香包,跟凌絕相關的近來卻有個蓮花香包,卻又跟小鴨子、水有何干係

懷真聽了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盯着凌霄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心中不由澀澀失笑,因想:“我是瘋魔了不成竟同個三歲的孩子當真”

因此懷真便不再問下去,又見凌霄彷彿有些睏倦之意,便哄着他睡。

凌霄白日跟着她東走西走,又鬧了半宿,果然倦了,當即挨着她,倒身而睡。

懷真又給他細細地蓋了被子,不多時,凌霄果然便無知無覺地睡着了。

懷真見凌霄入睡,才叫丫鬟打了水進來,自己洗了一把臉,方又回來。

靜靜端詳着他的睡容,望着這樣眉清目秀的模樣,本來心無旁騖,誰知看了許久,驀地驚心,卻覺着凌霄的樣貌,實在跟凌絕太過相像了,原本沒想到此宗,倒也罷了,猛然想到頓時不自在起來。

懷真因坐起身來,一時再也沒有睡意,思來想去,便抬手,從牀頭的小抽屜裏頭,把噬月輪拿了出來,又放在手底仔細打量。

如此看了半晌,仍是毫無徵兆,又因連日累了,此即,見身邊兒小孩兒睡得甚是乖靜,未免也有些倦意上湧,本想合一閤眼的,誰知竟也如此沉沉地睡了過去。

正睡得恬靜,忽地便聽到有聲音在哭叫,懷真心中明白自己是在做夢,然而卻也覺着這夢境似曾相識一樣,如先前曾做過般。

果然,才走兩步,就見到前方不遠,有個小孩子正坐在地上大哭。懷真依稀記得上迴夢裏見過他,不由叫道:“凌霄”

那小孩兒聞聲,果然回過頭來,看眉眼竟正是凌霄懷真便忙跑到跟前兒,問道:“你做什麼又哭了”

“凌霄”看着她,忽地哭道:“娘不要我了”

懷真心頭一酸,只以爲他說的是林,便忙將他抱住:“不是這樣兒的,你娘怎會不要你呢”

凌霄聽她溫聲安撫,竟破涕爲笑,便也抱住懷真的脖子,道:“真的麼”

懷真望着他的笑容,只覺得渾身暖洋洋地,甚爲受用,便笑說:“自然了,你是好寶寶,你娘一定也很喜歡你”

凌霄便咯咯地笑了起來,懷真心裏喜歡,也便隨着笑。

誰知那笑聲十分清晰,逐漸地竟從夢境轉到真實,懷真猛然一震,睜開眼睛,卻見燈影下,凌霄手中握着那噬月輪,一邊看,一邊兒歡快地笑着。

作者有話要說:  虎摸萌物們~你們能玩轉小輪輪嗎,快來指導萌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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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君報道~

霄寶寶:爹爹的這個碗又回來啦,真好玩

小輪輪:人家是危險物品,請務必放置在小盆友碰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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